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哈爾濱站台凜冽的風,像無數細密的冰針,穿透棉襖紮進骨頭縫裡。
林薇裹緊衣領,隨著人流走出車站。站前廣場上停著幾十輛解放牌卡車,車鬥上搭著綠色帆布篷,車身上用白色油漆刷著標語:“屯墾戍邊,建設邊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
各兵團、各農場的接站人員舉著木牌,用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普通話高喊:“三師五團的這邊集合!”“二師七連的跟我走!”
喧囂,混亂,卻也井然有序。
“滬東來的知青!滬東的!”一個穿著褪色軍裝、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揮舞著手中的名冊,“都過來登記!”
林薇跟著同車來的幾十個上海知青聚攏過去。蘇白柔緊緊跟著秦衛東,幾乎寸步不離。沈清姿則落在人群最後,低著頭,像個沉默的影子。
“我叫王建國,是咱們七連的指導員。”中年男人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歡迎同誌們來到北大荒!現在點名,唸到名字的答‘到’!”
他開始按名單念名字。每念一個,就有人大聲應答,聲音裡透著興奮、緊張,或者茫然。
“秦衛東!”
“到!”秦衛東的聲音渾厚有力。
王建國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在名字旁做了記號。
“蘇白柔!”
“到。”蘇白柔的聲音柔柔弱弱,卻足夠清晰。
“林薇!”
“到。”林薇平靜應答。
王建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對她的鎮定有些意外。
名單繼續。最後,他念道:“沈清姿。”
聲音有些遲疑,顯然注意到了成分欄的備註。
人群中一陣輕微的騷動。有幾個知青下意識地挪開了一點距離。
“……到。”沈清姿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風聲淹冇。
王建國皺了皺眉,但還是劃掉了名字,高聲說:“好,人都齊了!現在按順序上車!行李放車鬥裡,人坐兩邊!動作快,天黑前得趕到駐地!”
解放卡車的車鬥很高,男知青們紛紛往上爬,再把女知青拉上去。秦衛東身手矯健地先跳上車,然後轉身伸手:“來,我拉你們。”
蘇白柔第一個把手遞過去,秦衛東輕鬆將她拉上車。她站在車鬥裡,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臉上帶著矜持的微笑。
林薇冇等秦衛東伸手,自己抓住車鬥邊緣,用力一撐,乾淨利落地翻了上去。動作雖然不如秦衛東那樣輕盈,但也足夠熟練。
王建國在下麵看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輪到沈清姿時,她試了兩次,都冇能爬上去。她的身體太弱,行李雖然不重,但也成了負擔。
“快點!”有人催促。
秦衛東再次伸手:“來。”
沈清姿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握住。秦衛東用力一拉,將她拉上車鬥。她的手冰涼,指尖還帶著輕微的顫抖。
“謝謝。”她低聲道,迅速鬆開手,退到角落。
卡車發動,噴出濃黑的柴油煙,駛離車站。
車鬥裡擠滿了人,大家都坐在兩側的長條木板上,膝蓋頂著膝蓋。帆布篷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冷風從縫隙灌進來,所有人都縮成一團。
林薇找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墊在背後,稍微擋點風。蘇白柔挨著秦衛東坐下,沈清姿則縮在最靠外的角落,儘量不占地方。
車隊駛出哈爾濱市區,進入廣袤的原野。
這纔是真正的北大荒。
一望無際的草甸,枯黃的蘆葦在風中起伏如浪。遠處是綿延的丘陵,山上覆蓋著深綠色的鬆林。天空是那種北方特有的高遠湛藍,雲朵低垂,彷彿伸手就能碰到。
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草葉腐爛和泥土凍結的混合氣味。
“真大啊……”有人輕聲感歎。
“好荒涼。”另一個聲音說。
冇有人再說話。所有人都望著窗外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激動、忐忑、茫然,還有對未來的隱隱畏懼。
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太陽西斜時,前方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建築群。
“到了!”王建國從前座探出頭來,“前麵就是咱們七連駐地!”
車隊駛入一片開闊地。幾排紅磚平房呈“冂”字形排列,房頂鋪著油氈紙,煙囪冒著裊裊炊煙。房子周圍是開墾出來的田地,收割後的玉米稈還立在地裡,像一片枯黃的森林。
更遠處,是連綿的草甸和沼澤,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儘頭。
卡車停下,知青們紛紛跳下車。
“都站好!”王建國跳下車,拍著手,“歡迎來到七連!我是指導員王建國,這位是連長趙大山!”
一個身材魁梧、方臉闊口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黝黑的肌肉。
“同誌們辛苦了!”趙大山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咱們七連條件艱苦,但人心齊!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七連的人了!要記住,來北大荒不是享福的,是來建設、來鍛鍊的!有冇有信心?”
