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火牆改造完成後,七連的冬天總算有了些暖意。但另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麵前——糧食。
災後搶出來的糧食本就不多,經過兩個多月的消耗,倉庫裡的存糧已經見了底。玉米麪從稠粥變成了稀粥,窩窩頭越做越小,菜裡的油星幾乎絕跡。每個人都能感覺到胃裡空落落的感覺,勞動時手腳發軟,夜裡餓得睡不著。
王建國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三天兩頭往公社跑,但每次帶回來的訊息都不樂觀——整個公社都缺糧,上級調撥的糧食要等到開春才能到位。
“必須想辦法自救。”在一次連隊乾部會上,王建國拍著桌子說,“不能坐著等餓死!”
“可這冰天雪地的,上哪兒找吃的去?”趙大山愁眉苦臉。
孫秀英忽然開口:“白河……往年冬天,白河能捕魚。”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激起了漣漪。
白河從七連東邊流過,夏天時河水豐沛,秋天洪水氾濫,到了冬天則徹底封凍,冰層厚達一米多。往年確實有人鑿冰捕魚,但那需要專門的工具和技術,收穫也不穩定。
“咱們冇網啊。”趙大山說,“以前老張頭有張破漁網,洪水時沖走了。”
“不用網。”一直沉默的林薇忽然開口,“可以用釣,或者做簡易的捕魚裝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林薇同誌,你懂捕魚?”王建國問。
“懂一點原理。”林薇說,“冰層下的魚在冬天活動減少,聚集在深水區。隻要找到魚群,用餌料引誘,方法得當,應該能有收穫。”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魚肉能補充蛋白質,魚骨可以熬湯,魚內臟能餵豬,一點都不浪費。”
這話讓王建國的眼睛亮了起來:“需要什麼工具?”
“冰鑹——鑿冰用;釣竿或者線輪;餌料,可以用玉米麪摻酒麴發酵;還有保暖措施,冰上作業太冷,容易凍傷。”林薇條理清晰。
“工具我想辦法。”趙大山站起來,“倉庫裡還有些廢鐵,能打幾把冰鑹。釣竿……砍幾根結實的樹枝就能做。”
“我去弄餌料。”孫秀英說,“酒麴我有,玉米麪……從口糧裡省一點出來。”
王建國環視一圈,一錘定音:“好!明天就組織人手,去白河捕魚!趙大山帶隊,林薇同誌技術指導,身體好的男同誌參加,女同誌負責後勤!”
散會後,林薇回到宿舍。沈清姿正坐在火牆邊縫補一件舊棉襖,聽到捕魚的訊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隨即又黯淡下去。
“我……能去嗎?”她輕聲問。
林薇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和蒼白的臉色,搖了搖頭:“冰上太冷,你身體受不了。”
沈清姿低下頭,冇再說話,但手指絞著衣角,泄露了她的失落。
林薇在她身邊坐下,拿起另一件待補的衣服:“不過,你有更重要的事。”
沈清姿抬起頭。
“捕魚需要觀察冰麵,判斷哪裡可能有魚群。”林薇說,“你眼睛尖,心思細,明天跟我一起去河邊,不用下冰,就在岸上幫忙觀察。”
沈清姿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嗯。”林薇點頭,“而且,如果真有收穫,還需要有人記錄、分配。你字寫得好,賬算得清,這個工作非你莫屬。”
沈清姿用力點頭,嘴角揚起笑容:“我一定做好!”
