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看著阿青,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阿青,你記住了。咱們庖家的餛飩,不是什麼祖傳秘方,不是什麼獨門絕技。就是最普通的東西,用最普通的方法,做出來的最普通的餛飩。可就是這個最普通的餛飩,用了六十年,才熬出這個味道。”

阿青點頭。

“我記住了,師傅。”

庖不疑看著他,忽然笑了。

“阿青,你跟我學藝三年,我從來冇問過你,你以後想乾什麼。”

阿青愣了一下。

“我……我想開個鋪子,賣餛飩。”

庖不疑點點頭。

“好。”他說,“這鋪子,以後就歸你了。”

阿青愣住了。

“師傅,您……”

庖不疑擺擺手。

“我老了。”他說,“八十多了,乾不動了。這鋪子,交給你,我放心。”

他走到灶台邊,看著那口大鍋。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這鍋湯,熬了六十年。”他說,“從今天起,你來熬。”

阿青站在他身後,眼淚流下來了。

阿青站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看著師傅的背影,看著那微微駝著的背,看著那滿頭白髮,看著那雙包了六十年餛飩的手。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進這間鋪子的那個雨天,想起自己餓了兩天攢下的三文錢,想起師傅說的那句“下次補上”。

那時候他瘦得像根竹竿,穿著破衣裳,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是師傅招呼他,讓他進來坐。是師傅給他下了碗餛飩,讓他吃。是師傅說,冇錢就下次補上。

後來他常來,來了就乾活。洗碗,掃地,擦桌子,洗菜,剁餡。師傅不趕他,由著他乾。後來師傅問他,願不願意學手藝。他說,我這樣的人,能學嗎?師傅說,你這樣的人,怎麼就不能學?

三年了。

三年裡,師傅教他揉麪,教他擀皮,教他調餡,教他熬湯。師傅說,麵要揉得像嬰兒的臉,軟了不行,硬了也不行。皮要擀得透光能看見對麵的人,但不能破。肉要三分肥七分瘦,蔥要切得比芝麻還細,薑要磨成泥,醬油要用三年的老抽,鹽要放得剛好吃不出來。湯要從日出一刻熬到日入一刻,火不能斷,沫不能留,骨頭要熬得化成渣。

他一樣一樣學,一樣一樣練。學不會,師傅就一遍一遍教。練不好,師傅就一遍一遍示範。從來冇罵過他一句,從來冇嫌過他笨。

現在師傅說,鋪子歸你了。

阿青哭得說不出話來。

庖不疑轉過身,看著他。看著這個瘦小的年輕人,看著這張滿是淚水的臉,看著這雙因為乾活而粗糙的手。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那個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孩子。那時候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亮得很。

他走過去,拍了拍阿青的肩膀。

“哭什麼?”他說,“這是好事。”

阿青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他。

“師傅,我……”

庖不疑擺擺手。

“聽我說完。”他說,“鋪子歸你,但有幾個規矩,你得記住。”

阿青點頭。

庖不疑走到櫃檯後麵,拿出一本賬本。賬本很舊了,封皮都磨破了,邊角都捲起來了。他把賬本放在桌上,翻開。

“這是鋪子六十年的賬。”他說,“每一天賣了多少錢,買了多少麵,多少肉,多少蔥,多少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看看。”

阿青湊過去看。賬本上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最早的那幾頁,紙已經發黃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還能認出來。

“這是你爺爺記的?”阿青問。

庖不疑點點頭。

“我爹記的。”他說,“他死後,我接著記。六十年,一天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