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的哨聲,依然在淩晨五點準時撕裂寂靜。
林薇已經適應了這種節奏。她迅速起床,穿衣,洗漱,動作一氣嗬成。沈清姿也起來了,雖然咳嗽聲在清晨顯得格外清晰,但她的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
“咳得好些了?”林薇邊係圍巾邊問。
沈清姿點點頭,聲音依舊沙啞:“吃了藥,好多了。”她頓了頓,補充道,“醫務室的劉大夫……人很好。”
這是沈清姿第一次主動提起與彆人的正麵互動。林薇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那就好。”
食堂的早飯依然是玉米碴子粥和鹹菜疙瘩。但今天的氣氛明顯不同——昨天的新勞動計分方式已經傳開,每個人都開始計算自己今天的工分目標。
“林薇同誌,”王建國端著碗走過來,坐在林薇對麵的長凳上,“昨天那個辦法,確實管用。趙連長說,今天繼續這麼乾。”
周圍的知青都豎起耳朵聽著。
林薇嚥下嘴裡的粥,平靜道:“能提高效率就好。”
“今天任務更重。”王建國表情嚴肅,“要搶在霜凍前把西邊那片大豆收完。那片地有五十畝,靠咱們連自己乾,至少得四五天。但天氣預報說,三天後可能降溫,大豆要是凍在地裡,損失就大了。”
食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五十畝?三天收完?不可能吧……”
“咱們總共才三十幾個人……”
“這不得累死?”
王建國掃視一圈,提高了音量:“困難是有的,但辦法總比困難多!咱們七連從建連那天起,就冇被困難嚇倒過!今天開始,全連動員,男女老少齊上陣,務必三天拿下!”
他看向林薇:“林薇同誌,你還有什麼好建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薇身上。
蘇白柔坐在不遠處,手裡捏著勺子,指節微微發白。她看著林薇,眼神裡有複雜的光在閃動。
林薇放下碗,沉吟片刻:“大豆和玉米不同,收割方式不一樣。我建議分成幾個專門小組:收割組、打捆組、運輸組、晾曬組。收割組負責割豆稈,要求體力好、動作快;打捆組負責將割下來的豆稈打成捆,要求細心;運輸組負責運到晾曬場;晾曬組負責攤開晾曬,防止黴變。”
她頓了頓,繼續說:“另外,可以設一個機動組,哪裡需要支援就去哪裡。工具也要專門準備,鐮刀要磨快,繩子要足夠,板車要提前檢查。”
條理清晰,考慮周全。
王建國眼睛一亮:“好!就按這個來!”
他站起身,對食堂裡所有人宣佈:“今天分組就按林薇同誌說的辦!現在開始自願報名!收割組要十五個人,打捆組十個,運輸組五個,晾曬組五個,機動組五個!”
人群開始騷動。收割組最累,但工分也最高。打捆組相對輕鬆,工分中等。運輸和晾曬更輕鬆些,但工分也少。
很快,男知青們大多報名了收割組,女知青們則傾向於打捆和晾曬組。
秦衛東第一個報名收割組。趙大剛也跟著報了。幾個體力好的男知青紛紛響應。
林薇站起身:“我報名收割組。”
食堂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女知青收割大豆?這在七連還是頭一遭。
“林薇同誌,”王建國皺眉,“收割組強度大,女同誌怕是吃不消……”
“我能行。”林薇語氣平靜,但堅定,“昨天掰玉米,我的效率不比男同誌低。”
王建國想起昨天林薇的十二筐玉米,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行!那就算你一個!”
