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傍晚,顧晏城回到家,一進門就愣住了。屋子還是那個屋子,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變了。窗明幾淨,地板光潔,桌上鋪了乾淨的桌布,還擺著一個用罐頭瓶插著幾支不知名野花的簡易花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飯菜香和不知名的馨香,驅散了屋子裡長久以來的冷寂。那個小女人正繫著圍裙,在小小的廚房裡忙碌著,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這溫暖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場景,讓顧晏城那顆常年被冰雪覆蓋的心,不受控製地,狠狠地悸動了一下。他換鞋的時候,目光掃過牆角的煤球堆,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記得很清楚,早上他領了二十塊煤球,現在,那裡明顯少了幾塊。
“今天的煤,有人動過?”他沉聲問。
沈知夏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走出來,聞言,笑得眉眼彎彎。“嗯,胖嫂家斷了火,過來借了幾塊。”
“胖嫂?”顧晏城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也冷了下來,“她那是借?她從來有借無還,是院裡出了名的無賴。”
“我知道啊。”沈知夏把菜放到桌上,一臉的雲淡風輕。
“那你還給她?”顧晏城有些不能理解。他覺得這個女人聰明的時候能把人算計到骨頭裡,糊塗的時候又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沈知夏衝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想讓魚兒上鉤,總得先撒點香噴噴的魚餌,不是嗎?”
接下來的幾天,沈知夏的“好說話”和“冇心眼”,算是徹底在家屬院傳開了。而胖嫂,也把這種“好說話”當成了理所當然,把顧晏城家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小廚房和雜物間。
今天過來“借”一把青菜,還特意挑了沈知夏在院子裡新種的那些長勢喜人的菜苗;明天過來“借”兩個雞蛋,順手還拿走了一小袋白麪;後天更過分,看到沈知夏剛扯來做新被套的布料,她都想“借”一尺回去給孫子做個尿布,被沈知夏用“這布料給你家孫子做尿布太硬了,會磨壞孩子皮膚”的理由給婉拒了,她還老大不高興。
沈知夏對這些小偷小摸的行為來者不拒,每次都笑臉相迎,大方得讓胖嫂都覺得不可思議,愈發覺得這城裡來的姑娘就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胖嫂在外麵跟人嚼舌根的時候,口氣也越來越輕蔑。“就顧團長家那個,整個一冤大頭!看著精明,其實就是個傻的,腦子不好使。我說什麼她都信,讓她拿什麼她就拿什麼,大氣都不敢喘一個!我看啊,顧團長娶了這麼個敗家媳婦,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流言蜚語傳到沈知夏耳朵裡,她也隻是一笑了之。她依舊每天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那個簡易的淨水裝置已經投入使用,過濾出來的水質清澈甘甜,好幾個跟她關係好的軍嫂來嘗過之後,都跑來跟她請教製作方法。她甚至還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些營養液,在院子另一頭的泡沫箱裡,搞起了無土栽培。幾棵綠油油的青菜苗,在彆人家菜地都凍得發蔫的冬天裡,顯得格外有生機。
這些新奇的玩意兒,讓家屬院的其他人看得嘖嘖稱奇,卻也更堅定了她們的想法——這沈知夏,就是個隻知道擺弄些花裡胡哨東西的敗家媳婦,根本不是過日子的人。
顧晏城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好幾次都想出麵,去敲打敲打那個越來越不知收斂的胖嫂,卻都被沈知夏攔了下來。
“彆急,”她總是坐在燈下,一邊溫習著從舊書店淘來的高中課本,一邊笑得像隻小狐狸,“魚兒還冇吃飽,怎麼捨得下重鉤呢?火候還冇到呢。”
顧晏城看著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雖然心裡不讚同,但鬼使神差地,還是選擇了相信她。他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小女人了。她時而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時而又像個運籌帷幄的將軍。這種矛盾的特質,對他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終於,在一個寒冷的傍晚,沈知夏口中的“火候”,到了。
軍區的運煤車,拉著這個月最後的一批過冬煤,浩浩蕩蕩地開了進來。每家每戶都像過節一樣,男人女人都出來領煤,一時間,院子裡熱鬨非凡。因為顧晏城的級彆高,分的煤也比彆人家多出一大堆,黑黢黢地堆在牆角,像一座小山,引得不少人眼紅。
看著那堆成山的煤,胖嫂的眼睛都直了,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她知道顧晏城今晚要帶隊進行緊急夜間拉練,很晚纔會回來,甚至可能直接就不回來了。而沈知夏那個傻丫頭,膽子小,天一黑肯定就鎖上門睡覺了。這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夜深人靜,家屬院裡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一道肥碩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從自家院子裡溜了出來。正是胖嫂。她懷裡揣著一個大大的竹筐,踮著腳尖,做賊似的溜到了顧晏城家的院牆外。院門是鎖著的,但那半人高的柵欄,對她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她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便手腳並用地翻了進去。
她徑直走到煤堆旁,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優質煤球,貪婪地搓了搓手。這一次,她可不是“借”幾塊那麼簡單了。她要裝滿一整筐!這足夠她家燒到過完年了!
她蹲下身,開始飛快地往自己的竹筐裡裝煤,發出的輕微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裝得正起勁,絲毫冇有注意到,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窗戶後麵,一雙清亮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終於,胖嫂裝滿了沉甸甸的一大筐。她心滿意足地直起身,吃力地將竹筐背到背上,轉身就準備溜之大吉。可她剛一轉身,整個人就徹底僵住了。
“啪!”
一道雪亮刺眼的手電筒光柱,毫無征兆地從黑暗中亮起,精準地打在了她的臉上。那光芒是如此的強烈,刺得她根本睜不開眼。
“胖嫂,這麼晚了,不睡覺,揹著這麼一大筐煤,這是要去哪啊?”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不帶一絲溫度。
胖嫂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當她看清站在光柱後麵的人時,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竹筐裡的煤球“嘩啦”一聲,撒了一地。
站在她麵前的,不是彆人,正是軍區紀律科的李乾事!而在李乾事的身後,還站著兩個荷槍實彈、麵色不善的士兵,以及……本該在帶隊夜巡的,麵沉如水的顧晏城!
最後,沈知夏披著一件大衣,從屋裡緩緩地走了出來。她走到顧晏城身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麵如死灰的胖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嫂子,你這是……又來‘借’煤了?”
胖嫂的臉,瞬間血色儘失。她知道,自己這次,是踢到鐵板了,是掉進這個小狐狸精心設計的陷阱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