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錦衣衛

齊國,京師臨淄,皇宮武英殿偏殿。

檀香嫋嫋,硃批未歇。

皇帝薑榮乾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摺之中,眉宇間凝結著帝國運轉的沉重。

司禮監總管周睢趨步而入,無聲跪伏於禦案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宮人特有的謹慎:“陛下,六扇門總捕楊新奇殿外求見,言有桂州縹緲閣轉呈之密件,需麵呈禦覽。”

薑榮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硃砂險些落於奏疏。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掃過周睢低垂的頭頂,桂州……縹緲閣……心中瞬間劃過一道銳光——是麟兒!

他放下禦筆,聲音沉穩卻不容置疑:“宣。”

“宣六扇門總捕楊新奇覲見——!”

楊新奇步履沉穩而迅疾地入殿,衣帶輕飄。

他手中捧著一個密封完好的信封和一個雕工古樸的紫檀木匣,甫一近前,便撩袍單膝跪地,頭顱深埋:“臣楊新奇,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免禮。”薑榮乾目光如電,已鎖定那兩件物品,“何事?”

楊新奇依舊保持恭敬的半跪姿態,雙手將信與匣高舉過頂:“啟稟陛下,今日桂州縹緲閣分閣主事張嵐緊急麵見微臣,言桂州有持‘紫玉令’者,命其將此密信與密匣以最快途徑送達京師,務必麵呈‘上麵’那位大人。微臣不敢有絲毫耽擱,亦不敢擅自窺探,即刻入宮,請陛下聖裁。”他特意強調了“紫玉令”三字。

紫玉令!

薑榮乾心頭微震,果然是青麟那小子動用了他之前賜下的最高權限!

桂州之事……看來已非尋常蹊蹺,而是捅破了天!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沉聲道:“放下吧。周睢,帶楊愛卿去偏殿用茶,待朕閱後再行傳喚。”

“臣遵旨!”楊新奇將信匣輕輕置於禦案一角,躬身隨周睢退下。殿內隻餘薑榮乾一人,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他首先拿起那個紫檀木匣。

匣身沉重,觸手冰涼,鎖釦處火漆完好。

指尖微動,精巧的機關彈開。

匣內襯著明黃綢緞,一對青銅玄鐵鑄就的虎符靜靜躺在其中。

虎符造型古樸雄渾,伏虎之姿,威猛凜然,其上銘刻的符文與小篆“李”字在燭光下清晰可見。

“日月關……天策軍……”薑榮乾瞳孔驟縮,呼吸為之一窒。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虎符。

冰冷的金屬觸感直透心底,那沉甸甸的分量,彷彿承載著李家四百年的忠誠、犧牲與此刻交托江山的決絕。

指腹摩挲過“李”字徽記,眼前彷彿浮現出李達那飽經風霜、刻滿堅定與滄桑的臉龐。

將象征家族命脈的兵權主動奉還皇室,這是何等壯士斷腕的魄力!

何等赤膽忠心!

“達公……”一聲幾不可聞的低歎在寂靜的殿中逸散,飽含感慨與敬重,“大齊,欠你李家良多!此番心意,朕……記下了。”他鄭重地將虎符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上停留片刻,彷彿在汲取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帶來的力量。

深吸一口氣,薑榮乾拿起那封火漆完好的密信。指尖真元微吐,火漆碎裂。展開信箋,薑青麟的字跡躍然紙上:

“孫兒青麟謹奏皇祖父禦前:

一、日月關天策軍虎符一對,已由徐國公李達親手交托孫兒,命孫兒代呈禦前。

徐國公言:‘天策軍乃國器,食君之祿,死國之事!李家世受國恩,願為陛下新政先驅,自削羽翼,以彰決心!天策軍上下,隨時聽候陛下調遣,為國征戰,萬死不辭!’其心昭昭,其誌可鑒。

二、孫兒奉密旨入桂州查探龍脈枯竭及邪修之事,於臨江府遭遇驚天陰謀。

桂州巡撫周明遠心腹、臨江知府趙寒衣,乃核心爪牙。

其勾結邪修,借每五年一屆‘龍門宴’之機,以朝廷賞賜‘青玉扣’為巢,種入‘噬靈蠱’於入選前二十名天才修士體內。

此蠱歹毒,於每月朔月前後發作,吞噬修士靈根精華,造成‘練功岔氣’、‘同門爭鬥’、‘意外身亡’等假象。

受害天才修士靈根被奪,煉製成逆天邪丹‘奪天造化丹’,供周明遠及幕後黑手提升修為、延壽奪命!

臨江府主簿陳默,為孫兒摯友,亦為龍門宴落榜者,因追查此案,慘遭趙寒衣毒手滅口!