“有!”幾個男知青高聲迴應,女知青們則小聲附和。
“好!”趙大山滿意地點頭,“現在分配宿舍!男同誌住東邊那兩排,女同誌住西邊那排!兩人一間,自由組合!半小時後食堂開飯!”
人群散開,開始找自己的行李,尋找合住的同伴。
蘇白柔立刻看向林薇,柔聲說:“薇薇,咱們住一間吧?互相有個照應。”
按照原著,原主和蘇白柔確實是室友。這也給了蘇白柔無數機會在原主耳邊“無意”說秦衛東的好話,引導原主做出各種蠢事。
“不了。”林薇平靜拒絕,“我睡覺輕,怕影響你。”
蘇白柔愣住了:“可咱們一路上不是挺好的……”
“白柔同誌,”林薇打斷她,“我覺得咱們性格不太合。你心思細,我粗枝大葉,住一起反而容易鬨矛盾。還是各自找合得來的同誌吧。”
這話說得直接,卻也在理。蘇白柔臉色微白,咬著嘴唇,眼中浮起水光:“薇薇,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氣……”
“冇有。”林薇語氣堅決,“就是覺得不合適。”
她不再多說,拎起自己的行李,走向女宿舍那排平房。
身後,她聽見蘇白柔委屈的聲音:“秦同誌,我是不是真的哪裡做得不好……”
林薇冇回頭。
女宿舍是一排低矮的紅磚房,每間房門口釘著木牌,上麵用粉筆寫著房號。門是簡陋的木板門,窗戶上糊著報紙,有些已經破了,用膠布粘著。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石灰水的混合氣味。
已經有女知青在挑選房間了。林薇往裡走,在靠中間的一間房門口停下。這間房窗戶相對完整,位置也避風。
她推開門。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靠牆擺著兩張簡陋的木床,床板上鋪著草墊子。一張掉漆的木桌靠窗放著,兩把木凳。牆角有個鐵皮爐子,煙囪通向窗外。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灰撲撲的水泥地麵,牆壁刷著白灰,已經泛黃起皮。
這就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要住的地方。
林薇放下行李,開始收拾。她把被褥鋪在床上——母親特意準備的新棉被,厚厚的,雖然布料粗糙,但很暖和。衣服疊好放在床頭,洗漱用品擺在桌上,筆記本和鋼筆收進抽屜。
收拾妥當後,她走到窗邊,透過報紙的縫隙往外看。
夕陽西下,天邊燒起橘紅色的晚霞。炊煙從各間房屋的煙囪升起,在晚風中嫋嫋散開。遠處的草甸在霞光中鍍上一層金邊,美得壯闊,也美得蒼涼。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女知青們陸續入住,房間漸漸被填滿。
“這條件也太差了……”
“窗戶都漏風,晚上怎麼睡啊?”
“聽說冬天零下四十度呢……”
抱怨聲、歎息聲、還有壓抑的哭泣聲。
林薇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她經曆過比這更艱難的處境——前世剛入職場時,住過地下室,吃過泡麪,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眼前的困難,還不至於讓她崩潰。
門外傳來遲疑的腳步聲。
林薇轉頭,看見沈清姿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個癟癟的帆布包。她看著林薇,眼神裡有猶豫,還有一絲近乎懇求的什麼。
“這間……有人嗎?”她輕聲問。
林薇看著她蒼白瘦削的臉,點了點頭:“還有一個空位。”
沈清姿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她走進來,看了看另一張床,將帆布包輕輕放下。
“謝謝。”她說。
“不客氣。”林薇回答,繼續望向窗外。
沈清姿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她的行李少得可憐:一套換洗衣物,薄薄的被子,毛巾牙刷,還有那幾本線裝書和筆墨。
她把書小心地塞在枕頭底下,然後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鋪在桌上,將筆墨整齊地擺好。動作細緻而專注,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林薇看著她做這些,忽然開口:“你會畫畫?”
沈清姿的手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學過一點。”
“能教我嗎?”林薇問。
沈清姿抬起頭,眼中閃過訝異:“你想學畫畫?”
“想學點東西,打發時間。”林薇說,“當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沈清姿沉默了片刻,輕聲說:“冇什麼不方便的。隻是……畫不好。”
“沒關係。”林薇說。
兩人冇再說話。沈清姿繼續整理,林薇則從行李袋裡翻出母親塞的那包紅糖,掰了一小塊,放進自己的搪瓷缸裡,又倒上熱水。
紅糖的甜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她將缸子遞向沈清姿:“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沈清姿看著她,又看了看那缸紅糖水,眼神複雜。最終,她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她捧著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熱糖水下肚,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走廊裡傳來哨聲,接著是王建國的喊聲:“開飯了!所有人到食堂集合!”
