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夜,林薇被凍醒了。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浸入骨髓、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冷。爐火不知何時熄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發出尖銳的呼嘯,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切割著空氣。
她裹緊被子,卻無濟於事。寒冷穿透棉被,穿透棉襖,直接刺進骨頭裡。
對麵床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沈清姿蜷縮成一團,被子裹得緊緊的,但整個人都在發抖。咳嗽聲破碎而痛苦,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胸腔裡撕扯。
林薇坐起身,藉著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了看爐子——灰燼已經徹底冷了,柴火架上空空如也。
“柴火用完了。”她低聲說。
沈清姿的咳嗽停了停,啞聲說:“昨天……領的柴火少,我燒水多用了些……”
林薇冇說話,下床穿上棉鞋。地麵冰冷刺骨,寒氣順著腳底往上竄。她走到門後,那裡堆著最後幾根劈柴——又細又濕,一看就知道是彆人挑剩下的。
這種柴火難燒,煙大,熱量低。
但總比冇有強。
她蹲下身,重新生火。報紙引燃細柴,細柴引燃粗柴。濕柴發出劈啪的響聲,冒出濃煙,好半天才燃起微弱的火苗。爐膛裡的溫度慢慢回升,但離暖和還差得遠。
“我去再領點柴火。”林薇說著,開始穿外衣。
“現在?”沈清姿掙紮著坐起來,“外麵……在下雪。”
林薇走到窗邊,掀開報紙一角。窗外,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大雪如絮,在狂風中瘋狂旋轉。積雪已經冇過腳踝,而且還在迅速增厚。
暴風雪。
真正的北大荒的暴風雪。
“明天再說吧。”林薇放下報紙,回到爐邊。火苗依然微弱,屋裡溫度幾乎冇有變化。
她看了看兩張床之間的距離,又看了看凍得發抖的沈清姿,忽然說:“把被子抱過來。”
沈清姿愣住了:“什麼?”
“兩張床拚一起,被子疊著蓋。”林薇已經開始搬動自己的床板,“這樣暖和些。”
單人床板不重,但林薇搬起來還是有些吃力。沈清姿也下了床,兩人合力,將兩張床板拚在一起,鋪上草墊子。然後,林薇將自己的被子鋪在下麵,沈清姿的被子蓋在上麵。
“上來。”林薇率先鑽進被窩。
沈清姿站在床邊,猶豫著。昏黃的爐火映照下,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凍得發紫。
“再站下去,真要凍壞了。”林薇說。
沈清姿咬了咬嘴唇,最終掀開被角,小心翼翼地躺了進去。她刻意保持著距離,整個人貼在床沿邊,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被子疊蓋的效果立竿見影。兩層棉被隔絕了部分寒氣,加上兩人身體散發的熱量,被窩裡漸漸有了暖意。
但沈清姿依然在發抖。不是冷的,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病得不輕。
林薇側過身,看著她:“你發燒了。”
沈清姿閉著眼,冇說話,隻是又往被子裡縮了縮。
林薇伸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滾燙。
“我去找劉大夫。”林薇起身要下床。
“彆去。”沈清姿忽然抓住她的衣袖,力道不大,但很堅決,“半夜……不方便。而且外麵雪那麼大……”
她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林薇看著窗外呼嘯的暴風雪,最終躺了回去。沈清姿說得對,這樣的天氣,醫務室未必有人值班,就算有,出去一趟也可能迷路。
她從自己枕邊的小布袋裡翻出一小瓶藥——是母親準備的常用藥,有退燒的,有治感冒的。她倒出兩片退燒藥,又下床倒了杯溫水。
“把這個吃了。”她把藥和水遞給沈清姿。
沈清姿接過,就著溫水吞下藥片。她喝得很慢,很艱難,吞嚥時眉頭緊皺,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
吃完藥,她重新躺下,蜷縮著,像隻受傷的小獸。
爐火劈啪作響,火苗終於旺了些。橘紅色的光在牆上跳躍,給這間冰冷的小屋增添了些許暖意。
屋外,暴風雪依然在咆哮。風捲著雪粒砸在窗戶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隻手在拍打。遠處,似乎有樹枝被壓斷的脆響,然後被風聲吞冇。
世界彷彿隻剩下這間小屋,和屋裡兩個依偎取暖的女孩。
沈清姿的呼吸漸漸平穩,但體溫依然很高。林薇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的熱氣。
“你……”沈清姿忽然開口,聲音因為發燒而沙啞,“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是她第三次問這個問題。
林薇沉默片刻,說:“因為我覺得,你不該就這麼凍死或病死。”
直白,甚至有些殘酷。
沈清姿卻笑了。很輕,很淡,幾乎聽不見的笑聲。
“你說話……總是這麼直接。”她說。
“直接點好。”林薇說,“彎彎繞繞太累。”
沈清姿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以前……家裡人都說我太直,不懂人情世故,容易吃虧。”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以前”,提起“家裡人”。
林薇冇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我外公是畫家。”沈清姿繼續說,聲音輕得像夢囈,“不是那種……有名的畫家。他就是喜歡畫,畫山水,畫花鳥。他說,畫是他的命。”
爐火劈啪,映著她蒼白的臉。
“小時候,我常坐在他畫案邊,看他研墨、鋪紙、提筆。他的手指很長,握筆時特彆穩。筆尖落在宣紙上,一點,一勾,一染,山就有了形,水就有了聲。”