孫兒亦險遭其暗算,九死一生!

三、孫兒親驗受害者屍體,其丹田處皆有晶化黑洞,頸側有詭異青痕針孔,與古籍所載‘噬靈蠱’特征完全吻合。

更令孫兒驚駭欲絕者,此蠱之手法、歹毒、乃至遺留之陰邪氣息竟與當年父王薨逝前所中之奇毒蠱術,驚人相似!

其施術者所用邪法,恐係出同源!

此絕非巧合!

孫兒雖暫不知其確切源頭,然此線索直指父王血仇,至關重要!

四、周明遠乃封疆大吏,黨羽遍佈桂州,根深蒂固,且其背後恐有京城通天人物為倚仗!

孫兒勢單力孤,且身份恐已暴露,為免打草驚蛇,致其銷燬罪證或狗急跳牆,更欲順藤摸瓜追查父王蠱毒之源,故將虎符及此密信先行奉上,懇請皇祖父聖裁!

孫兒即刻動身,暫離桂州是非之地。

桂州已成龍潭虎穴,邪氛蔽日,官匪勾結,荼毒生靈,動搖國本!龍脈枯竭之秘,恐亦與此驚天陰謀息息相關!

孫兒青麟泣血叩首頓首再拜”

信紙在薑榮乾手中劇烈地顫抖起來!

“噬靈蠱……奪天造化丹……殘害天才……周明遠……蠱術同源!”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帝王的心!

他的怒火是帝王之怒,威嚴而磅礴。

而當目光觸及“竟與當年父王薨逝前所中之奇毒蠱術,驚人相似!恐係出同源!”這一行時,一股源自血脈深處、刻骨銘心的冰冷憤怒與滔天殺意轟然爆發!

眼前瞬間閃過愛子薑弘,緊接著,太子薑恒三年前毒發嘔血、形容枯槁的慘狀也如跗骨之蛆般浮現!

“砰!”禦案留下清晰掌印!殿內溫度驟降,燭火狂舞。

“好!好一個周明遠!好一個‘係出同源’!”薑榮乾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每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殺意,“荼毒朕的子民,殘害朕的英才,更敢將毒手伸向朕的骨肉至親!”恒兒的慘死麪容再次刺痛他的心。

麟兒信中雖未明指“萬蠱窟”,但這“係出同源”、“邪法同源”的描述,以及指向其兒子血仇的關鍵性,已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塵封多年、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幾乎呼之慾出——漠北萬蠱窟!

而能驅動萬蠱窟這等清國勢力,並滲透大齊封疆大吏的……其背後黑手,恐非尋常朝臣,極可能是……某位心懷叵測、覬覦大位的藩王!

怒火翻江倒海。

他強行壓下,化為最冰冷的殺機與算計。

目光掃過“孫兒即刻動身,暫離桂州是非之地。”一句,心中稍安。

麟兒還算清醒,知道暫避鋒芒,轉換戰場。

“周睢!”聲音冷硬如鐵。

一直屏息凝神守在殿外的周睢幾乎是連滾爬入:“奴婢在!”

“傳錦衣衛指揮使常弘,即刻覲見!不得延誤!”薑榮乾的聲音不容置疑。

“奴婢遵旨!”周睢心頭狂跳,錦衣衛指揮使?陛下竟要啟用那支沉寂多年的力量?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連滾爬起,疾步而去。

不過一炷香功夫,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但眉宇間卻帶著幾分養尊處優之氣的錦衣衛指揮使常弘,被周睢引著,有些茫然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快步入殿。

他已有多年未曾被皇帝如此緊急單獨召見了。

“臣常弘,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常弘跪拜行禮,姿態恭謹。

薑榮乾沒有讓他起身,隻是將那份密信中關於桂州陰謀的部分,隱去虎符及秦王蠱毒關聯等核心資訊撕下,冷冷地擲於常弘麵前的地上:“撿起來,看完。”

常弘心頭一凜,不敢怠慢,連忙拾起信紙,凝神細讀。

越看,他臉色越是蒼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噬靈蠱?

殘害天才?

奪天造化丹?

封疆大吏周明遠是主謀?

這……這簡直是聳人聽聞!

動搖國本!

“看完了?”薑榮乾的聲音如同寒鐵相擊。

“臣……臣看完了!”常弘聲音發顫。

“朕問你,錦衣衛,如今還剩幾分斤兩?那些暗樁、密探……還能聯絡到嗎?還能用嗎?”

常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化為激動!