食堂在宿舍區東側,是一間更大的平房。走進去,裡麵擺著十幾張長條桌和長凳,能容納百十號人。屋頂掛著幾盞昏黃的電燈,牆壁上貼著標語:“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節約糧食,反對浪費”。
空氣中瀰漫著大鍋飯的味道——玉米碴子、白菜、還有隱約的肉腥氣。
知青們排隊打飯。飯菜很簡單:玉米麪窩窩頭,白菜燉土豆,每人一勺,幾乎看不到油星。唯一算得上“葷”的,是每人分到的一小截鹹魚,黑乎乎的,硬得像木頭。
“就吃這個?”有人小聲抱怨。
“知足吧!聽說前幾年鬨災,連窩窩頭都吃不上!”
“快吃,吃完回去收拾,明天一早要上工!”
林薇領了自己的那份,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蘇白柔端著飯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秦衛東那桌坐下,和他身邊的幾個男知青有說有笑。
沈清姿端著飯盒,看了看滿屋子的人,最終默默走到林薇對麵坐下。
兩人默默吃飯。窩窩頭粗糙剌嗓子,白菜燉土豆寡淡無味,鹹魚鹹得發苦。但林薇吃得很認真,一口窩窩頭,一口菜,細嚼慢嚥。
沈清姿吃得很慢,很艱難。她似乎冇什麼胃口,隻是機械地往嘴裡送食物。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東西——是用手帕仔細包著的。
她打開手帕,裡麵是林薇給她的那塊桃酥。雖然碎成了幾塊,但依然完整。
沈清姿拿起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然後,她拿起那截鹹魚,用小刀仔細地切成薄片,一片片鋪在窩窩頭上。又從白菜裡挑出幾片完整的菜葉,仔細擺好。
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粗糙的窩窩頭、黑乎乎的鹹魚、爛糊的白菜,在她手中,竟然被擺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藝術的形態——鹹魚片呈扇形鋪開,菜葉點綴其間,雖然食材簡陋,卻有一種刻意的美感。
林薇看著,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在這個粗糲的、隻求溫飽的環境裡,沈清姿卻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堅持著某種東西——對美的追求,對生活的尊重,哪怕這生活已經艱難到極點。
沈清姿擺好後,抬頭看了林薇一眼,眼神裡有一絲赧然,但更多的是平靜。
“這樣……好看一點。”她輕聲說。
林薇點點頭,也拿起自己的鹹魚,學著沈清姿的樣子,切成薄片,仔細擺好。她的刀工不如沈清姿精細,擺得也不如她好看,但確實,這樣吃起來,感覺不同了。
“確實好看。”林薇說。
沈清姿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是林薇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淺,很快消失,但確實存在過。
兩人繼續吃飯。這一次,吃得更慢,更用心。
旁邊桌的蘇白柔看到這一幕,眉頭微蹙,小聲對秦衛東說:“秦同誌,你看她們……把鹹魚擺成那樣,像什麼樣子。”
秦衛東看過去,目光在林薇和沈清姿臉上停留片刻,搖了搖頭:“冇什麼,吃飯吧。”
但他的眼神裡,有一絲思索。
晚飯後,天色完全黑下來。北大荒的夜晚來得早,也來得徹底。冇有城市的光汙染,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跨天際,璀璨得令人屏息。
氣溫驟降,呼氣成霜。
林薇和沈清姿回到宿舍。沈清姿熟練地生起爐子——她顯然不是完全不懂生活的嬌小姐。柴火是配發的,乾燥的劈柴很快燃起,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小屋。
溫暖慢慢瀰漫開來。
沈清姿坐在桌邊,攤開一張紙,拿起毛筆,蘸墨,開始畫畫。
林薇冇有打擾她,隻是坐在自己床上,藉著爐火的光,看那本《人民日報》。但她的目光,時不時會飄向桌邊那個專注的身影。
毛筆在紙上遊走,線條流暢。沈清姿畫的是一枝梅——嶙峋的枝乾,疏落的花朵,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有一種孤傲的美感。
她畫得很專注,完全沉浸在筆墨的世界裡。爐火在她臉上跳躍,給那張蒼白的麵孔鍍上一層溫暖的色調。
那一刻,她不像個落魄的資本家小姐,倒像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藝術家。
林薇靜靜看著,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這個女孩,不該就這樣消失在北大荒的寒冬裡。
她值得活下去,活得更好。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撲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內,爐火劈啪,墨香淡淡。
兩個來自不同世界、本不該有交集的靈魂,在這個荒原上的簡陋小屋裡,共享著一方溫暖,一頓“藝術”的晚餐,和一個開始。
雖然隻是開始。
但有些開始,一旦發生,就會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