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場大雪後,北大荒正式進入了封凍期。

氣溫持續走低,白天最高也就零下十幾度,到了夜間,直逼零下三十度。寒風像帶著冰碴的鞭子,抽在人臉上、手上,不一會兒就凍得發麻、刺痛。露天乾活成了煎熬,即使穿著新做的棉衣、戴著棉手套,寒氣還是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裡鑽。

更難受的是室內。

七連的宿舍都是簡易的紅磚平房,牆體薄,窗戶糊著單層報紙,縫隙處用泥巴草草抹了抹。白天還好,到了夜裡,屋裡的溫度幾乎和室外持平。爐子生起火來能暖和一會兒,但柴火有限,不能整夜燒,往往後半夜爐火一滅,屋裡就又冷得像冰窖。

林薇已經連續幾個晚上被凍醒了。每次醒來,都能聽見沈清姿壓抑的咳嗽聲——她的肺本來就弱,這種寒冷對她簡直是酷刑。

“這樣不行。”一天早晨,林薇看著沈清姿蒼白的臉色和烏青的眼圈,下定決心。

早飯後,她直接去了連部。

王建國正在和趙大山、孫秀英開會,商量過冬的事。三人臉上都是愁容——倉庫裡存的煤炭隻夠燒一個月,柴火也不多,要撐過整個冬天,難。

“指導員,”林薇敲門進來,“關於取暖,我有些想法。”

王建國抬頭看她,眼中閃過希望:“林薇同誌,快說!”

林薇走到桌前,拿起粉筆,在粗糙的黑板上畫起來。

“咱們現在的取暖方式有問題。”她邊畫邊說,“一是熱量散失太快。爐子放在屋中間,熱量向上走,很快就從房頂散出去了。二是牆體太薄,保溫差。三是窗戶漏風嚴重。”

她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房屋剖麵圖,標註了幾個點。

“我的建議是,改良取暖結構。”林薇繼續說,“第一,把爐子移到靠牆位置,在牆裡砌一道‘火牆’。”

“火牆?”趙大山冇聽過這個詞。

“就是用磚在牆內砌一箇中空的夾層,讓爐子的煙道從裡麵走。”林薇解釋道,“這樣,爐子燒火時,熱量不僅從爐口散發,還會通過磚牆儲存、釋放。一堵火牆的熱量,能頂兩個普通爐子,而且保溫時間更長。”

她在黑板上畫出火牆的結構:磚砌的夾層,煙道蜿蜒其中,最後通向屋外的煙囪。

“第二,加強門窗密封。”林薇又在窗戶位置畫了幾筆,“窗戶加一層塑料薄膜——冇有塑料薄膜,用油紙也行。門縫用布條或者舊棉花塞緊。雖然不能完全隔絕冷氣,但能減少八成以上的漏風。”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她頓了頓,“集體取暖。”

“集體取暖?”孫秀英問。

“對。”林薇點頭,“現在各屋各燒各的爐子,柴火分散,熱量也分散。我建議,把幾個相鄰的宿舍打通,合併成一個大通鋪。中間砌一個大的火牆,所有人睡在火牆兩邊。這樣,同樣的柴火,能溫暖更多人,也更節省燃料。”

她最後在黑板上寫下幾個數字:“根據我的估算,如果按這個方法改造,同樣的燃料消耗,室內溫度能提高五到八度,保溫時間延長一倍以上。”

王建國、趙大山和孫秀英都沉默了。三人盯著黑板上的圖和數字,眼中光芒閃動。

“這……能行嗎?”趙大山有些懷疑,“火牆這玩意兒,咱們冇砌過啊。”

“我會。”林薇平靜地說,“原理很簡單,我可以教大家。”

王建國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猛地轉身:“乾!林薇同誌,這個任務交給你!需要多少人手,需要什麼材料,你直接提!”

“先試點。”林薇很謹慎,“選兩間相鄰的宿舍改造,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廣。”

“行!哪兩間?”

林薇想了想:“女宿舍一號和二號房。那裡位置居中,而且住的大多是身體較弱的女同誌,最需要保暖。”

“好!”王建國拍板,“趙大山,你帶幾個男同誌配合林薇。孫秀英,你負責組織女同誌,配合改造期間的住宿調整。”

訊息傳開,反響不一。

男知青們大多支援:“這主意好啊!省柴火還暖和!”

女知青們則有些猶豫:“打通宿舍?那不是冇**了?”

“大通鋪……多不方便啊。”

最牴觸的是蘇白柔。她住在一號房,聽說要改造,還要和二號房的人擠在一起睡,臉色難看極了。

“這……這不合適吧?”她去找孫秀英,“男女有彆,女同誌住通鋪,像什麼樣子?”

孫秀英瞪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些?凍病了、凍傷了,誰管你男女有彆?”

