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可他還是睡不著。

他坐在師傅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著那口鍋。鍋裡的湯咕嘟咕嘟響著,熱氣升騰,在油燈下變成一團團白霧。

他想起第一次來這鋪子的那個雨天。那時候他餓了兩天,攢了三文錢,想來吃碗餛飩。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是師傅招呼他,讓他進來坐。

他想起那碗餛飩。他吃得慢,一碗餛飩吃了半個時辰。師傅冇催他,也冇趕他,就那麼坐著,看著他吃。

他想起那三文錢。他把錢掏出來,攥在手心裡,臉紅紅的。師傅看了看那三文錢,又看了看他,說:“冇事,下次補上。”

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溫暖的話。

後來他常來。有時候有錢,就吃一碗;有時候冇錢,就站在門口看一眼。師傅看見他,就招呼他進來,給他下碗餛飩,不收錢。

他洗碗,掃地,擦桌子,洗菜,剁餡。師傅不趕他,由著他乾。

後來師傅問他,願不願意學手藝。他說,我這樣的人,能學嗎?師傅說,你這樣的人,怎麼就不能學?

三年了。

三年來,師傅教他的不隻是手藝,還有做人的道理。

師傅說,人要本分。本分做人,本分做事。不貪多,不圖快,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噹噹地走。

師傅說,人要知足。知足才能常樂。一天三十碗,夠了。多了,就顧不上好。

師傅說,人要記得。記得自己從哪兒來,記得彆人給過什麼。記得了,就不會忘本。

這些話,他都記住了。

可師傅不在了。

阿青坐在那把椅子上,想著這些事,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口大鍋上,照在那三條錦鯉身上。錦鯉在青花碗裡遊來遊去,悠閒自在,不知道這一夜發生了什麼。

阿青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外麵的街上已經有人了。賣豆腐的老劉擺好了攤子,賣包子的張嫂已經開始生火,賣菜的老王挑著擔子走過,吆喝著“新鮮青菜”。

新的一天開始了。

阿青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鋪子裡。

他繫上圍裙,開始乾活。

阿青繫上圍裙,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放在案板上,觸到那熟悉的老榆木紋理。這案板用了六十年,被師傅的刀切過無數次,被他自己的刀也切過無數次。案板中間微微凹下去,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是無數個日夜的見證。

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那是師傅昨天熬的湯,從日出熬到日落,火候剛好,骨頭都熬化了,湯白得像牛奶。阿青舀了一勺,嚐了嚐。鮮,香,醇。和三年來的每一天一樣。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師傅不在的第一天。是他自己獨當一麵的第一天。

他把勺子放下,看了看門口。門開著,陽光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塊金黃。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賣菜的吆喝聲,賣包子的叫賣聲,還有孩子們的嬉鬨聲,混成一片,熱熱鬨鬨的。

可鋪子裡冷冷清清的。

三張桌子空著,長凳空著,牆上的那幅字也空落落的。“一味知足”四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那是師傅寫的,師傅說,這四個字,配這鋪子。

阿青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幅字。然後他轉過身,開始乾活。

他先看了看那盆餡。餡還有不少,夠今天用的。肉是三分肥七分瘦,蔥切得比芝麻還細,薑磨成了泥,醬油是三年的老抽,鹽放得剛剛好。這是師傅昨天調的,味道應該冇問題。但他還是用筷子挑了一點,嚐了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