第二天清晨,捕魚隊出發了。
趙大山帶著六個身強力壯的男知青,扛著連夜趕製的工具——三把鐵棍改造成的冰鑹,幾根削尖的竹竿當釣竿,還有孫秀英準備的餌料團,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保溫。
林薇和沈清姿跟在後麵。沈清姿裹得嚴嚴實實,棉襖外麵套著棉背心,圍巾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林薇則相對輕裝,但懷裡揣著個小本子和鉛筆——她要記錄冰層厚度、鑿冰位置、收穫情況,為以後積累經驗。
白河已經完全封凍。站在岸邊望去,河麵像一塊巨大的、凹凸不平的鏡子,在晨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冰層厚實,能看見裡麵凍結的氣泡和草屑。遠處,河道轉彎處堆積著被冰推擠上來的冰塊,像一座座微型的冰山。
寒風從河麵上刮過,比駐地裡冷得多。幾個男知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從哪兒開始?”趙大山問林薇。
林薇冇有立刻回答。她沿著河岸走了幾十米,仔細觀察冰麵。沈清姿跟在她身邊,也專注地看著。
“這裡。”林薇在一處河道轉彎、水流相對平緩的地方停下,“冰層下麵有陰影,說明水深;冰麵有細微的裂紋,可能是魚群活動造成的。”
她蹲下身,用手套拂開冰麵上的雪,仔細檢視冰層:“冰厚大約八十公分,安全。就在這裡鑿洞。”
趙大山二話不說,掄起冰鑹。鐵鑹砸在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冰屑飛濺。其他男知青輪流上陣,很快,冰麵上出現了一個白色的鑿痕,越來越深。
半個小時後,第一個冰洞鑿通了。
渾濁的河水湧上來,在洞口形成一個淺淺的水窪。林薇湊近觀察——水很清澈,能看見水下搖曳的水草。
“下餌。”她說。
孫秀英準備的餌料團被掰成小塊,投進冰洞。玉米麪混合酒麴發酵後,有一種特殊的酸甜氣味,在水裡擴散開來。
接下來是等待。
這是最難熬的部分。冰麵上寒風刺骨,即使穿著厚棉衣,站久了也會凍透。男知青們踩著腳,嗬著手,眼睛死死盯著冰洞。
林薇冇有閒著。她帶著沈清姿繼續勘查,在上下遊又選了幾個點,做好標記。
“為什麼選這些地方?”沈清姿小聲問。
“河道轉彎處水流緩,魚喜歡聚集;水草多的地方有食物;冰層有裂紋的地方,說明下麵有活水,含氧量高。”林薇一邊解釋,一邊在本子上畫示意圖。
沈清姿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她忽然指著遠處一片冰麵:“那裡……好像不太一樣。”
林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冰麵,但顏色比周圍略深,呈青黑色。
“過去看看。”
兩人小心地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那片冰麵確實不同——冰層更透明,能隱約看見下麵的水草和河床。而且,冰麵上有一些細小的孔洞,像是氣泡冒出來形成的。
林薇蹲下身,用手套摸了摸冰麵:“這裡冰層薄,可能下麵有泉眼或者暗流。”
她抬起頭,看著沈清姿:“你發現了一個好地方。活水區域,冬天魚更容易聚集。”
沈清姿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被誇獎的孩子。
一個小時後,第一個冰洞有了動靜。
負責看守的男知青突然叫起來:“動了!浮子動了!”
所有人圍過去。簡陋的竹製浮漂在水麵上輕輕顫動,然後猛地一沉——
“拉!”
竹竿揚起,一條銀白色的魚被提出水麵,在冰麵上撲騰掙紮。不大,約莫半斤重,但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是鯽魚!”趙大山興奮地喊。
第一條魚給了大家巨大的鼓舞。冰洞邊響起歡呼聲。
林薇卻保持著冷靜:“繼續,不要停。一個洞釣一條就換下一個洞,讓魚群有時間重新聚集。”
在她的指揮下,捕魚隊分成兩組,一組繼續在第一個點作業,一組去沈清姿發現的那個活水區鑿新的冰洞。
沈清姿留在岸邊,負責計數和初步處理捕上來的魚。她用樹枝在雪地上劃出格子,每捕到一條,就在相應的格子裡放一塊小石子。她的手凍得通紅,但表情專注,一絲不苟。
中午時分,收穫已經相當可觀:十七條鯽魚,三條鯉魚,還有幾條叫不上名字的雜魚。最大的那條鯉魚足有三斤重,在雪地上甩著尾巴,濺起一片冰屑。
“夠全連改善一頓了!”趙大山笑得合不攏嘴。
“不止。”林薇看著那些魚,“這些魚暫時養在冰洞裡,能活好幾天。每天捕一些,細水長流,能撐過最難的這段日子。”
她走到沈清姿身邊,看了看雪地上的計數:“清姿,怎麼樣?”
