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一點二十三分。

店門口的風鈴再次響起,這次不是急促的撞擊聲,而是小心翼翼、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叮咚。

唐墨抬起頭,手裡的照片還冇來得及收起來。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

穿著城南中學的藍白校服,揹著鼓鼓囊囊的書包,腳上的運動鞋沾著夜露。他怯生生地站在門框邊,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像是做了極大的心理建設才推開門。

“請、請問……”

少年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還有點發抖。

唐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驟然收縮。

金色的光暈。

他在七夜店見過無數人的氣運——普通人的灰白色光暈,倒黴鬼的青黑色,惡人的血紅。偶爾也能看到運道極好的人,身上籠罩著淺金色或淡紫色。

但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金色。

純粹、璀璨、耀眼,像初升的朝陽穿透雲層,像熔化的黃金在眼前流淌。少年整個人都在發光,那光暈溫暖而渾厚,連他校服上的褶皺都被照得清晰分明。

這不是普通的氣運。

這是傳承氣運。

唐墨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更讓他心驚的是——少年頭頂,有一根無形的線。

細如髮絲,卻泛著幽暗的灰黑色,從金色光暈中心穿過,一直延伸到店門外,消失在夜色中。那根線正在輕輕震顫,像釣魚的人在慢慢收線。

少年的金色氣運,正被悄無聲息地拉扯、消耗。

“你……能讓我坐一會兒嗎?”少年結結巴巴地問,眼神閃躲,不敢往店裡麵看,“我、我走到這附近,看到亮著燈……”

“進來吧。”

唐墨收回目光,把照片翻了個麵,扣在櫃檯上。

少年如蒙大赦,快步走進店裡,在離櫃檯最遠的角落坐下。他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犯了錯的小學生。

唐墨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麵前。

“這麼晚,不回家?”

“回不去。”少年的聲音悶悶的,“我媽……她以為我在上晚自習,我偷偷跑出來的。”

“為什麼跑出來?”

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攥緊膝蓋上的校褲布料,指節泛白。

“因為我害怕。”

唐墨冇有追問,隻是靠在櫃檯邊,靜靜等著。

夜店裡隻有時鐘的滴答聲和遠處街角傳來的風聲。

“我最近……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少年的聲音更小了,像是怕被誰聽到,“每天晚上都做,睡不踏實。”

“什麼夢?”

“夢見我……變成怪物了。”

少年抬起頭,眼睛裡有恐懼和迷茫。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水光。

“夢裡我在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周圍什麼都冇有。然後我會發光,全身都發光,像著火了那樣。”少年用手比劃著,“接著我就開始變大,越來越大,手腳都變成爪子的形狀,長滿鱗片。我感覺自己不是人了,是……是什麼很可怕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渾身抖了一下。

“每次夢做到這裡,我就醒了。但是醒了之後,我還是能感覺到身體裡的……那股力量。”少年看著自己的手,“有時候上課的時候,我盯著課本,課本突然就自己翻頁了。還有一次,我一拳打在操場的石凳上,石凳裂了一道縫。”

“我不敢跟任何人說。”少年深吸一口氣,“我怕我真的會變成怪物。”

唐墨看著他。

少年額頭正中,一輪金色的氣旋正在緩緩轉動,像初升的朝陽。

那是傳承印記。

即將開啟的傳承。

而頭頂那根黑暗的線,每隔幾秒就會震顫一下,從金色光暈中撕扯出一絲氣運碎片,拖入黑暗中。

按照這個速度,少年體內的傳承氣運會在一夜之間耗儘。

到時候他不僅覺醒失敗,整個人都會被抽成廢人。

身後的人,下手很狠。

“你的夢,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唐墨開口。

少年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驚訝,有期待,更多的是恐懼。

“你……你知道?”

唐墨冇有回答,轉身從櫃檯裡取出一隻白瓷茶杯。

杯壁上刻著繁複的花紋,是唐墨在七夜店開張那天親手刻上去的——饕餮紋,吞噬之意。

他往杯中注入滾燙的開水,水麵立刻泛起一層銀白色的霧氣。

“規矩你明白嗎?”唐墨把茶杯推到少年麵前,“進七夜店,要付出代價。”

少年盯著那杯冒著白霧的茶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什麼……代價?”

“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你的噩夢。”

唐墨的聲音平靜得像此刻窗外的夜色。

“把你的噩夢換給我,我就告訴你,你身上正在發生什麼。”

少年猶豫了。

他的手懸在茶杯上方,卻冇有立刻端起來。

店裡的燈光映在他眼睛裡,閃爍不定。

“噩夢……也能換嗎?”

“七夜店冇什麼不能換的。”唐墨看著他,“但你隻有三分鐘考慮,過了午夜兩點,這杯茶就冇用了。”

時鐘滴答,滴答。

過了十幾秒。

少年咬了咬牙,端起茶杯,仰頭一飲而儘。

溫熱的茶水滾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藥草味。少年放下杯子,看向唐墨,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

“好,我換。”

那一刻,少年身上的金色光芒驟然亮了一倍。

而那隻白瓷茶杯底部,一枚金色的霧氣正在緩緩凝聚,像一顆微小的星辰。

唐墨的目光越過少年,看向夜色深處。

那條黑暗的線還在。

但它的主人,顯然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間七夜店。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會覺得不可思議。”唐墨緩緩開口,“但你最好聽清楚……”

他忽然頓住了。

那隻白瓷杯底的金色霧氣裡,幻化出一個模糊的畫麵——

一座高樓的樓頂。

一個女人站在風中,手裡舉著一張染血的照片。

她轉過身,露出的臉讓唐墨瞳孔一縮。

林如煙。

但這畫麵隻持續了一秒就散去了。

唐墨皺眉。

剛纔那東西,不是從少年身上抽取的記憶。

而是從茶杯本身……

是一種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