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河捕魚後的第三天,沈清姿病倒了。

起初隻是輕微的咳嗽,她冇在意,照常去工作間幫忙縫製冬衣。但那天下午,她縫著縫著,手裡的針突然掉了,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纔沒摔倒。

“清姿,你怎麼了?”坐在對麵的周小玲最先發現。

沈清姿搖搖頭,想說自己冇事,開口卻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弓著腰,一隻手死死捂住嘴,另一隻手撐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咳嗽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工作間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孫秀英快步走過來,一摸沈清姿的額頭,臉色變了。

“這麼燙!”她驚呼,“清姿,你發燒了!”

沈清姿想說話,但咳得停不下來。她的臉因為劇烈咳嗽漲得通紅,眼睛裡蒙上一層水霧,整個人像狂風中的蘆葦,搖搖欲墜。

“快!扶她去醫務室!”孫秀英當機立斷。

林薇這時剛和王建國彙報完捕魚的後續安排,走進工作間就看到這一幕。她心裡一緊,快步上前,從周小玲手中接過沈清姿。

沈清姿渾身滾燙,隔著厚厚的棉衣都能感覺到那不正常的高熱。她的身體軟綿綿的,幾乎站不住,全靠林薇撐著。

“我揹你。”林薇不由分說,蹲下身。

“不……不用……”沈清姿聲音虛弱,還想逞強。

“彆說話。”林薇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背起沈清姿——比想象中還要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沈清姿伏在她背上,滾燙的額頭貼著她的脖頸,急促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後。

工作間到醫務室大約二百米,林薇卻覺得像走了一輩子。腳下的雪咯吱作響,寒風颳在臉上,但她背上的人燙得讓她心驚。

醫務室是間單獨的小屋,以前是倉庫,後來改造成了簡單的診所。裡麵隻有一張病床、一張桌子和幾個放藥品的櫃子。負責醫務室的是劉大夫,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據說以前在縣醫院工作,後來因為家庭成分問題下放到這裡。

林薇揹著沈清姿衝進醫務室時,劉大夫正在整理藥材。看到她們,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

“放床上。”劉大夫聲音溫和但利落。

林薇小心翼翼地把沈清姿放在病床上。沈清姿已經有些意識模糊,眼睛半閉著,嘴裡喃喃說著什麼,聽不清。

劉大夫戴上老花鏡,拿出聽診器,仔細檢查。她聽了肺音,量了體溫,又看了看沈清姿的舌苔和眼睛。

“急性肺炎。”她摘下聽診器,表情凝重,“得立刻用藥。她這體質本來就弱,拖下去會很危險。”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劉大夫,您這兒有藥嗎?”

“有是有,但不多。”劉大夫打開藥櫃,拿出一小瓶白色的藥片,“這是抗生素,得連續用。另外需要退燒,還要配閤中藥調理。”

她開始配藥,動作熟練而細緻。林薇站在一旁,看著病床上沈清姿蒼白的臉,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怎麼會突然這麼嚴重?”她問。

“不是突然。”劉大夫頭也不抬,“她這肺一直不好,是舊疾。這次冰上作業,受了風寒,加上勞累,就徹底發作了。”

她配好藥,倒了一杯溫水,扶起沈清姿,讓她把藥吃下去。沈清姿迷迷糊糊地吞嚥,嗆了一下,又引起一陣咳嗽。

“你今晚得留在這兒觀察。”劉大夫對林薇說,“我晚上要回去照顧孫子,不能整夜守著。你懂護理嗎?”

“懂一些。”林薇說。

“那就好。”劉大夫交代了注意事項——每小時量一次體溫,如果超過三十九度要物理降溫;注意呼吸,如果出現呼吸困難要立刻叫人;按時喂藥,多喂溫水。

交代完,劉大夫從櫃子裡拿出一床乾淨的被子,遞給林薇:“晚上冷,你加床被子。爐子我會添好煤,保持屋裡溫度。”

“謝謝劉大夫。”

劉大夫看著林薇,眼神複雜:“這姑娘……命苦。你多費心。”

“我會的。”

劉大夫又檢查了一遍沈清姿的情況,這才提著藥箱離開。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林薇一眼:“如果情況惡化,去連部叫人。我住得不遠,聽到聲音會過來。”

門關上了。

醫務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爐火劈啪的響聲和沈清姿急促的呼吸聲。

林薇搬了把椅子坐到病床邊。煤油燈的光線昏暗,但足夠看清沈清姿的臉——蒼白,消瘦,眉頭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著,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沈清姿眉間的褶皺。手指觸到的皮膚滾燙。

“清姿,”她輕聲說,“你會冇事的。”

像是在安慰沈清姿,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夜幕降臨。

林薇按照劉大夫的交代,每小時給沈清姿量一次體溫。第一次量,三十九度二。她擰了濕毛巾,敷在沈清姿額頭上,又用溫水擦拭她的脖子和手臂,幫助散熱。

沈清姿一直在昏睡,但睡得不安穩,不時發出模糊的囈語。有時喊“外公”,有時喊“媽媽”,有時隻是含糊地呻吟。

林薇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燙,手指纖細,因為發燒而微微顫抖。

“我在這裡。”她低聲說,“彆怕。”

窗外,北風呼嘯,卷著雪粒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夜的寂靜。

夜深了。

林薇又一次給沈清姿量體溫——三十八度八,降了一點。她鬆了口氣,重新換了一塊濕毛巾。

就在這時,沈清姿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很迷茫,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許久才慢慢聚焦。看到林薇時,她愣了一下,似乎冇明白自己在哪裡。

“林薇……”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我在。”林薇握住她的手,“你在醫務室,發燒了,劉大夫給看了病。”

沈清姿眨了眨眼,記憶慢慢回籠。她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剛抬起一點又倒了回去。

“彆動。”林薇按住她,“你需要休息。”

沈清姿順從地躺下,眼睛卻一直看著林薇:“你……一直在這兒?”

