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也不是林修那冷硬的精英公寓。

程默撐著坐起身,動作牽扯起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全身骨骼的酸澀感。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不再佈滿老繭和汙垢,也不再骨節粗大充滿力量。這是一雙略顯枯瘦、指節分明的手,皮膚鬆弛,帶著老人斑,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透著一股文弱和書卷氣。

“周明遠……”一個名字伴隨著溫和而清晰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周明遠,一位退休的中學語文教師,一生清貧,桃李滿天下,最大的樂趣是讀書、寫字,以及偶爾在社區老年大學裡義務講講課。記憶裡是粉筆灰的味道,是學生朗朗的讀書聲,是批改作業時檯燈下專注的側影,是妻子離世後長久的、習慣性的沉默與孤獨。

程默的意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死亡體驗中劇烈震盪。林修被車輪碾碎的恐懼,王虎被無形刀刃刺穿的劇痛與冰冷,此刻都被這具衰老軀殼裡緩慢流淌的平靜所覆蓋。撕裂感依舊存在,卻彷彿被一層厚厚的棉絮包裹,變得鈍重而壓抑。我是誰?這個古老的問題再次浮現,答案卻愈發模糊。程默?林修?王虎?還是……周明遠?每一次“醒來”,都像被投入一個更深的謎團。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確認那個如影隨形的標記。左小臂內側的皮膚鬆弛,隻有幾道淺淡的歲月痕跡,冇有“7”,冇有紋身。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取代。那個數字,那個實驗體的標記,難道消失了?還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他掀開被子,動作有些遲緩地下了床。身體有些僵硬,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走到書桌前,桌麵收拾得一絲不苟,硯台、毛筆、鎮紙擺放得規規矩矩。桌角放著一本厚厚的、深藍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封麵上用遒勁的鋼筆字寫著“教學筆記(1987-2003)”。

周明遠的記憶告訴他,這是他幾十年教學生涯的心血結晶,退休後也時常翻看。程默拿起筆記本,沉甸甸的。他隨手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鋼筆字,記錄著教案、學生情況、教學心得。紙張已經泛黃,散發著時光的味道。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試圖從這些屬於周明遠的記憶碎片裡尋找任何與“實驗”、“7”相關的蛛絲馬跡。大部分內容都平淡而真實,充滿了教育工作者的瑣碎與熱忱。直到他翻到接近筆記本後半部分,動作忽然頓住了。

在記錄著1998年秋季學期某次公開課教案的頁麵之後,本該緊接下一頁的地方,出現了一道極其突兀的斷層。不是紙張的自然脫落,而是被人用某種尖銳的工具,非常仔細、非常用力地撕掉了!撕痕的邊緣參差不齊,殘留著細小的紙屑。被撕掉的,恰好是第七頁。

程默的心臟猛地一跳。又是“七”!

他迅速翻動前後幾頁。被撕掉的那一頁前麵,記錄著一次普通的課堂討論;後麵,則是關於作文批改的反思。內容上完全看不出任何需要被撕毀的理由。這絕非偶然。是誰撕掉的?周明遠自己?還是……彆的什麼人?那第七頁上,究竟記載了什麼?

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那個冰冷的標記,那個如詛咒般的數字,從未真正離開。它隻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令人不安的方式存在著。王虎手臂上的“7”是烙印,是警告;而周明遠教案本上缺失的第七頁,則像一道被刻意抹去的傷痕,指向某個被掩蓋的真相。

他放下筆記本,在書桌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陽光在桌麵上移動,時間無聲流逝。周明遠平靜的生活表象下,隱藏著和他程默一樣的謎團。他必須找到那缺失的一頁,或者,找到它被撕掉的原因。

幾天後,程默(或者說周明遠的身體)出現在社區老年活動中心的書法班。他坐在一群頭髮花白的老人中間,握著毛筆,心不在焉地在宣紙上塗抹。他的目光不時掃過教室門口。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是個四十歲左右、穿著得體、氣質乾練的女人。她叫李薇,是周明遠曾經最得意的學生之一,如今是市檔案局的一名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