“十七條鯽魚,三條鯉魚,五條雜魚。”沈清姿準確報出數字,“最大的那條三斤二兩,最小的四兩。”
“記得這麼清楚?”林薇有些驚訝。
沈清姿臉微紅:“我……習慣了。”
林薇想起她整理物資時的細緻,點了點頭。這是沈清姿的天賦——對細節的敏銳和超強的記憶力。
下午,捕魚繼續。新鑿的活水區冰洞果然魚更多,不到兩小時就釣上來二十多條。但意外也在這時發生了。
秦衛東負責的那個冰洞,釣竿突然傳來巨大的拉力。他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拖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腳下冰麵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小心!”林薇驚呼。
秦衛東反應極快,立刻鬆手放開釣竿,同時向後跳開。他腳下的冰麵裂開一道縫隙,但幸好冇有完全崩塌。
釣竿被拖進冰洞,瞬間消失在水下。
“什麼東西這麼大勁?”一個男知青心有餘悸。
林薇小心地走近冰洞。水麵還在劇烈波動,顯然下麵的魚不小。
“可能是大魚,或者……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她分析道,“冰層剛裂,這裡不安全,換個地方。”
但秦衛東盯著那個冰洞,眼神堅定:“不能放棄。釣竿是連隊的財產,而且……下麵可能有大傢夥。”
“太危險了。”趙大山反對。
“我有辦法。”秦衛東說著,解下腰間的麻繩——那是鑿冰時用來提冰塊的。他把繩子一端係在自己腰間,另一端遞給趙大山,“你們拉著,我靠近看看。如果冰裂,立刻把我拉回來。”
“胡鬨!”趙大山不答應。
“指導員說過,要節約每一份物資。”秦衛東語氣堅決,“一根釣竿不值錢,但現在是困難時期,能省則省。”
林薇看著他,忽然說:“我有個更安全的辦法。”
她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鐵鉤——那是她早上從倉庫廢料堆裡撿的,本來想當魚鉤備用。又找了一根更長的繩子,把鐵鉤繫上。
“用這個。”她把繩子遞給秦衛東,“趴著靠近,把鉤子放下去,試試能不能勾住釣竿。人重心低,冰麵受力均勻,安全些。”
秦衛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接過繩子。他趴在冰麵上,匍匐前進,慢慢接近冰洞邊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秦衛東把鐵鉤緩緩放入水中,輕輕擺動。幾分鐘後,繩子突然繃緊。
“勾住了!”他低聲道,開始慢慢收繩。
很重。顯然下麵不隻是釣竿。
秦衛東手臂肌肉繃緊,一點點往回拉。趙大山也趴過去幫忙。兩個人合力,終於把東西拉出了水麵。
不是釣竿。
而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子。
箱子不大,長寬各約半米,表麵鏽蝕嚴重,但還能看出原本是軍綠色的。箱蓋上有一把鎖,已經鏽死了。
“這……這是啥?”趙大山愣住了。
所有人都圍過來。箱子被拖到安全的冰麵上,在雪地裡顯得格外突兀。
林薇蹲下身,仔細觀察。箱子的樣式很老,像是幾十年前的東西。表麵有一些模糊的標記,但鏽得太厲害,看不清。
“可能是戰爭年代遺落的東西。”秦衛東分析道,“北大荒靠近邊境,以前打過仗。”
“打開看看?”一個男知青躍躍欲試。
“鎖鏽死了,打不開。”趙大山試了試,“得回去用工具撬。”
林薇卻盯著箱子側麵一個相對完好的地方。那裡有一個模糊的圖案——一顆五角星,下麵是一行俄文字母。
她心裡一動。
“先帶回去。”她站起身,“注意保密,不要聲張。”
回駐地的路上,氣氛有些微妙。捕魚的收穫讓人興奮,但那個神秘的鐵皮箱子更讓人好奇。
沈清姿走在林薇身邊,小聲問:“那箱子裡……會是什麼?”
“不知道。”林薇說,“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東西。”
“為什麼?”
“如果是普通物品,不會用鐵皮箱密封,還帶鎖。”林薇分析道,“而且被遺落在河裡這麼多年,說明當初放置的人很匆忙,或者……根本就冇打算再取回去。”
沈清姿若有所思。
回到駐地,捕魚的收穫引起了轟動。二十多條鮮魚,在糧食短缺的冬天,簡直是天降的珍寶。孫秀英立刻組織女知青處理——大魚清理乾淨,準備晚上燉湯;小魚用鹽醃了,可以儲存更久。
王建國看到魚,高興得直拍林薇的肩膀:“好!太好了!林薇同誌,你又立了一功!”
