醃好的小魚用油炸得金黃酥脆，雖然每人隻能分到半條，但那焦香已經讓人食指大動。最珍貴的是那一小瓶香油，孫秀英隻滴了幾滴在最後的涼拌菜裡——是用發好的豆芽和切碎的白菜心拌的，淋上香油和少許鹽，成了年夜飯桌上唯一的“涼菜”。

傍晚五點，雪停了。

天空呈現出冬季特有的、清澈的深藍色，最後一抹晚霞把西邊的雲層染成橘紅。食堂裡，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就緒。

長條桌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舊桌布——其實是幾塊拚起來的床單。每張桌前擺著碗筷，雖然大多是搪瓷缸、鋁飯盒，但都洗得乾乾淨淨。正中央的位置，放著那盤炸小魚和那盆涼拌菜，像某種莊嚴的儀式。

王建國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忙碌的人群，看著那些紅色窗花，看著鍋裡升騰的熱氣，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同誌們！準備開飯！”

人們從各宿舍湧向食堂。每個人都特意穿了最乾淨的衣服——雖然大多打著補丁，但洗得清爽。孩子們被母親牽著，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盯著桌上那盤炸魚。

食堂裡很快坐滿了人。長條凳不夠，有些人就站著，或者靠在牆邊。但冇人介意，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那是經曆了艱難歲月後，對片刻歡愉的珍惜。

林薇和沈清姿坐在靠牆的位置。沈清姿裹著厚棉衣，臉色比前幾天好了許多，但依然蒼白。林薇給她盛了碗熱湯：“先喝點，暖暖胃。”

湯是豬骨熬的，雖然骨頭已經被煮了無數遍，幾乎冇什麼油水了，但依然有肉類的醇厚。沈清姿小口喝著，熱氣氤氳了她的臉。

王建國站到食堂中央。他今天特意颳了鬍子，穿了件半新的軍裝，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同誌們！”他的聲音洪亮，“今天是臘月二十九，咱們七連在北大荒的第一個年夜飯！”

掌聲響起，熱烈而真誠。

“這一年，”王建國繼續說，“咱們經曆了洪水，經曆了嚴寒，經曆了糧食短缺。但咱們挺過來了！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團結，是互助，是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他環視著每一張麵孔：“今天這頓飯，簡陋，寒酸。但我要說，這頓飯的意義，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貴！因為這是咱們用自己的雙手，在北大荒這片土地上，創造出來的團圓飯！”

掌聲更加熱烈，有人開始抹眼淚。

“咱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建設邊疆走到一起。從今天起，七連就是咱們的家，咱們就是一家人！”王建國舉起手中的搪瓷缸——裡麵是白開水，“來，以水代酒，為了咱們的團圓，為了來年的豐收，乾杯！”

“乾杯！”

一百多個搪瓷缸、鋁飯盒舉起來，碰撞聲清脆。冇有酒，但此刻的白開水喝起來，竟也有了幾分醇厚的滋味。

開飯了。

孫秀英帶著幾個女知青開始分菜。每人一勺白菜燉土豆，裡麵有薄薄的兩片臘肉；半條炸小魚；一勺黃豆“豆腐腦”；一小撮涼拌菜。主食是玉米麪窩窩頭，但今天每人能分到兩個。

分量不多，但已經是幾個月來最豐盛的一餐。

食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咀嚼聲和碗筷碰撞聲。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很珍惜，彷彿要把每一口食物的味道都深深記住。

沈清姿吃得很小心。她先把炸小魚分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夾到林薇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