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思鄉的情緒似乎被沖淡了。雖然遠方的家人不在身邊，但此刻身邊的這些人，共同經曆了洪水、嚴寒、饑餓的這些人，成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家人”。

林薇和沈清姿坐在角落裡，看著這熱鬨的場景。

“林薇，”沈清姿輕聲說，“我以前覺得，過年一定要在家裡，要有新衣服，要有豐盛的年夜飯，要有鞭炮和壓歲錢。但現在我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林薇問。

“重要的是，和誰一起過。”沈清姿看著她，“雖然簡陋，雖然寒酸，但這是我記憶裡，最溫暖的一個年。”

林薇握住她的手：“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年。一年比一年好。”

“嗯。”沈清姿用力點頭，“我相信。”

夜深了，人們終於開始散去。各回各的宿舍，各守各的火牆。

林薇和沈清姿回到自己的小屋。火牆散發著均勻的熱量，屋裡溫暖如春。她們脫掉外衣，坐在火牆邊，分享著分到的那顆水果糖。

糖很甜，是那種純粹的、工業化的甜。但在這個缺糖的年代，這就是極致的美味。

“林薇，”沈清姿含著糖，含糊地說，“明年……咱們能包餃子嗎？真正的餃子。”

“能。”林薇肯定地說，“我教你調餡，你和麪，咱們包三鮮餡的。”

“冇有蝦仁怎麼辦？”

“用雞蛋代替。雞蛋、豬肉、白菜，一樣香。”

沈清姿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好，說定了。”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滿天。

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不知是哪個宿舍還在守歲。歌聲斷斷續續，在寂靜的雪夜裡飄得很遠。

這是北大荒的除夕夜。

簡陋，卻溫暖。

寒酸，卻珍貴。

因為在這裡，兩個孤獨的靈魂找到了彼此。

因為在這裡，她們懂得了：團圓，不在乎形式，而在乎心意；年味，不在於豐盛，而在於珍惜。

而這個簡陋的年夜飯，將成為她們記憶裡，永不褪色的一筆。

像火牆裡的餘溫，持久而堅定。

像那顆水果糖的甜，簡單而真實。

夜深了。

沈清姿靠在林薇肩頭，漸漸睡著了。

林薇扶她躺好，蓋好被子，然後坐在火牆邊，望著窗外深藍的夜空。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而她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年初三的清晨，雪後初霽。

陽光透過糊著窗紙的格子窗，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火牆經過一夜的燃燒，磚體散發著均勻的餘溫，將小小的宿舍烘得暖融融的。沈清姿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裡有了神采。

林薇端來早飯——一碗加了紅糖的小米粥，一個煮雞蛋。這是病號的特供，連王建國都特批的。

“趁熱吃。”林薇把粥碗遞給她。

沈清姿接過，小口喝著。紅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溫熱的粥順著食道滑下，胃裡頓時暖和起來。她喝得很慢，很珍惜，彷彿每一口都在品味這份來之不易的照顧。

吃完早飯，林薇要去連部開會——是關於開春後生產計劃的預備會議。她給沈清姿掖好被角，又把一壺熱水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很快回來。”林薇說，“你要是累了就睡會兒，彆逞強。”

“嗯。”沈清姿點頭，“你去忙吧，我冇事。”

門輕輕關上，宿舍裡安靜下來。

沈清姿靠在床頭，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掃雪聲和人們互相拜年的寒暄聲。過了年，她來北大荒就整整四個月了。這四個月，比她過去十八年經曆的都要多——洪水的恐懼，嚴寒的煎熬，病痛的折磨，還有……從未體會過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