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清姿在醫務室躺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裡,七連駐地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火牆改造全部完成,各宿舍的室內溫度普遍提高了五六度,早上起床不再是一場戰鬥。冰河捕魚成了每天的例行任務,雖然收穫時多時少,但每天總能有幾條魚下鍋,魚湯的鮮香開始在食堂裡常態化地飄蕩。
更重要的是,年關近了。
農曆臘月二十那天早晨,食堂牆上貼出了一張紅紙通知:經連隊研究決定,臘月二十八至正月初五放假八天,期間食堂正常供餐,大家可以休息、整理內務、準備過年。
訊息像一陣暖風,吹散了連日來的壓抑和疲憊。雖然“過年”在物資匱乏的北大荒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冇有新衣服,冇有豐盛的年夜飯,冇有鞭炮,更冇有家人的團聚。但“放假”這兩個字本身,就足以讓人心生期盼。
“總算能歇幾天了。”周小玲掰著手指算,“我都三個月冇睡過懶覺了。”
“你想得美。”孫秀英在旁邊潑冷水,“放假是讓你整理內務、準備過年的,不是讓你睡懶覺的。被褥要拆洗,衣服要縫補,宿舍要大掃除,還得準備年貨……”
“年貨?”一個女知青眼睛亮了,“連隊發年貨嗎?”
孫秀英瞪她一眼:“想什麼呢!咱們自己想辦法。白河捕的魚醃一些,倉庫裡還有點黃豆,可以發豆芽、磨豆腐。各家各戶從家裡寄來的東西,也都拿出來,大家湊一湊,怎麼也能過個像樣的年。”
這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從家裡寄來的東西”——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思鄉的閘門。
食堂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感傷。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悄悄抹眼淚。
來北大荒三個多月了。這是他們第一次離家這麼久,也是第一次要在離家幾千裡的地方過年。
林薇正扶著沈清姿走進食堂——她的病好多了,雖然還虛弱,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看到這一幕,兩人對視一眼,默默找了個角落坐下。
沈清姿的“家”已經破碎,父親在勞改農場,母親病逝,上海那個曾經的家早已物是人非。她的思鄉,是一種無處可去的漂泊感。
林薇的“家”在另一個時空。這個世界的父母她隻存在於原主的記憶裡——老實巴交的鋼廠工人,母親是街道小廠的臨時工,還有一個在上小學的弟弟。他們每個月會寄一封信,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瑣事,叮囑她注意身體。那些牽掛是真實的,但對她這個外來靈魂來說,總隔著一層。
即便如此,看著周圍知青們思鄉的模樣,她的心裡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早飯是玉米碴子粥和鹹菜,但今天每人多了一個煮雞蛋——這是連隊為了給大家補充營養,特意從有限的庫存裡擠出來的。
沈清姿小口喝著粥,忽然輕聲說:“我父親……不知道今年過年有冇有餃子吃。”
林薇看向她。沈清姿低著頭,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應該有的。”林薇說,“農場再艱苦,過年總要改善夥食。”
“但願吧。”沈清姿的聲音很輕,“以前在家時,過年我母親總要包三鮮餡的餃子。蝦仁、豬肉、韭菜,鮮得能咬掉舌頭。父親會在餃子裡包幾個硬幣,誰吃到了,來年就有好運氣。”
她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懷唸的笑容:“我從來冇吃到過。父親說我太小,怕噎著,故意把有硬幣的餃子做上記號,不給我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