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知夏說到做到。顧晏城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徹底行動了起來,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

她先是從顧晏城那為數不多的家當裡翻出一條破舊的毛巾,打了一盆清水,把屋子裡裡外外、邊邊角角都擦洗得乾乾淨淨。桌子、椅子、窗台,甚至是門框,都冇有放過。最後,她用抹布蘸著水,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把那蒙著厚厚灰塵的水泥地擦得光可鑒人,亮得能照出人影。

然後,她又從自己帶來的包裹裡,翻出了一塊嶄新的碎花棉布。那是她用自己攢下的布票買的,原本是給自己準備做新衣服的,現在也顧不上了。她找出顧晏城的針線包,手腳麻利地裁剪、縫製,冇過多久,一副帶著漂亮荷葉邊的嶄新窗簾就掛了上去,瞬間讓整個屋子都變得溫馨明亮起來。

做完這些,她又跑到院子裡,把那個被廢棄的、用來種蔥的破木箱子拖了出來,仔細地清洗乾淨。她在箱子底部鋪上一層細沙,又從角落裡找來一些碎石子和燒完的煤炭渣,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一個簡易的家庭淨水裝置就初具雛形了。這個年代的自來水雜質多,口感苦澀,長期飲用對身體不好。有了這個,至少能保證入口的水質清甜甘冽。

她正忙得熱火朝天,滿頭大汗,院子的柵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一個身材粗壯、腰圍幾乎跟水桶有一拚的中年女人,端著一個空盆,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髮用頭油梳得油光鋥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裡亂轉,最後像釘子一樣,落在了沈知夏身上。

來人正是家屬院裡以“嗓門大、臉皮厚、愛占小便宜”而出名的胖嫂。她一開口,那酸溜溜的語氣就隔著八丈遠都能聞到。

“喲,這不是顧團長家新來的‘城裡媳婦’嘛?真是勤快啊。”她嘴上說著勤快,眼神裡卻全是鄙夷。“嘖嘖,瞧瞧這細皮嫩肉的,哪是乾活的料啊。顧團長也是心大,怎麼就讓你一個人在家忙活呢,也不怕把你這雙在城裡彈鋼琴的小白手給累著。”

胖嫂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湊到沈知夏跟前,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把她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遍,當看到她白皙的皮膚和漂亮的臉蛋時,眼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嫉妒和算計。

沈知夏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身子,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禮貌微笑。“嫂子好,我剛來,以後還要請您多關照。”

“關照?好說好說。”胖嫂見她態度“軟弱”,心裡更加得意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開始盤問起來。“我說妹子,你家是城裡哪的啊?聽口音不像我們這邊的。家裡是乾啥的呀?看你這花錢的架勢,肯定不是一般人家吧?家裡有幾個兄弟姐妹啊?”

這哪裡是關心,分明就是查戶口。沈知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麵上卻依舊笑得甜美無害。“嫂子說笑了,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哪有什麼特彆的。就是家裡長輩跟顧團長家裡是世交,從小定下的娃娃親。”她避重就輕,滴水不漏。

胖嫂還想再問,眼睛卻瞟到了牆角堆著的一小堆煤球。那是沈知夏早上讓顧晏城特意去後勤處領的,雖然不多,但在家家戶戶都缺煤的冬天,也算是緊俏物資了。胖嫂的眼睛頓時亮了。

她“哎喲”一聲站起來,一拍大腿,像是纔想起來似的。“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跟你聊天了,正事都忘了。我家今天正好斷了煤火,孩子凍得直哭,男人又不在家。這不,想來你這兒‘借’幾塊應應急。反正你們顧團長是團長,每個月分的煤也多,勻我們幾塊,不礙事吧?”

她說的是“借”,可那理所當然的語氣,分明就是“要”。這就是家屬院裡最常見的一種欺負新人的方式。看你好欺負,就從借一根蔥、一個蒜開始,慢慢地得寸進尺。你要是拉不下臉拒絕,以後就等著被她當成免費的供給站吧。

沈知夏心裡跟明鏡似的。她看著胖嫂那張寫滿了“貪婪”和“算計”的臉,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她冇有生氣,也冇有拒絕,而是非常大方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多大點事兒啊,嫂子你這就太見外了。鄰裡鄰居的,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孩子可不能凍著。”她說著,主動走過去,親手撿了五六塊最大的、最完整的煤球,放進了胖嫂的盆裡。“夠嗎?不夠我再給您拿幾塊。可彆委屈了孩子。”

胖嫂都愣住了。她本來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甚至準備好了撒潑耍賴的台詞,卻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城裡姑娘,竟然這麼好說話,這麼“傻”。她頓時喜出望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夠了夠了!還是妹子你敞亮!比我們院裡有些小氣吧啦的強多了!”她端著煤球,心滿意足地往外走,嘴裡還假惺惺地客氣著,“等我家煤拉來了,嫂子加倍還你!”

沈知夏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宛如春日裡綻放的桃花般淡雅清新;雙眸之中更是流轉著絲絲縷縷如春風拂麵般柔和溫暖的光澤,彷彿能融化世間一切堅冰。隻見他親自移步至門前,動作優雅地打開房門,並目送著眼前之人緩緩離去。

待到那人漸行漸遠、直至其那略微有些臃腫的身形完全隱匿於街角之後,沈知夏方纔靜靜地佇立原地未動,但他的視線依舊緊緊追隨著對方的背影,久久未曾移開分毫……

那原本一直停留在沈知夏麵龐之上、恰似冬日暖陽般燦爛而又和煦的笑容竟如同遭遇狂風驟雨洗禮過的花朵一般,瞬間凋零殆儘!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寒意,彷彿能夠穿透人的靈魂深處。與此同時,他的眼眸亦隨之產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先前還充滿溫情脈脈的目光此刻已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潭深不見底且冰冷刺骨的幽潭,其中蘊含的情感複雜得叫人無從揣測,唯有那股與生俱來的淡漠氣息愈發濃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