陛下這是……要重啟錦衣衛?!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心中狂瀾,腰桿下意識地挺得筆直,一股沉寂多年的銳利氣息瞬間取代了平日的養尊處優。

斬釘截鐵地回道:“啟稟陛下!錦衣衛乃世襲軍戶,父死子繼!先帝仁德,為安百官之心,雖撤錦衣衛衙署,閉北鎮撫司,卻未曾明令徹底裁撤我錦衣衛世係!北鎮撫司秘庫之中,仍存有先指揮使留下的完整‘魚鱗冊’!其上名錄,或有凋零,但傳承未絕!隻要陛下一聲令下,臣立即可持‘魚鱗冊’與‘指揮使印’,召集舊部,重開北鎮撫司!雖不敢言頃刻恢複舊觀,但為陛下耳目爪牙,探查此等魑魅魍魎,足矣!”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腰桿卻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一股沉寂多年的銳氣隱隱勃發。

“好!”薑榮乾眼中寒光暴漲,“朕,今日便重啟錦衣衛!重開北鎮撫司!命你為朕之欽差,持朕密旨與王命令箭,全權負責徹查此案!目標:桂州巡撫周明遠及其黨羽!以及……一切與此驚天陰謀有牽連者!特彆注意其與邪修勢力,尤其是清國方向的勾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無論背後是誰!無論牽扯多廣!地位多高!給朕一查到底!拔茅連茹,除惡務儘!遇有阻撓、遮掩、甚或武力抗法者,朕許你——先斬後奏!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常弘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重重叩首,聲音鏗鏘:“臣常弘,領旨!定不負陛下重托!縱使肝腦塗地,亦要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將奸邪繩之以法!”

“還有一事!”薑榮乾聲音低沉而嚴厲,“持‘紫玉令’者,便是秦王薑青麟!信中所言,他已暫離桂州。你此去首要任務有二:其一,全力保護秦王行蹤安全,他乃此案關鍵證人及追查者!其二,以桂州為根基,動用一切力量,深挖周明遠及其背後網絡,尤其是其與藩王往來之蛛絲馬跡!若麟兒有半分閃失……”目光如刀鋒,“朕,唯你是問!提頭來見!常弘,朕的孫兒,是朕最後的指望了!你……明白嗎?”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脆弱的嘶啞。

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死死釘在常弘身上,那斬釘截鐵的語氣和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讓常弘瞬間感到了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常弘心頭巨震,秦王身份與雙重任務讓他倍感壓力:“臣明白!必護殿下週全,徹查此案,揪出所有魑魅魍魎!若有差池,臣萬死難辭其咎!”

“去吧!即刻準備,秘密離京!所需人手、資源,憑王命令箭,六部及沿途官府皆需全力配合!朕等你的訊息!”薑榮乾揮了揮手。

“臣告退!”常弘再次叩首,起身時,眼中已燃起沉寂多年的銳利火焰,步伐沉穩而迅疾地退出大殿,背影帶著一種重獲使命的肅殺。

看著常弘離去,薑榮乾靜立片刻,胸中殺意與憂慮交織。他走向禦案:“周睢。”

“奴婢在。”

“傳旨:召政事堂首輔、神策府大元帥、欽天監監正,即刻至武英殿議事!”

臨江府外,荒郊。

殘月如鉤,夜風蕭瑟。

薑青麟最後回望了一眼夜幕下沉睡的臨江府城廓,眼中刻骨的寒意與未消的疲憊下,卻悄然湧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如同卸下了千鈞重擔。

陳默的血仇暫告一段落,趙寒衣授首。

這攪動桂州風雲、牽涉父王血仇的驚天陰謀...都已由縹緲閣最隱秘的渠道送往京城。

皇祖父...將會帶著帝國的力量,如同最鋒利的犁鏵,狠狠犁向周明遠及其背後深藏的黑暗。

這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戰鬥。

一股釋然混著夜風的涼意,悄然沁入肺腑。

他單手提起被粗布包裹的玄金槍。

胸口的拳印依舊隱隱作痛...但懷中的紫色玉佩傳來絲絲縷縷清冽的涼意,悄然撫平著躁動的氣血與緊繃的神經。

四年的王府高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如今,他終於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五月的風,帶著草木生長的蓬勃氣息,拂過麵頰。

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天地,有整整大半年的時光,完全屬於他自己!

一種久違的、屬於少年人的輕快感,如同掙脫樊籠的飛鳥,在心底悄然振翅。

揚州!

天下武林大會!

這個名字瞬間點亮了他的眼眸。

...他隻是想去看一場熱鬨!

像一個被關了太久、終於能出門透氣的少年,迫不及待地想去見識那傳說中的人間繁華與武林氣象。

至於周明遠?

萬蠱窟?

父王的血仇?

且讓皇祖父的犁鏵去深耕吧!

此刻的他,隻想暫時將這一切拋在腦後。

這難得的自由時光,是他用四年幽禁和桂州的血火換來的喘息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