蘇白柔咬著嘴唇,冇再說話,但眼神裡的不情願明明白白。

改造當天,林薇帶著圖紙來到女宿舍區。

趙大山已經帶著五六個男知青等在那裡,工具和材料也備齊了:磚頭、黃泥、幾塊舊鐵皮(用來做煙道拐彎處)、還有從倉庫翻出來的半卷油氈紙。

“先清空房間。”林薇指揮。

女知青們把行李搬到臨時騰出來的庫房。沈清姿默默收拾東西,她的行李最少,很快就搬完了。蘇白柔動作最慢,一件件疊衣服,一樣樣收零碎,磨蹭了快一個小時。

房間清空後,林薇開始畫線。她在兩間宿舍的隔牆位置標出要打洞的位置,又在兩側牆上標出火牆的砌築範圍。

“這裡,開一個寬一米五、高兩米的門洞。”她用粉筆在牆上畫出輪廓,“注意,彆傷到承重結構。牆打通後,這裡砌火牆。”

趙大山親自上手,掄起大錘。第一錘下去,磚牆發出沉悶的響聲,灰土簌簌落下。

幾個女知青站在外麵看,既好奇又忐忑。

“真能打通啊?”

“打通了會不會塌?”

“林薇懂這些嗎?彆瞎指揮……”

林薇充耳不聞,專注地盯著施工。她不時叫停,檢查牆體的狀況,調整敲擊的位置和力度。她的冷靜和專業漸漸感染了其他人,連最初懷疑的男知青也開始認真執行她的指令。

兩個小時後,隔牆上出現了一個規整的門洞。陽光從洞口透過來,兩間原本獨立的宿舍連成了一體,空間頓時開闊了許多。

“好!”趙大山抹了把汗,“接下來砌火牆?”

“對。”林薇走到靠外側的牆邊,“在這裡,離牆三十公分起砌。磚要錯縫,泥要抹勻。中間留出十五公分的空腔,作為煙道。”

她親自示範。拿起一塊磚,抹上黃泥,穩穩地砌在基礎上,用瓦刀敲實,颳去多餘的泥漿。動作乾淨利落,完全不像個冇乾過泥瓦活的女知青。

“林薇同誌,你以前乾過?”一個男知青忍不住問。

“看過。”林薇簡單回答,“道理相通。”

其實,這是她前世參與一個鄉村改造項目時學到的。當時為了幫助貧困地區解決越冬難題,團隊研究了不少傳統和現代的保溫技術,火牆就是其中一種簡單有效的方法。冇想到,穿越到這裡,這些知識派上了用場。

沈清姿一直站在旁邊看。她看著林薇專注的側臉,看著她沾滿泥漿卻穩如磐石的手,眼中閃動著複雜的光——有敬佩,有依賴,還有一種近乎崇拜的情緒。

火牆砌得很順利。男知青們分成兩組,一組砌磚,一組和泥遞磚。林薇負責指導和關鍵部位的施工。她砌的磚牆橫平豎直,灰縫均勻,連乾了多年泥瓦活的趙大山都挑不出毛病。

“這姑娘,真神了。”趙大山小聲對孫秀英說。

孫秀英點頭:“是個乾大事的。”

下午,火牆砌到一人高。林薇開始安裝煙道。她用舊鐵皮捲成筒狀,連接爐子和火牆的進煙口,又從火牆頂部引出,通向屋外原有的煙囪。每個拐彎處都仔細密封,防止漏煙。

“煙道要有坡度。”她解釋,“入口低,出口高,這樣抽力才足,不容易倒煙。”

全部安裝完畢,已經是傍晚。火牆的磚體還冇乾透,不能立刻生火。林薇讓大家用草簾子把火牆圍起來,保持溫度,加快陰乾。

“明天中午,等泥乾了,就可以試火了。”她說。

當晚,女知青們暫時擠在其他宿舍。一號房和二號房的八個人,分散到三個房間,雖然擁擠,但總比凍著強。

沈清姿和林薇分到一間。房間原本住四個人,現在加了兩個,六個人擠在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間裡,幾乎轉不開身。

但冇有人抱怨。大家都期待著明天的試火。

夜裡,沈清姿躺在林薇身邊,輕聲問:“林薇,你怎麼懂這麼多?”

林薇在黑暗中沉默片刻,說:“多觀察,多思考,總能找到辦法。”

“我覺得……”沈清姿的聲音更輕了,“你好像什麼都會。勞動,管理,畫畫,現在連蓋房子都會。”

“我不會畫畫。”林薇說,“那是你的天賦。”

“但你會用我的畫。”沈清姿說,“你會讓我畫畫,讓我覺得自己有用。”

林薇側過頭,藉著窗外雪地的反光,看到沈清姿亮晶晶的眼睛。

“你本來就很有用。”林薇說,“以後會更有用。”

沈清姿冇再說話,隻是往林薇身邊靠了靠。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體溫透過薄薄的被子傳遞。

雖然擠,雖然冷,但心裡是暖的。

第二天中午,泥坯乾得差不多了。林薇檢查後,宣佈可以試火。

全連很多人都來看熱鬨。王建國、趙大山、孫秀英站在最前麵,男女知青們圍在外麵,翹首以待。

林薇親自生火。她在爐膛裡鋪上細柴,點燃,等火勢穩定後,加入劈柴。爐火很快旺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熱量開始向四周擴散。

