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那個簡陋的木箱上。那是她的全部家當:幾件換洗衣物,母親留下的圍巾,外公的那些線裝書,還有林薇給她的圍巾和手套。

還有一樣東西,她冇給任何人看過。

沈清姿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被子,慢慢挪到箱子邊。她的身體還很虛弱,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微微喘息。打開箱蓋,在最底層,壓著一疊裁好的硬紙片——那是她從倉庫要來的包裝紙邊角料,質地粗糙,但足夠厚實。

還有一小盒乾涸的水彩顏料,一支用了多年的毛筆,一個裂了縫的小硯台。

這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寶貝”。連林薇都不知道。

沈清姿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東西搬到床上。火牆邊的光線最好,她把紙片鋪平,開始研墨。墨塊已經很小了,她用得很節省,隻磨出淺淺一層墨汁。又用筆尖蘸水,一點點潤開那些乾結的顏料——紅、黃、藍,最基本的顏色。

她要做一張賀年卡片。

不是給連隊的牆報,不是給任何人的任務。隻是她自己想做的,送給一個人的新年禮物。

筆尖落在紙麵上,沈清姿的神情立刻變得專注而寧靜。那一刻,病容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專注。她不再是那個體弱多病、成分不好的資本家小姐,而是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創作者。

第一筆畫的是人。

一個女孩的背影,短髮,穿著棉襖,揹著另一個女孩在雪地裡行走。筆觸簡潔,卻生動傳神——能看出行走的艱難,也能看出背上那個人的依賴。兩個女孩,一個堅韌,一個脆弱,在茫茫雪原上相依前行。

沈清姿畫得很慢,每一筆都經過深思熟慮。她畫下了她們住的那間宿舍,窗戶上貼著紅色的窗花;畫下了食堂門口那幅她剪的“豐收圖”;畫下了白河冰麵上鑿開的冰洞,和洞口躍出的銀魚;畫下了改造後的火牆,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

她還畫了一些隻有她們倆知道的細節:林薇給她的那塊桃酥;深夜守在她病床邊時,煤油燈下林薇專注的側臉;還有那次在山洪中,林薇抓住她的手說“彆怕”的瞬間。

畫麵漸漸豐富起來。雖然隻是黑白水墨加一點淡彩,但構圖精巧,層次分明。遠景是北大荒遼闊的雪原和天空,中景是七連的房屋和田野,近景是那些細微而溫暖的瞬間。

最後,她在畫麵的右上角,用秀挺的小楷題了一行字:

“謹以此畫,獻給帶我看見光的人。新年安康。——清姿,丁巳年正月初三”

題完字,她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這幅畫耗費了她不少精力,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看著完成的畫麵,嘴角揚起滿足的微笑。

這不是她畫過的最好的畫——材料簡陋,身體虛弱,很多細節隻能意到筆不到。但這是她畫得最用心的一幅。每一筆,都帶著真實的情感;每一處留白,都藏著未儘的言語。

她把畫小心地放在火牆邊晾乾,又裁了一張稍大的紙做封套。封套上,她簡單地畫了一枝梅花——嶙峋的枝乾上,幾點紅梅傲雪綻放。

這是外公最常畫的題材。他說,梅花在嚴寒中最香,在逆境中最美。

就像有些人。

中午,林薇開會回來,手裡端著兩人的午飯——白菜燉土豆,還有一小塊難得的烙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