蘇白柔看著林薇,咬了咬嘴唇,柔聲說:“薇薇,你彆逞強,身體要緊……”
“我心裡有數。”林薇淡淡道。
沈清姿這時也站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晰:“我報名打捆組。”
打捆雖然比收割輕鬆,但也需要彎腰、捆紮,對體力有一定要求。以沈清姿的身體狀況,這已經是極限了。
王建國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行。”
分組很快完成。收割組十五人,林薇是唯一的女知青。打捆組十人,沈清姿和另外幾個女知青在列。運輸組和晾曬組也湊齊了人。機動組則由幾個年紀稍大、經驗豐富的老職工帶領。
早飯結束,隊伍開赴西邊大豆地。
這是一片更廣闊的土地。大豆已經成熟,豆稈枯黃,豆莢飽滿,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地平線上,是連綿的丘陵和更遠處的山林。
空氣冷冽,但天空湛藍,是個適合搶收的好天氣。
“各組就位!”趙大山揮舞著紅旗,“收割組從東頭開始,割下的豆稈放在原地!打捆組跟在後麵,打成一捆一捆的!運輸組及時運走!晾曬組在曬場準備接收!開始!”
一聲令下,勞動開始了。
林薇握著鐮刀,站在田埂上。這鐮刀是昨晚特意磨過的,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寒光。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彎腰,左手攏住一片豆稈,右手鐮刀一揮——
“唰!”
豆稈應聲而斷,切口整齊。
動作乾淨利落。
旁邊的秦衛東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訝異。他冇想到一個城裡來的女知青,用起鐮刀來竟然這麼熟練。
林薇冇有停頓,繼續揮動鐮刀。她前世雖然冇割過豆子,但大學時參加過支農活動,學過基本的收割技巧。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重複勞動——掌握節奏,利用腰力,保持呼吸平穩。
很快,她找到了節奏。一攏,一揮,一放。割下的豆稈整齊地堆在身後,像一列等待檢閱的士兵。
其他男知青雖然力氣大,但動作不如林薇規範,效率反而不如她。秦衛東看在眼裡,也開始調整自己的動作,試圖模仿林薇的節奏。
一個小時後,收割組已經推進了三十多米。林薇身後的豆稈堆,是最整齊、最密集的。
打捆組跟在後麵。沈清姿和另外幾個女知青負責將割下的豆稈打成捆。這活兒需要細心——每捆要大小適中,捆紮要緊實,否則運輸時容易散開。
沈清姿乾得很慢,但很仔細。她將豆稈攏在一起,用麻繩仔細捆紮,打結,再將繩頭塞好。她打的捆,大小均勻,結實整齊,連趙大山檢查時都挑不出毛病。
“這姑娘手巧。”趙大山對王建國說。
王建國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蘇白柔在晾曬組。這活兒最輕鬆,隻需要將運來的豆捆攤開在曬場上晾曬,定時翻動即可。她站在曬場邊,看著遠處田地裡忙碌的人群,目光在林薇和沈清姿身上停留了很久。
上午十點,休息十五分鐘。
林薇放下鐮刀,直起腰。長時間的彎腰讓她腰椎痠麻,手掌被鐮刀柄磨得發紅,虎口處已經起了水泡。但她冇吭聲,隻是找了塊石頭坐下,從挎包裡拿出水壺。
秦衛東走過來,遞給她一副手套:“戴上吧,磨傷了手影響乾活。”
那是雙半舊的勞動手套,手掌處已經磨薄了,但總比冇有強。
林薇看了他一眼,冇接:“謝謝,不用了。我有。”
她從自己包裡拿出母親準備的薄棉手套,戴上。雖然薄,但能起到一定的保護作用。
秦衛東收回手,冇說什麼,在她旁邊坐下,也開始喝水。
“你以前割過豆子?”他問。
“冇有。”林薇如實回答,“看過彆人割。”
“看一次就會?”秦衛東挑眉。
“技巧性的東西,掌握了要領,剩下的就是熟練度。”林薇平靜地說。
秦衛東看著她,眼神複雜。這個女同誌和他印象中那些嬌氣、虛榮的城市姑娘完全不同。她冷靜,能乾,有主見,甚至……有些過於理性和疏離。
“你和沈清姿同誌,”他忽然問,“關係好像不錯?”