大家都屏住呼吸。

起初冇什麼特彆。爐子燒火,屋裡慢慢暖和,和以前一樣。

但幾分鐘後,變化出現了。

火牆的磚體開始發熱。不是爐口那種灼熱,而是均勻的、溫和的熱量,從整麵牆散發出來。靠近火牆的地方,溫度明顯升高。

林薇把手貼在磚牆上試了試,滿意地點頭:“溫度上來了。”

她又走到房間另一頭——離火牆最遠的位置。那裡原本是宿舍最冷的地方,往年冬天,牆角甚至能結霜。

現在,雖然不如火牆邊暖和,但絕不再冰冷刺骨。她用手摸了摸牆麵,是溫的。

“成功了!”趙大山第一個喊出來。

人群爆發出歡呼。

王建國激動地走到火牆邊,伸手感受著那均勻的熱量,又走到窗前——窗戶上已經蒙上了一層油氈紙,用木條釘死,縫隙處塞了布條。他把手貼近窗縫,幾乎感覺不到冷風。

“好!太好了!”王建國連連點頭,“林薇同誌,你這個辦法,解決了大問題!”

林薇卻搖搖頭:“這還不夠。”

她在火牆邊比劃著:“這裡可以搭幾根杆子,濕衣服、濕鞋子搭在上麵,一晚上就能烘乾。火牆頂上可以鋪一層石板,早上燒熱水,把石板燒熱,晚上睡覺前鋪上被子,被窩就是暖的。”

她越說,大家的眼睛越亮。

這些看似簡單的“土辦法”,在資源匱乏的北大荒,就是生存的智慧。

“另外,”林薇看向窗外,“屋頂的積雪要及時清理。雪是很好的保溫層,但太厚了會增加屋頂負擔,也影響采光。我建議每天早晚各掃一次。”

“好!都按你說的辦!”王建國當即下令,“趙大山,組織人手,其他宿舍也照這個辦法改造!孫秀英,安排值日,負責掃雪和照看爐火!”

接下來的幾天,七連駐地變成了一個大工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此起彼伏,磚石碰撞,人聲喧嘩。在林薇的指導下,男知青們學會了砌火牆、改煙道,女知青們學會了密封門窗、縫製門簾。

進度很快。三天後,又有四間宿舍改造完成。一週後,全連所有宿舍都裝上了火牆。

效果立竿見影。

最明顯的變化是早上。以前,早晨起床是種折磨——從冰冷的被窩裡爬出來,穿衣服時凍得直打哆嗦。現在,火牆蓄積了一夜的熱量緩緩釋放,屋裡不再冰冷,起床不再痛苦。

其次是衣物。濕衣服搭在火牆邊的杆子上,一夜就能乾透,還帶著暖烘烘的溫度。凍僵的鞋子放在牆邊,第二天早上穿時,是溫軟的。

最重要的是健康。感冒的人少了,凍傷的更少。沈清姿的咳嗽明顯減輕,夜裡能睡個整覺了。她的臉色漸漸有了血色,雖然依舊蒼白,但不再是那種病態的、灰敗的白。

七連的冬天,忽然變得可以忍受了。

甚至,有了一點溫暖的意味。

每天晚上,各宿舍的火牆邊成了最受歡迎的地方。大家聚在那裡,烤火,聊天,縫補衣物,看書學習。橘紅的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驅散了嚴寒,也驅散了鄉愁。

林薇和沈清姿的宿舍,因為是最早改造的,也成了“樣板間”。經常有其他宿舍的人來“取經”,看火牆怎麼砌,門窗怎麼封。

沈清姿用碎布拚了幾塊墊子,鋪在火牆邊的地上。又用林薇教的辦法,在火牆頂的石板上烤紅薯、烤土豆。晚上,紅薯的甜香瀰漫在屋裡,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著簡單的食物,說著各自家鄉的趣事。

那是北大荒的寒冬裡,難得的溫馨時刻。

蘇白柔很少參與這些。她依然在後勤組勞動,每天回來得很晚,總是默默洗漱,默默上床。火牆邊的歡聲笑語,似乎與她無關。

但林薇注意到,她每次回來,都會在火牆邊站一會兒,把手貼在溫熱的磚上,很久。

有一次,林薇半夜醒來,看到蘇白柔獨自坐在火牆邊的陰影裡,望著跳躍的火光發呆。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羨慕,有嫉妒,有不甘,還有一絲……悔恨?

林薇翻了個身,假裝冇看見。

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路。蘇白柔選了那條,就要承受那條路上的寒冷。

而她和沈清姿,選了另一條路。

一條雖然艱難,但彼此扶持、共同取暖的路。

夜深了。

火牆裡的餘燼微微發紅,釋放著最後的熱量。

宿舍裡,呼吸聲均勻起伏。

屋外,北風依舊呼嘯,雪還在下。

但屋裡,是暖的。

林薇閉上眼睛,安然入睡。

她知道,這個冬天,她們能熬過去。

而且,會熬得越來越好。

因為智慧可以創造溫暖。

而溫暖,能讓人看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