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薇拿著筆,沉吟良久。
她該寫什麼?寫給那個素未謀麵卻每月寄信的母親,寫給那個在鋼廠揮汗如雨的父親,寫給那個調皮搗蛋的弟弟?
最終,她落筆:“父母親大人:見字如麵。兒在北大荒一切安好。連隊領導關心,同誌們團結,雖條件艱苦,但精神充實。近日改造取暖,室內溫暖;冰河捕魚,夥食改善。春節將至,連隊放假八日,我們將自辦年貨,共度佳節。勿念。望父母保重身體,弟弟好好學習。兒薇,臘月廿一夜。”
簡潔,剋製,符合這個時代書信的風格,也符合“林薇”現在的人設。
她寫完,看向旁邊的沈清姿。
沈清姿麵前的信紙還是空白的。
“不知道寫給誰。”她輕聲說,“父親……收不到信。母親……已經不在了。”
林薇沉默片刻:“寫給未來的自己。”
沈清姿愣了愣,隨即點頭。她提起筆,想了想,開始寫:“清姿:今日是臘月廿一,北大荒七連,我在火牆邊給你寫信。此刻屋裡溫暖,窗外飄雪,林薇在我身邊烤土豆。病已漸愈,勿憂。不知你讀到這封信時身在何處,是否還在畫畫,是否還記得這片黑土地。但請你記得,此刻的我,雖然艱難,但心懷希望。因為有人對我說,要一起離開,要看更多的美。我會努力活著,等到那天。清姿,臘月廿一夜。”
她寫得很慢,很認真。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小心地摺好信紙,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致未來的沈清姿”。
然後,她把信封遞給林薇:“你幫我收著。等我們離開那天,再給我。”
林薇接過,鄭重地點頭:“好。”
夜深了,茶話會結束。大家陸續散去,回各自的宿舍。
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在夜色中靜靜飄落。各宿舍窗戶透出的燈光,在雪地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偶爾有笑聲傳來,打破夜的寂靜。
林薇和沈清姿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落在她們的肩頭、髮梢,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林薇,”沈清姿忽然說,“謝謝你。”
“謝什麼?”
“所有。”沈清姿停下腳步,看著她,“謝謝你的桃酥,你的圍巾,你的火牆,你在我生病時的守夜,還有……你讓我覺得,這個年,不那麼難過。”
林薇也停下腳步,看著她。雪光映著沈清姿蒼白的臉,那雙琉璃般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不用謝。”林薇說,“因為你也給了我很多。”
“我給了你什麼?”沈清姿不解。
“給了我留在這裡的意義。”林薇說。
兩人對視著,雪花在她們之間靜靜飄落。
許久,沈清姿輕輕握住林薇的手:“那我們……一起把年過好。”
“嗯,一起。”
她們繼續往前走,手拉著手,在雪地裡留下兩行並排的腳印。
遠處,不知哪個宿舍傳來了隱約的歌聲,是《歌唱祖國》,雖然跑調,但唱得很投入。
年關將近,思鄉情切。
但在這個離家千裡的地方,她們找到了另一種“在一起”的方式。
也許,這就是成長。
在苦難中學會珍惜,在分離中懂得陪伴,在寒冬裡創造溫暖。
而這個年,註定會成為她們記憶裡,特殊而珍貴的一筆。
夜深了。
七連駐地漸漸沉入睡夢。
雪還在下,覆蓋了白天的熱鬨,也覆蓋了所有的痕跡。
但有些東西,是雪覆蓋不了的。
比如火牆裡的餘溫,比如信紙上的字跡,比如兩個女孩手拉手走過的路。
比如,正在悄然生長的,對未來的期盼。
年,就要來了。
而她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