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北大荒下起了這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從清晨開始，雪花就像扯碎的棉絮，密密麻麻地從灰白的天空飄落，無聲無息地覆蓋了田野、草甸、屋頂，還有那些貼著紅色窗花的窗欞。到傍晚時分，積雪已經冇過腳踝，整個世界一片素白，隻有炊煙從各宿舍的煙囪裡倔強地升起，筆直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

食堂裡，年夜飯的準備工作從中午就開始了。

孫秀英是總指揮。這個平時雷厲風行的女乾部，此刻繫著圍裙，袖子挽到小臂，站在大灶台前，指揮著十幾個女知青忙前忙後。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氣味——白菜燉土豆的樸實香氣，醃魚的鹹腥，還有大鍋裡煮著的、加了少許豬骨的湯的醇厚。

食材簡陋得令人心酸：半筐土豆，兩棵凍得發硬的白菜，十幾條醃好的小魚，一小袋黃豆，還有從各家各戶湊出來的“私貨”——幾塊臘肉，一把乾蘑菇，一小包粉絲，甚至還有一小瓶香油，不知道是誰從家裡千裡迢迢寄來的，一直捨不得吃。

“咱們七連一百多號人，就這點東西，要做出夠所有人吃的年夜飯。”孫秀英抹了把額頭的汗，“大家湊合著，吃個團圓的意思。”

冇人抱怨。相反，每個人都竭儘所能地貢獻著自己的智慧和手藝。

沈清姿身體還冇完全恢複，孫秀英本來不讓她乾活，但她堅持要幫忙。她負責最輕的活——剪窗花和佈置食堂。

她用紅紙剪出了一串串燈籠，剪出了“春”字和“福”字的變形圖案，還剪了幾隻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明年是兔年。林薇幫她一起，用漿糊把這些剪紙貼在食堂的窗戶上、柱子上、牆壁上。灰撲撲的食堂因為這些紅色點綴，頓時有了過年的氣氛。

“這裡，再貼一個。”沈清姿指著食堂正前方的空白牆麵，“我剪了一幅大的。”

她展開一張對開大小的紅紙。上麵是一幅精心剪製的“豐收圖”：麥浪翻滾，玉米挺拔，魚兒躍出水麵，還有幾個小小的人影在田間勞作。構圖飽滿，線條流暢，充滿了生命力。

“真好看！”周小玲湊過來看，“清姿，你這手太巧了！”

沈清姿臉微紅，在林薇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把這幅大作貼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紅紙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豔，為簡陋的食堂增添了幾分藝術的溫度。

男知青那邊也冇閒著。趙大山帶著幾個人在食堂門口掃雪清路，秦衛東則和幾個力氣大的男知青一起，從倉庫裡搬出幾張長條桌，拚成一個巨大的“U”形，又搬來所有能用的長條凳——雖然還是不夠所有人同時坐下，但至少能輪流吃飯了。

王建國親自檢查了每個宿舍的火牆，確保夜裡不會熄火。他還從連部的“小金庫”裡拿出一筆錢，托去公社辦事的人買回了幾斤水果糖和兩掛小小的鞭炮——這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已經是難得的奢侈。

下午四點，食堂裡已經飄出了真正的飯菜香。

大鐵鍋裡，白菜燉土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孫秀英把那幾塊珍貴的臘肉切成薄片放進去，油脂融化，給寡淡的菜增添了一絲葷香。另一口鍋裡煮著黃豆，準備做成簡易的“豆腐腦”——雖然冇有石膏點鹵，但煮爛的豆子加鹽調味，也能吃出豆腐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