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解除勞動改造,這本來是好事。但“不能回上海”、“繼續接受教育改造”、“劃清界限”……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子,紮在她心上。
“我……”她的聲音顫抖,“我能……給我父親寫封信嗎?就一封,告訴他……我在這裡很好。”
王建國沉默良久。他看著眼前這個單薄脆弱的女孩,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水,最終點了點頭。
“可以寫。”他說,“但信的內容要經過審查。而且,隻能寫你在北大荒的勞動表現和思想進步,不能涉及其他。”
“謝謝指導員。”沈清姿深深鞠躬,眼淚終於掉下來。
回到宿舍,沈清姿坐在火牆邊,很久冇有說話。林薇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握在手裡,卻冇有喝。
“甘肅……”她喃喃道,“那麼遠,那麼乾,他身體本來就不好……”
“至少,”林薇輕聲說,“他不用再乾最重的活了。集體農場,總比勞改農場好。”
“可他還是不能回家。”沈清姿的眼淚無聲地流淌,“一輩子都不能回家了。”
林薇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在這個時代,這樣的悲劇太多了。一個人的命運,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身不由己。
“清姿,”她最終說,“你要好好活著。隻有你好好活著,你父親的付出纔有意義。”
沈清姿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我……我能給他寄點東西嗎?哪怕隻是一雙襪子,一雙手套……”
“可以。”林薇肯定地說,“咱們想辦法。我家裡寄來的布票,可以換點棉布,做雙襪子。手套我來織,我學過。”
沈清姿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真的?”
“真的。”林薇握住她的手,“咱們一起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那天晚上,沈清姿開始給父親寫信。
她用林薇給她的信紙,用那支用了多年的鋼筆,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認真。
“父親大人:見字如麵。兒在北大荒一切安好。連隊領導關心,同誌們照顧,生活雖苦但充實。近日學習《毛選》,思想有進步。勞動中不怕苦不怕累,決心在邊疆紮根,為建設祖國貢獻力量。望父親保重身體,勿念。兒清姿敬上。”
寫的是標準格式的思想彙報,每一句都符合要求,每一字都經得起審查。
但信的末尾,在紙張最不起眼的角落,她用極細的筆尖,畫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外公最喜歡的花,也是父親知道的、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號。
梅花下麵,她用拚音寫了一個詞:jianchi(堅持)。
堅持。
這是她唯一能說的,也是父親最需要聽的。
信寫好後,林薇幫她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問題”,才封好信封。第二天,信交給了王建國審查,然後寄了出去。
隨信寄出的,還有一個小包裹——裡麵是一雙林薇連夜織的毛線襪,用的是拆了舊毛衣的線;還有一雙沈清姿縫製的棉布手套,用的是林薇家裡寄來的布票換的布,裡麵絮了一層薄薄的棉花。
東西不多,也不值錢。但在那個年代,在那種境況下,這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包裹寄出去的那天,沈清姿站在連部門口,望著郵差遠去的背影,久久冇有離開。
林薇站在她身邊,輕聲說:“他會收到的。”
“嗯。”沈清姿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但這一次,是帶著希望的眼淚。
回到宿舍,沈清姿從自己的箱子底層,拿出了那幾本線裝書。她輕輕撫摸著泛黃的紙頁,忽然說:“林薇,我想教你畫畫。”
林薇愣了愣:“現在?”
“嗯。”沈清姿點頭,“趁我現在還能教,趁你還有時間學。我想把外公教我的東西,都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