但當他看到那個鐵皮箱子時,臉色嚴肅起來。
“在哪兒發現的?”
“白河,冰層下麵。”秦衛東彙報,“釣竿被拖下去,勾上來的。”
王建國繞著箱子走了一圈,眉頭緊鎖:“這東西……我好像見過。”
他從工具箱裡找出榔頭和鑿子,小心翼翼地撬鎖。鏽死的鎖很頑固,費了好大勁才撬開。
箱蓋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裡麵不是金銀財寶,也不是槍支彈藥。
而是書。
滿滿一箱子的書。
大部分是俄文書籍,封麵已經泛黃,紙張脆弱。還有一些筆記本,用俄文和中文混合書寫,字跡潦草但工整。最上麵放著一本硬皮筆記本,封麵上用鋼筆寫著幾個娟秀的漢字:《北大荒植物圖譜》。
王建國拿起那本圖譜,輕輕翻開。裡麵是手繪的植物插圖,旁邊用中文和俄文標註名稱、特性、用途。繪圖精細,標註詳儘,顯然是專業人士的作品。
他翻到扉頁,看到一行題字:“獻給這片黑土地——1952年秋,謝爾蓋·伊萬諾夫。”
“謝爾蓋·伊萬諾夫……”王建國喃喃道,“是那個蘇聯專家。”
“蘇聯專家?”林薇問。
“五十年代初,中蘇友好時期,一批蘇聯專家來援助北大荒開發。”王建國回憶道,“謝爾蓋·伊萬諾夫是農學家,在咱們這一帶待過兩年,後來中蘇關係惡化,他們就撤走了。”
他繼續翻看書箱裡的東西。除了植物圖譜,還有土壤分析報告、氣候記錄、作物種植試驗數據……全是當年蘇聯專家留下的科研資料。
“這些……應該是他們撤離時冇來得及帶走,或者故意藏起來的。”王建國神色複雜,“當年形勢緊張,這些東西如果被髮現,可能會惹麻煩。”
“現在呢?”秦衛東問。
王建國沉默良久,合上書箱:“先收起來。這件事,誰都不要說出去。”
他看向林薇和秦衛東:“你們今天做得很好。捕魚解決了糧食問題,這些書……雖然現在用不上,但都是寶貴的知識。總有一天,知識會比糧食更重要。”
當天晚上,七連食堂飄出了久違的魚香。
大鐵鍋裡,魚頭和魚骨熬成奶白色的湯,加入白菜、土豆,撒上一點鹽。每人分到一碗熱騰騰的魚湯,湯裡還能撈到幾塊鮮嫩的魚肉。
那是災後以來最豐盛的一頓飯。
人們捧著碗,小口喝著湯,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孩子們舔著碗底,大人們互相讓著碗裡的魚肉。食堂裡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
林薇和沈清姿坐在一起。沈清姿把碗裡最大的一塊魚肉夾給林薇。
“你吃。”林薇要夾回去。
“你今天最辛苦。”沈清姿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而且,要不是你,大家也想不到去捕魚。”
林薇看著她,最終接受了那塊魚肉。
魚肉很鮮,湯很暖。
窗外,夜色漸深,寒風依舊。
但食堂裡,每個人的胃是滿的,心是暖的。
那個鐵皮箱子被王建國秘密收進了連部庫房的最裡層。除了當天在場的人,冇人知道它的存在。
但林薇知道,那些發黃的紙張、那些精細的繪圖、那些跨越語言的知識,像一顆沉睡的種子,被冰河封存了十幾年,如今重見天日。
總有一天,種子會發芽。
而她和沈清姿,會是見證者。
也許,還會是培育者。
夜深了。
林薇躺在床上,聽著沈清姿均勻的呼吸聲,想著白天發生的一切。
冰河下的意外收穫,不僅僅是魚,也不僅僅是書。
而是一種啟示——在這片看似荒涼的土地下,埋藏著無數等待發現的寶藏。
隻要用心尋找,用智慧挖掘。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尋找,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