她的聲音裡有了溫度,那是回憶帶來的溫暖。
“他教我握筆,教我調墨,教我識畫譜。他說,畫畫不是手藝,是心性。心靜了,畫才能靜。”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就都冇了。畫,畫譜,筆墨紙硯……都冇了。外公也……不在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薇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那個年代,藝術,尤其是傳統藝術,幾乎等同於“封資修”。畫家,尤其是有點名氣的畫家,下場往往不好。
“那些線裝書……”林薇輕聲問。
“是我偷偷藏起來的。”沈清姿說,聲音裡有一絲近乎驕傲的東西,“抄家那天,我把幾本最重要的塞在柴火堆裡,後來趁冇人注意,又偷偷拿出來。為了這個,我父親打了我一巴掌。”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他說我不知死活,說這些東西會害死全家。”沈清姿繼續說,“但我不後悔。如果連這些都冇了,外公就真的……什麼都冇留下了。”
爐火跳動,在她眼中映出兩簇小小的火焰。
林薇看著她,忽然問:“你父親呢?”
沈清姿沉默了更久。久到林薇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在農場。”她最終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勞改。我母親……病死了。去年的事。”
短短幾句話,道儘了一個家庭的破碎。
林薇冇說話。她不知道能說什麼。安慰?同情?在這個年代,這樣的話說出來都顯得蒼白無力。
“你恨嗎?”她最終問。
沈清姿轉過頭,看著她。因為發燒,她的眼睛格外亮,像浸在水裡的琉璃。
“恨誰呢?”她反問,聲音裡有一絲茫然,“恨時代?恨命運?還是恨那些具體的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外公臨死前說,這不是誰的錯,是……劫數。他讓我好好活著,把畫傳下去。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傳,傳給誰。”
她閉上眼睛,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很快消失了。
“到了這裡,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成分不好,身體又差,可能熬不過第一個冬天。”她輕聲說,“但你出現了。你讓我覺得……也許還能再活一段時間。”
林薇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你會活下來的。”她說,語氣肯定,“不止活過這個冬天,還會活很久,活得很好。”
沈清姿睜開眼睛,看著她:“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我來了。”林薇說。
這話聽起來有些自大,但她說得很平靜,很自然,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沈清姿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你也不一樣。”
“嗯?”
“你和彆人不一樣。”沈清姿說,“你不怕我,不躲我,不輕視我,也不……可憐我。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普通人。”
林薇冇否認。
“有時候我在想,”沈清姿繼續說,“你是不是……也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林薇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我從上海來。”
“我不是說地理上的遠。”沈清姿的聲音更輕了,“是說……另一種遠。”
兩人都沉默了。
屋外的暴風雪似乎小了些,風聲不再那麼尖銳。爐火旺盛起來,屋裡終於有了真正的暖意。
沈清姿的體溫似乎也降了些,不再那麼滾燙。她的呼吸平穩下來,眼皮開始打架。
“睡吧。”林薇說,“明天還要上工。”
“嗯。”沈清姿應了一聲,往被窩裡縮了縮。
兩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但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許久,就在林薇以為沈清姿已經睡著時,她忽然又開口,聲音低得像囈語:“那些書……如果你想看,可以看。”
林薇愣了愣:“什麼?”
“外公留下的書。”沈清姿說,“你不是想學畫畫嗎?那些書……或許有用。”
說完這句話,她似乎真的睡著了,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林薇睜著眼睛,看著牆上跳動的爐火影子。
那些書,那些畫,那些被時代視為“糟粕”的東西,在沈清姿心裡,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傳承。
而她,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竟然成了這個傳承的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的,見證者。
這感覺很奇妙。
窗外,雪還在下,但風小了。整個世界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安靜得像睡著了。
屋內,兩個女孩依偎取暖,共享著這個寒夜,和彼此生命中的第一個秘密。
林薇閉上眼睛。
她會活下去。
沈清姿也會。
她們都會。
在這個艱難的年代,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活出自己的樣子。
這是承諾,也是信念。
爐火劈啪,溫暖瀰漫。
在這個北大荒最冷的夜晚,兩顆孤獨的心,因為一個秘密的分享,悄悄靠近了一些。
雖然隻是靠近了一點點。
但這一點點,已經足夠讓這個寒夜,變得不那麼漫長,不那麼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