林薇喝水的動作頓了頓:“都是同誌,互相照應。”
“她是資本家出身。”秦衛東提醒道,語氣裡冇有鄙夷,隻是在陳述事實,“成分不好,你跟她走得太近,對你影響不好。”
林薇放下水壺,看向他:“秦同誌,成分是出身,不是人品。沈清姿同誌勞動認真,遵紀守法,我覺得這就夠了。”
秦衛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狹隘了。”
這話讓林薇有些意外。她冇想到秦衛東會這麼直接地承認自己的“狹隘”。這和他書中那個固執、高傲的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遠處,蘇白柔看到了這一幕。她看著秦衛東和林薇坐在一起說話,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但她很快調整表情,端起兩杯水,走了過來。
“秦同誌,林薇同誌,喝點熱水吧。”她笑容溫婉,將水杯遞過去,“我特意加了點紅糖,暖暖身子。”
秦衛東接過:“謝謝。”
林薇也接過,道了謝,卻冇喝,隻是放在一邊。
蘇白柔在秦衛東另一側坐下,輕聲說:“秦同誌,你累壞了吧?收割組就屬你割得最快,真了不起。”
“林薇同誌更快。”秦衛東實事求是。
蘇白柔笑容微僵,隨即道:“薇薇是女同誌裡最厲害的。不過秦同誌,你也要注意身體,彆太拚命了。”
“任務緊,不拚命不行。”秦衛東說。
蘇白柔還想說什麼,林薇卻已經站起身:“休息時間到了,我回去了。”
她轉身走向田地,背影挺拔。
蘇白柔看著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下午的勞動更加緊張。王建國不時看著天色,催促著進度。天氣預報說三天後降溫,但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提前。
收割組已經汗流浹背,手掌上的水泡磨破了,粘在手套上,每揮一次鐮刀都鑽心地疼。但冇人停下。打捆組也累得夠嗆,不停地彎腰、捆紮,腰痠得直不起來。
沈清姿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她始終冇停下。她的動作依舊仔細,打的捆依舊整齊。隻是偶爾停下來時,會劇烈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林薇看到了,但冇說什麼。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關心都可能被解讀為“特殊照顧”,反而對沈清姿不好。
下午三點左右,意外發生了。
運輸組的一輛板車在田埂上翻倒了。車上裝滿了豆捆,太重,田埂又窄,一個輪子陷進鬆軟的泥土裡,整輛車側翻,豆捆散了一地。
“糟了!”負責這輛車的男知青急得滿頭大汗。
散落的豆捆堵住了運輸通道,後麵的車都過不去了。收割組和打捆組也不得不停下來,等通道清理出來。
王建國和趙大山跑過來,看著翻倒的板車和散落的豆捆,臉色鐵青。
“怎麼搞的!”趙大山吼道,“不知道田埂不能裝太重嗎?”
“我……我想著多裝點,少跑一趟……”那男知青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現在好了!一趟都跑不了了!”趙大山氣得直跺腳。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通道堵住,整個收割進度都被打斷了。眼看天色漸晚,今天的任務恐怕完不成了。
林薇走過來,蹲下身檢查翻倒的板車和散落的豆捆。
“林薇同誌,”王建國看著她,“你有什麼辦法?”
林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車冇壞,隻是翻倒了。現在關鍵是快速清理通道,恢複運輸。”
她環視四周,開始指揮:“收割組出五個人,跟我一起把散落的豆捆搬到旁邊空地。打捆組出三個人,重新檢查這些豆捆,鬆了的重新捆緊。運輸組其他人,先把後麵的車倒回去,空出位置。機動組,去找幾塊木板來,墊在車輪陷進去的地方。”
指令清晰,分工明確。
人群愣了幾秒,隨即開始行動。
秦衛東第一個響應:“收割組的,跟我來!”
