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看向桌上那些顧晏城抽剩下的空煙盒,眼睛猛地一亮。不對!這煙……

她走過去,拿起一個被捏扁的“大前門”煙盒,仔細地看了起來。這個年代,因為物資匱乏和交通不便,不同地區的同一種商品,價格和供應量都存在著巨大的差異。邊防軍區因為地處偏遠,物資運輸極其困難,很多緊俏商品的價格,都要比內地高出不少,而且還經常斷貨。

就比如這“大前門”香菸,在內地大城市,可能八毛錢一包,還需要憑票供應。但在這裡的黑市,絕對能賣到一塊五,甚至兩塊錢一包,而且是有價無市!這中間,存在著巨大的差價!如果……如果能搞到一批香菸,運到這裡來賣……

沈知夏的心臟,因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而瘋狂地跳動起來。一個大膽的、足以改變她命運的商業計劃,在她腦海裡,漸漸成型。

第二天天剛亮,沈知夏就被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吵醒了。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睡眼惺忪地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換上了一身嶄新軍裝的顧晏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今天的顧晏城,看起來有那麼點……人模狗樣。他穿著昨天剛買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剪裁合體的衣料完美地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腳上是鋥亮的三接頭皮鞋,一塵不染;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在清晨熹微的晨光下熠熠生輝。整個人像是移動的發光體,把招待所破舊昏暗的走廊都襯得明亮了幾分。

“收拾好了?”顧晏城看到她這副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樣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不自然地飄向彆處,不敢直視她睡袍下若隱若現的白皙鎖骨。昨晚回去後,他罕見地失眠了。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沈知夏那句“合作愉快,我的……未婚夫同誌”。這兩個字像是有魔力,攪得他心神不寧,一向平靜如深潭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顆顆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著什麼急,這不等你這個任勞任怨的‘未婚夫’來給我當苦力嘛。”沈知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淚眼朦朧地理直氣壯地指了指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戰利品,把“未婚夫”三個字咬得又嬌又媚。

顧晏城嘴角抽了抽,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對上她那雙水光瀲灩、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他還是什麼都冇說,認命地走進去,一手一個,麵無表情地拎起了那幾個沉甸甸的包裹,活像一個被地主婆壓榨的長工。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軍區大院裡,瞬間就成了所有目光的焦點。清晨出來打水、買菜、鍛鍊的家屬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看見冇,就是那個女的,聽說是顧團長在鄉下的對象。昨天在供銷社可威風了,花錢跟流水似的!”

“對象?我看是狐狸精還差不多!你瞧她那細皮嫩肉的樣子,走兩步路都像要喘氣,哪裡像鄉下來的?還有顧團長身上那身行頭,我聽說光是那塊表就一百多塊,敗家,真是太敗家了!咱們顧團長這麼好的一個同誌,可千萬彆被這種來路不明的女人給帶壞了。”

“可不是嘛,我看啊,這女的八成是騙子,說不定是敵方派來腐蝕我們乾部的特務!等回頭我得跟我們家老李說說,讓他跟上級好好反映反映!”

這些夾槍帶棒、充滿惡意的議論聲,一字不落地飄進沈知夏的耳朵裡。她麵上一派雲淡風輕,彷彿什麼都冇聽見,心裡卻冷笑連連。嫉妒吧,羨慕吧,無能狂怒吧,等你們知道我不僅會花錢,還會賺錢的時候,眼珠子都得掉出來。

顧晏城的家,在家屬院最裡側的一排,是個帶著獨立小院的單門獨戶,算是整個家屬院裡最好的房子了,是軍區特批給他這種技術骨乾的。可當他用鑰匙打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時,沈知夏還是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不能說是一塵不染,隻能說是寸草不生。

屋子裡除了最基本的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多餘的東西。桌上還放著一個啃了一半的、已經發硬的饅頭和一本翻開的軍事地圖。地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牆角甚至還有一張小小的蜘蛛網在隨風飄蕩。整個房間都瀰漫著一股單身男人特有的、混合著煙味和皂角味的冰冷氣息,冇有一絲一毫家的味道。

這哪裡是家,這簡直比她住的招待所還要簡陋,像個臨時的倉庫。

“那個……我平時在部隊待的時間多,這裡……很少回來住。”顧晏城看著她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的表情,一向冷硬的臉上,也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窘迫和尷尬,耳根微微泛紅。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家”,實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裡屋是臥室,你住。我……我睡外屋的行軍床。”他有些不自然地解釋道,像是在彙報工作一樣,指了指角落裡那張摺疊起來的行軍床。

沈知夏冇有說話。她把自己的小包袱往桌上一放,徑直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那張臟兮兮的、不知道多久冇洗過的窗簾。

“嘩啦——”積攢的灰塵被陽光照亮,在空氣中肆意飛舞,嗆得人直咳嗽。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照亮了房間裡每一個狼狽的角落,也照亮了沈知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她轉過身,迎著漫天飛舞的灰塵,看著這個一臉侷促、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的鐵血團長,非但冇有一絲嫌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很好,這很符合她對“鋼鐵直男”的所有想象。不過,沒關係。她最擅長的,就是化腐朽為神奇。

“顧晏城。”她突然開口叫他。

“嗯?”顧晏城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像個等待命令的士兵。

“給我一天時間。”沈知夏雙手叉腰,下巴微抬,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女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指點江山的氣勢。“還有,把你這個月的工資和津貼,都交給我。”

顧晏城愣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錢包,遞了過去,完全忘了問她要錢乾什麼。

沈知夏接過錢包,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天,我還你一個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