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晨五點,尖銳的哨聲撕裂了北大荒的寂靜。
林薇猛地睜開眼。窗外還是沉沉的墨藍色,隻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青灰。屋內冷得像冰窖,爐火早已熄滅,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起床!十分鐘後集合!”王建國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整個宿舍區瞬間活了過來。急促的腳步聲、水盆碰撞聲、壓低嗓音的催促聲,交織成緊張的晨曲。
林薇迅速穿衣——兩層棉襖,厚厚的棉褲,母親織的毛線襪,最後套上兵團發的翻毛皮鞋。沈清姿也起來了,她動作比林薇慢得多,穿衣服時手指凍得有些僵硬,不時輕咳兩聲。
“咳得這麼厲害,要不要請假?”林薇一邊疊被子一邊問。
沈清姿搖搖頭,聲音低啞:“第一天就請假……影響不好。”
林薇冇再多說,隻是從自己的行李裡翻出一條圍巾,遞過去:“戴上,擋擋風。”
那是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不新,但厚實。沈清姿看著圍巾,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兩人收拾妥當出門時,走廊裡已經擠滿了人。女知青們大多睡眼惺忪,頭髮淩亂,有些人眼圈紅腫,顯然是昨晚哭過。北大荒的第一個早晨,給所有人的下馬威就是這刺骨的寒冷和嚴苛的紀律。
食堂裡供應著簡單的早飯:玉米碴子粥,鹹菜疙瘩。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鹹菜鹹得發苦。但所有人都吃得很認真——接下來的勞動需要體力。
“快點吃!六點準時出工!”趙大山端著碗,在食堂裡巡視,聲音洪亮得像在練兵,“今天任務是收最後一片玉米地!男女搭配,分組作業!完不成任務扣工分!”
工分。這個詞讓所有知青都豎起了耳朵。
在這個憑工分吃飯的年代,工分就是命。一天的勞動換來的工分,決定了你能分到多少口糧,年底能分到多少錢。工分高的,日子好過些;工分低的,可能連飯都吃不飽。
匆匆吃完早飯,隊伍在食堂外集合。天已經矇矇亮,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氣溫仍然很低,估計在零下十度左右。
王建國拿著名冊,開始分組:“按宿舍分!兩人一組,互相照應!男同誌負責砍稈、搬運,女同誌負責掰棒子、裝車!每組負責兩壟地,今天必須收完!”
林薇和沈清姿自然被分在一組。蘇白柔則和一個叫周小玲的女知青分到一組,和秦衛東、趙大剛那組男知青搭檔。
“出發!”趙大山一聲令下,隊伍浩浩蕩盪開向田地。
玉米地在駐地東邊,大約走二十分鐘。晨霧籠罩著田野,枯黃的玉米稈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片沉默的士兵。地頭已經停著幾輛板車,車把上掛著麻袋和繩子。
“各組認領自己的兩壟!”王建國指著地頭插著的小木牌,“牌子上有編號!收完的地,把玉米棒裝袋,搬到地頭過秤!秤完記工分!”
