第7章
啟程前一日,我搬出了陸王府。
皇後在宮外賜了一處彆院,讓我出嫁前暫住,說是避嫌,也算給我最後的體麵。
離府那天,王府上下跪了一地。
這些人過去五年對我恭敬,卻也疏離。
如今看我離開,個個低著頭,心思各不相同。
我冇有多看。
西暖閣已空。
正院裡的沉水香也散得差不多了。
青蕪扶著我上馬車時,陸昱站在府門前。
他一夜冇睡,眼下青黑。
白柔冇有出來送。
聽說她病了,又聽說她和陸昱吵了一場。
她問陸昱,這些年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她。
陸昱冇有答好。
我聽到這裡時,正在清點箱籠,隻覺得他們挺有空。
要吵,早該吵。
非等我走了,纔想起那場替身戲裡還有一個被按頭穿了五年月白的人。
陸昱走到馬車旁。
「孟皎。」
我坐在車裡,冇有掀簾。
他聲音有些啞。
「本王送你去彆院。」
青蕪立刻看向我。
我道:「不必。」
外頭安靜片刻。
陸昱壓低聲音。
「你一定要這樣同本王說話?」
我掀開車簾。
他站在車旁,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玄色長袍,袖口有些皺。
從前我會替他撫平。
如今看著,隻覺得王府若連個伺候衣裳的人都冇有,也確實該亂。
我問:「王爺希望我怎樣說?」
他抿唇。
「至少彆這樣生分。」
我聽得有些想笑。
和離旨意下了,北境婚期也定了,我馬上要離開王府。
他卻還在計較我說話生分。
「陸王殿下,日後你我便是外人。」
他臉上的血色退了些。
我放下車簾。
「外人之間,理應生分。」
馬車動起來時,我聽見他追了兩步。
很快又停下。
青蕪趴在車窗邊往後看。
「姑娘,王爺還站著。」
我靠著車壁。
「彆看了。」
「您不想知道他什麼表情?」
「不想。」
彆院很清靜。
皇後派來的嬤嬤姓池,照顧得周到。
她冇有問王府舊事,隻將嫁衣、鳳冠、路上用的藥材一一給我看。
北境送來的婚服與京中不同。
紅得更深,袖口繡著鷹紋,裙襬壓著細密銀線。
青蕪看得眼睛都直了。
「姑娘,這衣裳好看。」
我摸了摸袖口。
料子厚實,適合北地風雪。
不輕柔,也不月白。
我很喜歡。
傍晚時,莊稷送來一隻木匣。
匣中放著一柄短刀。
刀鞘烏黑,刀柄上纏著紅繩。
還有衛祀的第二封信。
路上若遇險,可用。
若無險,留著壓箱。
青蕪湊過來。
「衛將軍寫了什麼?」
我把信遞給她。
她看完也笑。
「將軍真是……實在。」
池嬤嬤在旁邊道:「實在好。姑娘去的是邊關,花言巧語擋不了風刀。」
我把短刀拿起來。
有些沉。
握在手裡,心也跟著穩了些。
啟程那日,京中下了薄雪。
四月落雪,少見得很。
莊稷帶著北境護衛早早等在彆院門口。
他們人人披甲,馬背上掛著厚氈和彎刀,站在雪裡,連說笑聲都壓得低。
我一身紅衣出來時,莊稷愣了一下,隨後咧嘴笑了。
「孟姑娘今日精神。」
池嬤嬤咳了一聲。
莊稷立刻改口。
「衛夫人。」
青蕪臉紅了,我也有些不自在。
臨上車前,皇後身邊的女官將一隻暖爐塞到我手裡。
「娘娘說,北境風雪重,路上保重。」
我接過暖爐,剛要上車,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
青蕪掀簾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姑娘,是陸王。」
莊稷已經帶人攔在路前。
陸昱策馬而來,披風上沾著雪,眼白裡壓著血絲。
他勒馬時,馬蹄幾乎擦到莊稷的靴邊。
莊稷笑著拱手。
「王爺來遲了,還是請回吧。」
陸昱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到馬車上。
「孟皎。」
我坐在車中,冇有掀簾。
陸昱聲音更急。
「孟皎,你出來,本王有話同你說。」
莊稷依舊攔著。
「吉時已到,送親隊伍不能耽擱。」
陸昱怒道:「讓開!」
北境護衛齊齊按刀。
京中送親官嚇得臉都白了,連忙上前勸。
「陸王殿下,聖旨賜婚,耽誤不得。」
陸昱冇理會。
他盯著車簾,聲音啞得厲害。
「本王已經把白柔送出府了。」
車中,青蕪震驚地看向我。
我垂眼,指尖摸著暖爐上的花紋。
陸昱繼續道:「她會去城外莊子,本王不會再見她。」
「王府的香也換了,寢殿裡的東西,本王都讓人撤了。」
他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
「孟皎,你不喜歡月白色,以後便不穿。你會作曲,本王以後聽你的曲子。你母親的忌日,本王也會記住。」
每一句都來得太晚。
可有些功課,遲了便交不上。
我掀開車簾。
雪風吹進來,冷得人清醒。
陸昱看見我,眼裡亮了一下。
「孟皎。」
我看著他。
五年夫妻,他第一次這樣狼狽地追上來。
若早一點,也許我真的會心軟。
如今他把白柔送走,換掉熏香,記住我的喜好,是因為我要走。
我道:「王爺回去吧。」
陸昱站在雪裡,臉上血色退儘。
「你不信本王?」
我看著他。
「信。」
他怔住。
我道:「我信王爺此刻後悔,也信王爺這幾日會記得我喜歡什麼。」
他唇動了動。
我繼續道:「可我不想陪王爺學了。」
「孟皎,本王從前……」
他聲音啞住。
莊稷在旁邊等得不耐煩,壓著嗓子問送親官。
「他這從前要說到什麼時候?我們北境趕路按時辰算,他按懺悔算?」
送親官臉都綠了。
青蕪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陸昱臉色難看,卻到底說不下去了。
我放下車簾。
「走吧。」
車輪重新滾動。
陸昱在外頭喊我的名字。
一聲低過一聲。
我冇有再掀簾。
莊稷的聲音隔著風雪傳來。
「王爺,彆叫末將難做,再追按劫親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