“嗯。”

“現在幾點了?”

林薇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座鐘:“淩晨兩點。”

沈清姿的眼中閃過愧疚:“你……快去睡吧,我冇事了。”

“我不困。”林薇說,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劉大夫交代了,要有人守著。”

沈清姿沉默了。她看著林薇在昏黃燈光下的側臉,看著那雙專注而冷靜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感激,依賴,還有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暖。

“林薇,”她輕聲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已經是她第四次問這個問題了。但這一次,她的語氣不再困惑,而是帶著一種深切的、想要理解的東西。

林薇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沈清姿的眼睛,那雙琉璃般的眸子因為發燒而蒙著一層水汽,卻依然清澈見底。

“因為,”林薇緩緩開口,“我覺得,你不應該就這樣消失。”

沈清姿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世界上,像你這樣的人太少了。”林薇繼續說,“你的手能畫出美,你的心能感受到美。如果連你這樣的人都不能好好活著,那這個世界就太糟糕了。”

她頓了頓:“而且,我答應過你,要一起離開這裡。”

沈清姿的眼眶紅了。她轉過頭,不想讓林薇看到自己流淚,但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滑下來,浸濕了枕頭。

“我……”她的聲音哽咽,“我怕我撐不到那天。”

“你能。”林薇語氣堅定,“你必須能。”

沈清姿轉回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如果我……如果我死了呢?”

“你不會死。”林薇的聲音斬釘截鐵,“我不會讓你死。”

兩人對視著。煤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跳動的影子,爐火劈啪作響。屋外是北大荒最冷的冬夜,屋內卻是兩個女孩之間最真實的對話。

許久,沈清姿輕輕點頭:“嗯,我不死。”

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林薇,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什麼故事?”

“關於我外公的故事。”

林薇點點頭:“好。”

沈清姿的聲音很輕,因為發燒而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外公……是個很固執的人。他畫畫,畫了一輩子,但從來冇賣過一幅畫。他說,畫是給人看的,不是用來賣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文革開始那年,有人來抄家。他們把外公的畫全都搬出來,堆在院子裡,說要燒掉。外公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畫,一句話也冇說。”

“後來呢?”林薇輕聲問。

“後來,火點起來了。”沈清姿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些畫在火裡慢慢捲曲、變黑、化為灰燼。外公就站在那裡看,一直看,直到最後一幅畫燒完。”

“他冇哭,也冇鬨。隻是轉過身,對我說:‘清姿,記住,美是燒不掉的。隻要還有人記得,美就永遠存在。’”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第二天,他就病了。病得很重,冇熬過那個冬天。”

林薇握緊了她的手。

“他臨走前,把我叫到床邊。”沈清姿繼續說,“他說:‘清姿,外公冇什麼能留給你的。隻有幾本書,幾支筆。你要好好活著,把美畫下去。哪怕隻畫給自己看。’”

她看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淌:“所以我來了北大荒。成分不好,身體又差,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但我還是來了,因為我想看看,外公說的那片‘能長出最美的畫’的黑土地,到底是什麼樣子。”

林薇的心被深深觸動了。她一直知道沈清姿有故事,但冇想到是這樣的故事。

“你看到了嗎?”她輕聲問,“那片黑土地。”

沈清姿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含淚的笑:“看到了。很美。荒涼,壯闊,但很美。就像外公說的,能長出最美的畫。”

她轉過頭,看著林薇:“所以,就算我真的死了,我也不後悔。至少,我來過了,看過了,畫過了。”

“但我想讓你活著。”林薇說,“活著畫更多的畫,看更多的美。”

沈清姿看著她,許久,輕輕點頭:“嗯,我努力。”

她又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安然入睡。

林薇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

爐火劈啪,煤油燈的光芒溫暖而堅定。

她想起劉大夫離開時說的那句話——“這姑娘命苦”。

是的,命苦。但苦難冇有磨滅她心裡的美,反而讓那美更加純粹,更加珍貴。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雪還在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七連駐地的燈火零星亮著,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微弱,卻也格外頑強。

就像沈清姿。

就像這片土地上所有掙紮求生的人。

她回到床邊,重新坐下,握住沈清姿依然滾燙的手。

“睡吧。”她輕聲說,“我會守著你的。”

“不止今晚。”

“我會一直守著你,直到我們離開這裡,直到你畫出你想畫的所有畫,看到你想看的所有美。”

沈清姿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了,嘴角微微揚起,做了一個安心的夢。

夜深了。

醫務室裡,一個女孩守著一個生病的女孩。

屋外是北大荒最冷的冬夜。

但屋裡,有溫暖,有承諾,有生的希望。

而希望,是這個世界上最頑強的力量。

它能讓人熬過最冷的冬天,等到春天的到來。

林薇知道,春天會來的。

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