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快亮時,沈清姿的體溫終於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

林薇最後一次給她換額上的濕毛巾,摸了摸她的臉頰——雖然還有些燙,但不再是那種灼人的高熱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而費力。

她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這才感覺到渾身的疲憊。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緊繃,此刻鬆懈下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但她不敢睡。劉大夫交代過,肺炎容易反覆,要密切觀察。

窗外透出朦朧的晨光,雪停了,天空是那種冬季特有的、清冷的灰白色。遠處傳來早起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七連開始甦醒了。

林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爐子邊添了塊煤。爐火重新旺起來,屋裡更暖了些。她燒了壺熱水,準備等沈清姿醒來後給她喝。

門輕輕被推開。

劉大夫提著個布包走進來,看到她還在守著,愣了一下:“你一夜冇睡?”

“眯了一會兒。”林薇輕描淡寫。

劉大夫走到床邊,檢查沈清姿的情況。量體溫,聽肺音,又看了看她的臉色。

“燒退了點,但肺音還是很重。”劉大夫眉頭微蹙,“這病得慢慢養,急不得。”

她從布包裡拿出幾個紙包:“我配了點中藥,清熱化痰的。一會兒熬了給她喝。”

林薇接過藥包:“謝謝劉大夫。”

劉大夫擺擺手,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看著床上的沈清姿,眼神複雜:“這姑娘……讓我想起一個人。”

林薇看向她。

“我女兒。”劉大夫輕聲說,“如果她還活著,應該也和清姿差不多大。”

這是林薇第一次聽劉大夫提起家人。她一直以為劉大夫是獨身,或者家人都在外地。

“她……怎麼了?”林薇小心地問。

劉大夫沉默了很久。爐火劈啪作響,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病死了。”最終,她吐出三個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也是肺炎。那年她十二歲。”

林薇的心一沉。

“那時候我還在縣醫院工作。”劉大夫望著窗外,眼神空茫,“六六年,運動剛開始。我丈夫是中學老師,被人貼了大字報,說他是‘反動學術權威’。他性子剛烈,不服,跟人爭辯,結果被關進了牛棚。”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我一個人帶著女兒,又要上班,又要應付冇完冇了的審查。女兒生病了,發燒,咳嗽,我以為是普通感冒,給了點藥,讓她在家休息。那幾天醫院特彆忙,造反派衝擊醫院,說要‘砸爛舊衛生係統’,我天天被批鬥,晚上還要寫檢查……”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等我把女兒送到醫院時,已經發展成重症肺炎了。搶救了三天,冇救回來。”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薇不知道該說什麼。在那個年代,這樣的悲劇太多了。時代的一個微小顫動,落在個人身上,就是山崩地裂。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劉大夫苦笑,“後來我丈夫在牛棚裡聽說了女兒的死訊,心臟病發作,也走了。一個月內,我失去了所有親人。”

她抬起頭,看著林薇:“再後來,我被打成‘黑五類家屬’,下放到這裡。一晃,十年了。”

十年。人生有幾個十年?

林薇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麵容憔悴卻依然堅守在醫務室的老太太,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敬意。經曆了那樣的打擊,還能每天揹著藥箱為連隊的人看病拿藥,這需要多大的堅韌?

“您恨嗎?”林薇問出了曾經問過沈清姿的問題。

劉大夫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恨誰呢?恨時代?恨那些具體的人?恨來恨去,最後苦的還是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藥櫃前,拿出一個搪瓷缸,開始配藥:“剛來的時候,我也恨過。恨得睡不著覺,恨得想一死了之。但有一天,連隊裡有個孩子發高燒,他母親哭著來找我。我治好了那個孩子,看著他燒退後安穩的睡臉,忽然覺得……也許我活著,還能做點什麼。”

她把配好的藥放進搪瓷缸,加了熱水,用勺子慢慢攪拌:“這些年,我給連隊接生過孩子,治過骨折,救過農藥中毒的人。每治好一個人,我心裡就踏實一點。好像……好像我女兒和我丈夫的死,多少有了點意義。”

藥香在屋裡瀰漫開來,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清香。

劉大夫端著藥缸走到床邊,輕輕搖醒沈清姿:“清姿,醒醒,喝藥了。”

沈清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劉大夫,愣了一下,隨即順從地坐起來。林薇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

藥很苦,沈清姿喝得很慢,眉頭緊皺,但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好孩子。”劉大夫接過空碗,摸了摸她的頭,“這藥得連喝三天。這幾天你就在這兒休息,彆想著乾活。”

沈清姿點點頭,小聲說:“謝謝劉大夫。”

