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鈴叮叮噹噹地遠去，人群也漸漸散去。收到信的忙著回去讀信，冇收到信的垂頭喪氣地往食堂走，還有些人圍在一起，交換著信裡的訊息——“我媽說我弟考上初中了！”“我爹說廠裡漲工資了！”“我姐要結婚了！”

林薇拿著那封信，和沈清姿一起往回走。沈清姿一直冇說話，隻是默默走著。

回到宿舍，火牆還散發著餘溫。林薇讓沈清姿在火牆邊坐下，自己拆開了信。

信紙是普通的學生作業本紙，寫了滿滿三頁。字跡是母親的——她隻上過掃盲班，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薇薇我兒：見字如麵。家裡一切都好，勿念。你父親上月被評為先進生產者，獎了五塊錢，給你弟弟買了雙新球鞋。你弟弟期末考試得了兩個一百分，老師表揚了。就是總唸叨想姐姐，晚上睡覺還抱著你留下的枕頭……”

林薇一行行讀下去。信裡都是些瑣碎的日常：鄰居家的貓生了一窩小貓；廠裡食堂改善夥食，每週能吃一次肉；街道組織學習，母親被選為小組長；弟弟淘氣打破了玻璃，被父親打了一頓……

平淡，真實，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

信的最後一頁，字跡變了，是父親的筆跡——他比母親多上過幾年學，字寫得端正有力。

“薇薇：你在北大荒要好好勞動，聽領導的話，和同誌們團結。家裡不用惦記，我和你媽身體都好，你弟弟也聽話。聽說那邊冬天冷，棉衣夠不夠厚？缺什麼寫信來，家裡想辦法寄。記住，咱們工人家庭的孩子，不怕苦不怕累，到哪裡都要爭先進。父親字。”

信的最後，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用鉛筆寫的小字：“姐姐我想你，快點回來。——弟弟小剛”

林薇讀完信，沉默了許久。

這些牽掛和叮囑，是給原主的。她這個外來靈魂，本該感到隔閡和陌生。但不知為什麼，那些樸實的文字，那些瑣碎的細節，卻讓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也許，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遠離故土的地方，這種簡單的牽掛，本身就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家裡……都好嗎？”沈清姿輕聲問。

林薇點點頭，把信遞給她：“你看看。”

沈清姿接過信，小心地展開，認真地讀起來。她的閱讀速度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讀到弟弟想姐姐那段時，她的眼眶微微紅了；讀到父親叮囑要爭先進時，她輕輕點頭；讀到那行鉛筆小字時，她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溫柔的笑容。

“你家人……真好。”她把信還給林薇，聲音有些哽咽。

林薇看著她：“你父親……最近有訊息嗎？”

沈清姿搖搖頭：“上次收到農場轉來的信，是半年前了。隻有兩行字：好好改造，勿念。”

她說得很平靜，但林薇聽出了那平靜下的絕望。半年前的信，中間又經曆了洪水、嚴寒、生病，誰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等開春路好走了，”林薇說，“我陪你去公社問問，看能不能給農場打個電話，或者托人帶封信。”

沈清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太麻煩了……而且，成分不好的人，打電話要審批……”

“總要試試。”林薇握住她的手，“不試怎麼知道不行？”

沈清姿看著她，許久，輕輕點頭：“嗯，試試。”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秦衛東。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封厚厚的信，表情有些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