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翻到最後幾頁,指著上麵的數字說:“你看看,這六十年的賬,有什麼規律?”

阿青仔細看了看。他看了半天,發現了一個規律。

“每天的進貨都差不多。”他說,“賣的錢也差不多。”

庖不疑點點頭。

“對。”他說,“一天三十碗,一碗五文錢。一天一百五十文。刨去成本,一天能賺四五十文。六十年,天天如此。”

他合上賬本,看著阿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阿青想了想,搖搖頭。

庖不疑說:“這意味著,這鋪子,發不了財。餓不死,也富不了。一天三十碗,一輩子就這樣。”

阿青愣住了。

庖不疑看著他,問:“你還想開這鋪子嗎?”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想。”

“為什麼?”

阿青說:“因為這是師傅的鋪子。”

庖不疑看著他,眼眶紅了。

“傻孩子。”他說,“這是我的鋪子,不是你的。你要開,就是你的鋪子。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開。”

阿青想了想,說:“我想開。”

“為什麼?”

阿青說:“因為我喜歡。我喜歡包餛飩,喜歡看客人吃,喜歡聽他們說好吃。我喜歡這間鋪子,喜歡這鍋湯,喜歡這三條魚。”

他指著那三條錦鯉,說:“師傅養了它們二十年,我也喜歡它們。每天看著它們吃,心裡就踏實。”

庖不疑聽著,眼淚流下來了。

他走過去,抱住阿青。

“好孩子。”他說,“好孩子。”

阿青也抱著他,兩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那三條錦鯉在青花碗裡遊來遊去,不知道這兩個人在哭什麼。

過了很久,庖不疑放開阿青,擦了擦眼淚。

“好了,”他說,“不哭了。咱們爺倆,還有正事要說。”

他拉著阿青坐下,開始交代。

“這鋪子,以後就是你的了。”他說,“房契在櫃子裡,我明天去衙門過戶。這鍋,這灶,這案板,這碗筷,都是你的。這三條魚,也是你的。”

阿青點頭。

庖不疑繼續說:“賬本你收好。以後每天記,一天不落。記住多少,賣了多少,都記清楚。不是為了看賺多少,是為了心裡有數。”

阿青又點頭。

庖不疑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指著那口鍋。

“這鍋湯,是今天新熬的。”他說,“從明天開始,你自己熬。骨頭要用新鮮的,水要用乾淨的,火候要剛好。不能斷火,不能留沫,骨頭要熬得化成渣。記住了?”

阿青說:“記住了。”

庖不疑又指著那團麵。

“這麵,也是今天新和的。”他說,“明天開始,你自己和。要揉得像嬰兒的臉,軟了不行,硬了也不行。記住了?”

阿青說:“記住了。”

庖不疑又指著那盆餡。

“這餡,也是今天新調的。”他說,“明天開始,你自己調。肉要三分肥七分瘦,蔥要切得比芝麻還細,薑要磨成泥,醬油要用三年的老抽,鹽要放得剛好吃不出來。記住了?”

阿青說:“記住了。”

庖不疑看著他,看了很久。

“阿青,”他說,“你記住,這鋪子,不是靠什麼秘方開下去的。是靠本分。老老實實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一天三十碗,不多一碗,不少一碗。不管誰來,都一樣。有錢的,冇錢的,都給一樣的餛飩,收一樣的錢。”

阿青點頭。

“我記住了,師傅。”

庖不疑點點頭。

“好。”他說,“那就這樣。”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夜色。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街上,白白的,亮亮的。

阿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外麵的夜色。

“師傅,”他問,“您明天還來嗎?”

庖不疑搖搖頭。

“不來了。”他說,“我老了,該歇歇了。”

阿青沉默了。

庖不疑轉過頭,看著他。

“阿青,你好好乾。等我死了,逢年過節,給我燒張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