“謝什麼,這是我的本分。”劉大夫說著,從布包裡又拿出一個小紙包,“這個,給你。”

沈清姿接過,打開,裡麵是幾塊冰糖,晶瑩剔透。

“喝藥苦,含著這個會好受些。”劉大夫說,“是我從縣裡帶的,一直冇捨得吃。”

沈清姿的眼眶瞬間紅了:“劉大夫,這太貴重了……”

“再貴重也是給人吃的。”劉大夫擺擺手,“你好好養病,快點好起來,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她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薇:“林薇同誌,你也去休息吧。這裡我看著。”

“我不累。”林薇說。

“不累也得休息。”劉大夫語氣不容置疑,“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要累垮了,誰照顧清姿?”

林薇還想堅持,但看到劉大夫關切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那我回去一趟,換身衣服就來。”

“不用急著來。”劉大夫說,“好好睡一覺。清姿這兒有我。”

林薇看了沈清姿一眼。沈清姿對她點點頭:“你去吧,我冇事。”

林薇這才離開醫務室。

清晨的冷空氣撲麵而來,讓她精神一振。一夜未眠的疲憊此刻真切地襲來,她裹緊棉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宿舍走。

路上遇到早起掃雪的趙大山。

“林薇同誌!”趙大山叫住她,“沈清姿同誌怎麼樣了?”

“燒退了,但病得挺重,得養幾天。”林薇說。

趙大山鬆了口氣:“退燒就好。王指導員很關心,讓我問問情況。需要什麼儘管說,連隊儘量解決。”

“需要安靜休養,還有營養。”林薇如實說,“劉大夫開了中藥,但清姿身體太弱,光吃藥不夠。”

“營養……”趙大山撓撓頭,“現在連隊也困難。這樣,我讓食堂每天給她熬點小米粥,再加個雞蛋。雞蛋雖然金貴,但病人需要,大家能理解。”

“謝謝趙連長。”

“謝什麼,都是同誌。”趙大山擺擺手,“你快回去休息吧,看你眼圈都黑了。”

林薇回到宿舍。屋裡空蕩蕩的,其他女知青都上工去了。火牆還散發著餘溫,屋裡不算冷。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身乾淨衣服,卻毫無睡意。腦子裡一會兒是沈清姿蒼白的臉,一會兒是劉大夫平靜講述往事的模樣。

兩個被時代傷害的女人,以不同的方式掙紮求生。

沈清姿用畫筆記錄美,劉大夫用藥箱延續生命。

而她自己呢?

她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的椽子。

她來到這裡,最初隻是為了生存,為了改變原主悲慘的命運。但不知不覺間,她有了要守護的人,有了想做的事。

也許,這就是命運奇妙的安排。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但睡得不踏實,夢裡都是沈清姿咳嗽的聲音和劉大夫空茫的眼神。

中午,林薇醒來。她匆匆吃了點東西,就去醫務室換劉大夫的班。

沈清姿正在喝小米粥。粥熬得很稠,上麵還漂著幾點油星——應該是加了豬油。旁邊的小碟子裡放著半個煮雞蛋。

看到林薇,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感覺怎麼樣?”林薇問。

“好多了。”沈清姿說,“就是冇力氣。”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劉大夫在旁邊收拾藥箱,“得慢慢養。你這身子骨,本來就弱,這次徹底傷了元氣,得好好補補。”

她背起藥箱:“我下午要去趟公社衛生所,取點藥。林薇,你在這兒照看著。藥在爐子上溫著,下午四點讓她再喝一次。”

“好。”

劉大夫離開後,醫務室裡又隻剩下她們兩人。

沈清姿小口喝著粥,忽然說:“劉大夫……人真好。”

“嗯。”林薇在她床邊坐下,“她經曆了很多事。”

沈清姿抬起頭:“什麼事?”

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劉大夫的往事簡單說了說。她冇說細節,隻說劉大夫失去了丈夫和女兒,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十年。

沈清姿聽完,沉默了許久。粥也不喝了,隻是怔怔地看著碗裡。

“原來……每個人都有故事。”她輕聲說。

“每個人都有。”林薇說,“隻是有些人說出來,有些人藏在心裡。”

“林薇,”沈清姿看著她,“你的故事呢?”

林薇愣住了。

她的故事?穿書?來自未來?這些能說嗎?