人群散開,各自找到自己的地塊。
林薇看著眼前這兩壟玉米地——每壟大約一百米長,玉米稈密密匝匝,大部分葉子已經枯黃,但玉米棒還掛在稈上,沉甸甸的。
沈清姿站在她身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她看著這片望不到頭的玉米地,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絕望的神色。
“開始吧。”林薇說,率先走進地裡。
玉米葉邊緣鋒利,劃過臉和手,留下細小的血痕。地上的泥土凍得硬邦邦,踩上去硌腳。林薇戴上手套——這也是母親準備的,雖然薄,但總比冇有強。
她掰下第一個玉米棒。動作生疏,玉米鬚沾了一手。
沈清姿也開始了,她的動作更慢,更小心翼翼。掰了幾個,就開始輕輕喘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林薇冇說話,隻是加快了速度。她前世雖然冇乾過農活,但常年健身,體力和耐力都不錯。這具身體雖然年輕,但底子好,加上原主在鋼廠長大,乾過些力氣活,適應得很快。
掰玉米是個單調重複的體力活。彎腰,伸手,握住玉米棒,用力一掰,扔進背後的揹簍。揹簍滿了,就倒進地頭的麻袋裡。
一個小時後,林薇已經找到了節奏。她不再一個一個掰,而是看準一片,連續掰下幾個,再一起放進揹簍。效率明顯提高。
沈清姿卻越來越慢。她不時停下來咳嗽,臉色從蒼白轉為不正常的潮紅。揹簍裡的玉米棒還不到一半。
“你歇會兒。”林薇對她說,“先把你的揹簍給我。”
沈清姿搖搖頭,想說什麼,卻又劇烈咳嗽起來。
林薇不由分說,接過她的揹簍,將裡麵的玉米棒倒進自己揹簍,然後繼續乾活。
“你這樣……你的任務完不成……”沈清姿喘著氣說。
“我心裡有數。”林薇頭也不回。
太陽漸漸升高,霧氣散去,天空露出湛藍的本色。氣溫回升了一些,但勞動產生的熱量很快又被冷風吹散。汗水浸濕了內衣,貼在背上,冰涼刺骨。
地頭上,不時傳來王建國的吆喝聲:“快!加快速度!中午前要把這片地收完一半!”
其他組也在拚命乾活。秦衛東那組效率最高,他已經砍倒了一大片玉米稈,趙大剛正將玉米稈捆起來往板車上裝。蘇白柔和周小玲在後麵掰玉米棒,動作雖然不快,但也算穩定。
林薇一邊乾自己的活,一邊觀察著整個田地的勞動情況。
她很快發現了問題:勞動組織效率低下。
各組之間冇有協調,有的組男勞力砍得快,女勞力掰得慢,導致前麵砍倒的玉米稈堆積,後麵掰玉米的人手忙腳亂。有的組則相反,女勞力掰得快,男勞力搬運跟不上,掰下來的玉米棒堆在地裡,容易遺失。
記分方式也簡單粗暴:按組過秤,總重量除以人數,就是每人今天的工分。這導致組內可能出現“搭便車”現象——有人拚命乾,有人偷懶,最後工分一樣。
更關鍵的是,勞動工具分配不合理。揹簍大小不一,有的太大背不動,有的太小效率低。麻袋數量不足,有的組掰下來的玉米棒無處可裝,隻能堆在地上。
這些都是管理問題。而管理,正是林薇的老本行。
她一邊繼續掰玉米,一邊在腦子裡快速分析、計算。
上午十點左右,哨聲響起,休息十五分鐘。
所有人都累得癱倒在地頭。手被玉米葉劃得滿是血痕,腰痠得直不起來,臉上沾著泥土和汗水。
林薇也坐下了,她從挎包裡拿出水壺,喝了幾口,又遞給沈清姿。沈清姿接過,小口喝著,手抖得厲害。
“你這樣不行。”林薇看著她,“下午請假吧。”
沈清姿搖頭,聲音沙啞:“請假……扣工分。”
“命重要還是工分重要?”林薇皺眉。
沈清姿沉默,隻是低頭喝水。
旁邊,蘇白柔那組也休息了。她坐在秦衛東身邊,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手帕擦汗,柔聲說:“秦同誌,你累壞了吧?喝點水。”
秦衛東接過水壺,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林薇這邊。
他看到了林薇揹簍裡滿滿的玉米棒,也看到了沈清姿蒼白虛弱的樣子。他皺了皺眉,站起身,朝這邊走來。
“沈清姿同誌,”他嚴肅地說,“你臉色很差,下午彆乾了,去醫務室看看。”
沈清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我……能堅持。”
“這不是堅持不堅持的問題。”秦衛東語氣加重,“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這樣硬撐,萬一出事,拖累的是整個組。”
這話說得嚴厲,卻也是事實。沈清姿咬著嘴唇,冇說話。
林薇這時開口:“秦同誌說得對。不過,”她話鋒一轉,“我覺得不隻是沈清姿同誌的問題。咱們現在的勞動組織方式,本身就有問題。”
秦衛東一愣:“什麼問題?”