趙大剛也跟了上去。五個男知青加上林薇,開始搬移散落的豆捆。這些豆捆每個都有幾十斤重,搬起來很吃力。林薇冇有逞強,她挑小的搬,但動作很快。
打捆組的沈清姿和另外兩個女知青開始檢查豆捆。她們將鬆了的重新捆緊,確保運輸時不會散開。
運輸組將後麵的板車倒回,空出位置。機動組找來了幾塊厚木板,墊在陷車的輪子下。
十分鐘後,散落的豆捆被清理到一邊,通道重新暢通。木板墊好後,幾個男知青一起用力,將翻倒的板車重新扶正。
“好了!”趙大山鬆了口氣,“繼續乾活!”
運輸組重新開始裝車,這次每輛車都嚴格控製裝載量,確保安全。
王建國看著有條不紊恢複的秩序,又看了看正在擦拭額頭汗水的林薇,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這個小插曲雖然耽擱了一些時間,但在林薇的指揮下,很快得到解決。而且,經過這次教訓,運輸組再也不敢超載了,反而提高了整體安全性。
勞動繼續。
夕陽西下時,收割組終於推進到了大豆地的中央。五十畝地,今天完成了將近二十畝,效率遠超預期。
收工回駐地的路上,所有人都累得說不出話,但臉上都帶著成就感的笑容。
晚飯時,王建國宣佈了今天的工分。收割組工分最高,林薇因為效率高,又幫忙處理了翻車事故,拿到了十四分,全連最高。秦衛東十三分,趙大剛十二分。打捆組,沈清姿因為工作細緻,得到了七分,在女知青中名列前茅。
食堂裡,每個人都在埋頭吃飯,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蘇白柔端著自己的飯盒,走到林薇和沈清姿這桌,柔聲說:“薇薇,清姿,今天辛苦了。我這兒還有點鹹菜,你們嚐嚐?”
她說著,從自己的飯盒裡撥出一點鹹菜,放到林薇和沈清姿的飯盒裡。
這個舉動很自然,很貼心,周圍幾個知青都看了過來,眼神裡有讚許。
林薇看了一眼飯盒裡的鹹菜,又看了一眼蘇白柔溫柔的笑臉,平靜地說:“謝謝,不過不用了。你自己也要吃。”
她把鹹菜撥了回去。
沈清姿也輕聲說:“謝謝蘇同誌,我不需要。”
蘇白柔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冇想到兩人會這麼直接地拒絕。這讓她精心設計的“關懷”舉動,顯得尷尬而多餘。
“我……我隻是想關心你們……”她聲音低下來,帶著委屈。
“我們挺好的。”林薇說,“你自己多吃點,晾曬組雖然輕鬆,但也需要體力。”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但細品之下,卻有種疏離感。
蘇白柔咬了咬嘴唇,最終端著飯盒,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旁邊桌的秦衛東看到了這一幕,眉頭微蹙,但冇說什麼。
沈清姿低著頭吃飯,忽然輕聲對林薇說:“她是故意的。”
林薇“嗯”了一聲:“我知道。”
“為什麼?”沈清姿問,“我和她無冤無仇……”
“有些人做事情,不需要理由。”林薇淡淡道,“或者說,她們的理由,我們不懂。”
沈清姿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晚飯後,天完全黑了。北風呼嘯,氣溫驟降。宿舍裡,爐火燒得旺旺的,溫暖驅散了寒冷。
沈清姿坐在桌邊,攤開紙,卻冇有畫畫。她看著跳躍的爐火,忽然說:“今天……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集體的一份子。”
林薇看向她。
沈清姿繼續說:“以前,我總覺得我是多餘的,是累贅。但今天,我打的每一個捆,都成了集體勞動成果的一部分。雖然累,但……踏實。”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爐火在她臉上跳躍,給那張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林薇點了點頭:“你本來就是集體的一份子。”
沈清姿看向她,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許久,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林薇問。
“謝謝你讓我相信,我還有價值。”沈清姿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林薇沉默片刻,說:“你的價值,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
沈清姿看著她,許久,點了點頭。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撲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內,爐火劈啪,溫暖如春。
兩個女孩,一個冷靜理智,一個敏感脆弱,在這個北大荒的夜晚,共享著一方溫暖,和一份來之不易的認同感。
而這份認同感,是她們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的第一根堅實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