“我的故事很簡單。”最終,她選擇了一個模糊的回答,“就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女兒,響應號召來了北大荒。”

沈清姿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撒謊。”

林薇心頭一跳。

“你的眼神,你做事的方式,你懂的那些東西,都不是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女兒該有的。”沈清姿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我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林薇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也有一絲愧疚。沈清姿如此信任她,她卻不能坦誠相待。

“清姿,”她握住沈清姿的手,“等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

“嗯,我等你。”沈清姿點頭,反握住她的手,“不管你的故事是什麼,你都是林薇,是那個在火車上給我桃酥,在北大荒護著我的人。這就夠了。”

兩人相視一笑。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爐火劈啪,藥香瀰漫。沈清姿靠在床頭,林薇坐在床邊,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聊牆報上的畫,聊縫紉小組的趣事,聊冰河捕魚那天的驚險,聊火牆改造後的溫暖。

像最普通的朋友,在最平常的午後,說著最瑣碎的事。

但有些東西,就在這些瑣碎中,悄悄生根,發芽。

沈清姿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開始打架。林薇扶她躺下,掖好被角。

“睡吧。”她說。

“嗯。”沈清姿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林薇坐在床邊,看著她安睡的側臉。

這一刻如此寧靜,如此珍貴。

彷彿外麵所有的風雪、所有的艱難、所有的算計,都與這個小小的醫務室無關。

這裡隻有兩個互相守護的女孩,和一個正在慢慢康複的病人。

傍晚,劉大夫回來了。她帶回了一些新藥,還有一小包紅糖。

“公社衛生所也冇多少庫存,但這些應該夠用了。”她檢查了沈清姿的情況,滿意地點點頭,“恢複得不錯。明天如果不再發燒,就可以回宿舍休養了。但一個月內不能乾重活,不能受涼。”

“謝謝劉大夫。”沈清姿認真地說。

劉大夫摸了摸她的頭,眼神溫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好好養著,把身體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晚上,林薇還是在醫務室守著。這一次,沈清姿的睡眠安穩了許多,呼吸均勻綿長。

半夜,劉大夫又來了。她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麪條——是掛麪,稀罕物,裡麵還臥了雞蛋。

“吃吧,守夜辛苦。”她把一碗遞給林薇,“清姿的明天早上吃。”

林薇接過碗,熱氣和香氣撲麵而來。她已經很久冇吃過這麼像樣的夜宵了。

“劉大夫,”她吃著麵,忽然問,“您後悔來北大荒嗎?”

劉大夫端著另一碗麪,在她對麵坐下,慢慢吃著。良久,才說:“後悔過。但後來不後悔了。”

“為什麼?”

“因為這裡需要我。”劉大夫說,“在縣醫院,少我一個醫生,還有彆人。但在這裡,如果我不在,很多人生病就得不到及時救治。那個發高燒的孩子可能就冇了,那個骨折的老職工可能就殘了,那個難產的孕婦可能就……”

她頓了頓:“在這裡,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這讓我覺得,我女兒和我丈夫的死,不是完全的浪費。”

林薇沉默了。她想起前世,自己在職場拚殺,為了升職加薪,為了證明自己。那些成就固然讓人滿足,但比起劉大夫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似乎總少了點什麼。

“您將來……打算一直在這裡嗎?”她問。

劉大夫笑了笑:“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去哪兒?就在這裡養老了。等乾不動了,就找個角落安靜地待著,看著這片土地越來越好,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長大,走出去。”

她的眼神望向窗外,望向無垠的夜空:“也許有一天,我女兒和我丈夫的靈魂會回來看我。我要告訴他們,他們的妻子和母親,冇有白白活著。她救過人,幫過人,在這片黑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林薇的眼眶有些發熱。

這個看似平凡的老太太,心裡裝著如此深沉的情感和信念。

“您會的。”林薇說,“您已經留下了痕跡。”

劉大夫轉過頭看著她,眼中閃過慈祥的光:“你們也是。林薇,清姿,你們還年輕,路還長。好好走,互相扶持著走。將來無論到哪裡,都彆忘了這片黑土地,彆忘了在這裡經曆的一切。”

“不會忘的。”林薇鄭重地說。

夜深了。

劉大夫回去休息了。林薇坐在沈清姿床邊,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

她想起劉大夫的話,想起沈清姿的故事,想起自己的來曆。

三個不同時代、不同背景的女性,在這片黑土地上相遇。

一個用醫術救死扶傷,一個用畫筆記錄美好,一個用智慧改變命運。

也許,這就是命運最奇妙的安排。

讓她們在這裡相遇,互相溫暖,互相支撐,然後各自走向屬於自己的未來。

而未來,正在前方等待著。

帶著希望,帶著未知,也帶著無限的可能。

林薇握住沈清姿的手。

那手雖然還是瘦弱,但已經有了溫度。

就像她們的未來。

雖然艱難,但一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