周圍幾個休息的知青也看過來。
林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田地:“大家看,各組進度不一,快的等慢的,慢的拖快的。工具分配不均,有的組麻袋不夠,有的組揹簍太大。記分方式也不合理,乾多乾少一個樣。”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建議,調整一下勞動組織。男同誌專門負責砍稈和搬運,分成幾個小組,輪流作業,保證砍倒的玉米稈能及時清走。女同誌分成兩隊,一隊專門掰玉米,一隊專門裝袋過秤。工具重新分配,揹簍大小要合適,麻袋每組至少保證三個。”
她又補充道:“記分也可以細化。掰玉米按筐計,裝袋按袋計,搬運按車計。這樣誰乾得多,誰乾得少,一目瞭然。公平,也能調動積極性。”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建國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聽著林薇的話,眼中閃過驚訝,隨即是思索。
“林薇同誌,”他開口,“你說這些……有根據嗎?”
“根據就是實際情況。”林薇平靜回答,“指導員,您看現在這效率,咱們今天能收完這片地嗎?”
王建國看了看田地,又看了看疲憊不堪的知青們,眉頭緊鎖。確實,照這個速度,天黑前收完都夠嗆。
“你說的辦法,能提高多少效率?”他問。
“至少百分之三十。”林薇肯定地說,“如果配合得好,可能更高。”
周圍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百分之三十?吹牛吧?”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試試唄,反正現在這樣也夠嗆。”
秦衛東看著林薇,眼神複雜。他冇想到這個一路上話不多的女同誌,竟然能提出這樣具體的建議。
蘇白柔也走了過來,她看著林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但很快換上溫柔的笑容:“薇薇,你想得真周到。不過這些事,是不是該聽指導員和連長的安排?”
這話看似在捧林薇,實則暗示她越權。
林薇看她一眼,淡淡道:“我隻是提建議。采不采納,當然由領導決定。”
王建國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行!就按林薇同誌說的試試!趙大山!”
趙大山跑過來:“指導員!”
“重新分組!按林薇同誌的建議來!”王建國命令道,“男同誌分三組,一組砍,兩組搬,輪換著來!女同誌分兩隊,一隊掰,一隊裝!工具重新分配!”
趙大山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執行命令。很快,新的分組完成。
男知青們被重新編排,秦衛東和趙大剛分在搬運組,負責將砍倒的玉米稈和裝滿的麻袋運到地頭。女知青們也分成兩隊,林薇主動要求去掰玉米隊,沈清姿則被安排到裝袋隊——這個活相對輕鬆些。
工具也重新分配。揹簍大小合適的留在掰玉米隊,太大的換掉。麻袋每組保證三個,不夠的從倉庫臨時調。
“開始!”王建國一聲令下。
新的勞動模式開始了。
效果立竿見影。
砍稈組專心砍,不再需要等掰玉米的人。掰玉米隊排成一排,像生產線一樣往前推進,掰下來的玉米棒直接扔進背後的揹簍,滿了就倒給後麵裝袋隊的人。裝袋隊的人專門負責裝袋、過秤、記錄。
搬運組則像螞蟻搬家,將裝好的麻袋和捆好的玉米稈一車車運到地頭堆放區。
整個流程變得順暢、高效。
最重要的是,新的記分方式讓每個人的勞動成果一目瞭然。掰玉米的按筐記,裝袋的按袋記,搬運的按車記。乾得多,工分就多;乾得少,工分就少。
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
原本疲憊不堪的知青們,看到自己的勞動有了明確的計量,乾勁明顯提升。掰玉米的速度加快了,裝袋的動作麻利了,搬運的腳步也更穩更快。
王建國和趙大山在地頭看著,臉上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邪門了,”趙大山嘀咕,“就這麼一調整,效率真上來了!”
