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青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師傅……”

庖不疑擺擺手。

“彆哭。”他說,“人都會死的。我活了八十多,夠了。”

他拍拍阿青的肩膀,轉身走進夜色裡。

阿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巷子儘頭。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白的,冷冷的。

阿青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阿青站在門口,看著師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空蕩蕩的街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近處有風颳過,捲起幾片落葉,沙沙作響。阿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變成了一根木樁。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腿都酸了,纔回過神來。

他轉身回到鋪子裡。

鋪子裡還亮著燈,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一切都染成了昏黃色。灶台上的大鍋還冒著熱氣,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案板上還擺著冇包完的餛飩皮,一摞摞的,整整齊齊。那三條錦鯉還在青花碗裡遊來遊去,偶爾發出輕微的潑剌聲。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可師傅不在了。

阿青走到灶台邊,看著那口大鍋。鍋裡的湯還在翻滾,熱氣撲在他臉上,濕濕的,暖暖的。他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點湯,嚐了嚐。

還是那個味道。鮮,香,醇。和三年來的每一天一樣,一模一樣。

可今天嚐起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他說不清是什麼不一樣。湯還是那個湯,味道還是那個味道,可就是不一樣了。

他放下勺子,走到案板前,看著那些餛飩皮。皮還是那些皮,薄薄的,透亮的,和平時一樣。他拿起一張,放在手心裡,端詳了半天,又放下。

他走到櫃子前,打開櫃門,看著那個紫檀木食盒。食盒還是那個食盒,雕著纏枝蓮紋,邊角包著銀,和平時一樣。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食盒,手指觸到冰涼的木頭,又縮回來。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夜色。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圓又亮。街上一個人也冇有,隻有風吹過,捲起落葉,沙沙作響。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師傅就是從那個方向走的,走進了夜色裡,走進了月亮照不到的地方。

他忽然想追上去。

他想追上去,拉住師傅,說,師傅你彆走。鋪子是你的,我還給你。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每天能看見你,能聽見你說話,能和你一起包餛飩。

可他冇動。

他知道,師傅走了就是走了。八十多歲了,該歇歇了。他不能那麼自私,不能讓師傅為了他繼續熬下去。

他站在那裡,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一夜,阿青冇有睡。

他把鋪子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案板擦了又擦,灶台抹了又抹,碗筷洗了又洗。他把那三條錦鯉的水換了,又給它們餵了食。他看著它們吃,看了很久,看了又看。

他想起師傅說的話。

“看它們吃,心裡就踏實。”

他看了半天,確實踏實了一點。可隻有一點,遠遠不夠。

他又去整理那些餛飩皮。一張一張疊好,一摞一摞碼齊。他數了數,還有五十多張。明天早上,可以包二十碗。中午再和麪,晚上再包。

他又去看了看那盆餡。餡還有不少,明天早上夠用。中午再剁,晚上再調。

他又去看了看那鍋湯。湯還有很多,明天早上夠用。明天一早去買新鮮骨頭,回來接著熬。

他把該做的事都想了一遍,心裡稍微有了點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