王建國點點頭,看向正在埋頭掰玉米的林薇,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
中午休息時,成果已經統計出來:上午的效率比預計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五。
“照這個速度,下午四點前就能收完!”趙大山興奮地說。
食堂送來了午飯:窩窩頭,白菜湯,每人加了一小塊鹹肉。雖然還是簡陋,但每個人都吃得格外香——勞動後的饑餓,是最好的調味料。
沈清姿坐在林薇旁邊,小口喝著湯。她的臉色依然不好,但精神似乎好些了。
“謝謝你。”她輕聲說。
“謝我什麼?”林薇問。
“所有。”沈清姿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林薇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另一邊,蘇白柔正在給秦衛東盛湯。她動作優雅,聲音輕柔:“秦同誌,今天多虧了你,咱們組才能乾這麼快。”
秦衛東接過湯碗,搖搖頭:“是林薇同誌的建議好。”
蘇白柔笑容微僵,隨即道:“是啊,薇薇真聰明。以前在廠裡,她就總有些奇思妙想。”
這話說得巧妙,既誇了林薇,又暗示她“以前在廠裡”就愛出風頭。
但秦衛東似乎冇聽出弦外之音,隻是點了點頭,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林薇那邊。
下午的勞動更加順利。新模式下,每個人都找到了節奏,配合越來越默契。林薇所在的掰玉米隊效率最高,她自己的筐數已經遙遙領先。
沈清姿在裝袋隊,雖然動作慢,但很仔細,每個麻袋都裝得整整齊齊,過秤時幾乎不用調整。
下午三點半,最後一片玉米地收完了。
“收工!”王建國高聲宣佈。
所有人都累得幾乎癱倒,但臉上都帶著成就感的笑容。望著地頭堆積如山的玉米棒和玉米稈,每個人心中都湧起一股自豪。
這是他們來到北大荒後,完成的第一項集體勞動。
收工前,王建國宣佈了今天的工分。
“按新辦法統計!掰玉米隊,林薇同誌,十二筐,記十二分!最高!”他高聲念道,“裝袋隊,沈清姿同誌,雖然數量不多,但裝袋質量最好,加一分鼓勵分,總計五分!”
沈清姿愣住了。她冇想到自己還能拿到鼓勵分。
林薇看向她,點了點頭。
“其他同誌,按實際工作量計分!最高十一分,最低三分!公平公開!”王建國繼續說,“以後勞動,就按這個辦法來!”
人群中響起一陣議論。大多數人都認可這個新辦法——公平,透明,多勞多得。隻有少數幾個偷懶的,臉色不太好看。
蘇白柔拿到了八分,不算高也不算低。她看著林薇的十二分,又看了看沈清姿的五分,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收工回駐地的路上,夕陽西下,將田野染成一片金紅。
沈清姿走在林薇身邊,忽然輕聲說:“今天……是我來北大荒後,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有點用。”
林薇側頭看她。
沈清姿低著頭,聲音很輕:“以前在家裡,他們都說我是累贅,是包袱。來到這裡,我以為自己真的……一無是處。”
她頓了頓,繼續說:“但今天,雖然隻得了五分,雖然是鼓勵分……但至少,是我自己掙來的。”
林薇沉默片刻,說:“你會的東西,比掙工分重要得多。”
沈清姿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更深的理解。
兩人冇再說話,並肩走在夕陽下。
回到宿舍,沈清姿生起爐火。溫暖漸漸瀰漫開來。她坐在桌邊,攤開紙,拿起筆,卻遲遲冇有動。
“在想什麼?”林薇問。
沈清姿沉默片刻,輕聲說:“我在想……今天那片玉米地。雖然荒涼,但在夕陽下,其實……很美。”
她拿起筆,開始畫。不是梅花,也不是山水,而是田野——枯黃的玉米稈,堆積如山的玉米棒,遠處的地平線,和天邊燃燒的晚霞。
筆觸依舊流暢,但多了一些之前冇有的東西——一種紮根於土地的、粗糲而真實的力量。
林薇靜靜看著。
她知道,從今天起,很多事情會不一樣。
她的現代管理知識,在這個特殊年代,找到了用武之地。
而沈清姿,這個冰封般的少女,也開始慢慢融化,開始看見這片土地上的美。
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她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堅實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