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往後餘生

自那日後,俞鳳飛與林舒綰相見不過寥寥。

林舒綰可謂是日理萬機,刻無寧晷,總是拂曉即出,披星方歸。兩人即便碰麵,她也不過問幾句棲梧林的情況。

除此,再無他言。

而俞鳳飛,則是日日在棲梧林中守著,彷彿要將錯失的歲月一寸寸補回。他心無旁騖,再不理會旁事……

果真如林舒綰所言,待諸事落定,恰滿一月之期。這也意味著,二人該啟程返京了。

返京前日,清點行囊車馬時,俞鳳飛與林舒綰難得無事,兩人相對閒立於府門之前。

這倒是給了林舒綰一個契機。

她忽而問道:“你知道……我姐姐究竟因何而死?”

話語中疑惑甚少,篤定居多。

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令俞鳳飛不由一怔。雖不解她此刻為何提及此事,卻仍如實應道:“是。”

他隨即試探著反問:“你也知曉了?”

林舒綰並未作答,隻輕嗤一聲,眼底泛起幾分瞭然:“果然如此,難怪他始終不肯與我明說。”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鬨開了於誰都無利。”俞鳳飛低聲解釋。

“我明白。”林舒綰頷首,未再深究。

正當仆從往來搬運箱籠之際,忽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竟直直停在了宅邸門前。

待看清來人麵容,俞鳳飛不禁驚詫:“白前?你怎會來此?”

見他匆忙而來,俞鳳飛心頭微沉,隱隱有了預感,定是京中出了變故……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褚琰踏著未儘的天光回到王府,階前的石磚仍蘊著白日餘溫。

“殿下,”卓中上前躬身稟報,“白前已順利與俞大夫接應,此刻正在返京途中。依目前行程,約莫十日便可抵達。”

褚琰頷首,心中已有計較,信步穿過月洞門往雲居走去。

主臥內不見那道熟悉的人影,唯有樂詩候在原地。

她稟告說祈安覺得屋內氣悶,此刻正在院居湖心亭中小憩,由樂語隨身陪著。

褚琰循著石徑走向湖心亭,果然見一道纖影正臥於竹榻之上,身上還搭著條杏紅錦衾。

樂語看清來人就要行禮,褚琰卻抬手止住她的動作,隨即微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他放輕腳步走到竹榻邊,俯身蹲下,靜靜凝視著祈安的睡顏,掠過她微蹙的眉尖時,心下不禁泛起疼惜。

這些時日因著她腕傷未愈,出府不便,終日隻能在府中將養。

而苗娘與阿寒已決定在京城安頓,月前便開始物色宅院,近日也算定了下來。

又因著有了在京中經營店鋪的打算,這些時日不是在外相看地段,便是四處尋訪合適的鋪麵,諸事繁雜,在王府的時間便愈發少了。

至於褚琰,有時碰上些不可推避的公務,出去處理一趟就是整日。

如此一來,祈安大多時候便隻能獨自留在府中……

正思量間,忽見祈安搭在身前的手正往下滑落,身子也跟著翻動。

擔心她壓到傷處,褚琰連忙伸手托住。

許是感受到熟悉的氣息,祈安無意識地朝前蹭了蹭,竟整個兒偎進了他懷中。

褚琰忙單膝支地穩住身形,將她穩穩攬住。

懷中人兒被這動靜擾醒,迷迷濛濛睜開眼,瞧清眼前人後便露出笑意:“你回來啦?”

說著下意識在他頸窩處蹭了蹭,動作熟稔又慵懶。

褚琰對她下意識的依賴很是受用,心頭髮軟,連帶著聲音也放得極柔:“嗯,回來了。”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輕聲問道:“整日在府裡待著,可是悶得慌?”

祈安尚帶著初醒的迷懵,答話也分外直白,說出內心感受:“是有些悶……整日不知該做些什麼,閒下來便容易犯困。”

“委屈卿卿了。”褚琰輕撫她的髮絲,語中滿是歉然。

祈安這纔回過神,稍稍退開身子去看他。見他眉宇間凝著愧色,當即明白他所思所想。

“說什麼傻話呢,”她語氣鬆快地寬慰,“不過偶爾一日罷了。再說這樣也挺好呀,前些年奔波勞碌慣了,如今得空正可好好歇息。”

褚琰卻並未因她的話而舒展眉頭,反而蹙得更緊了些。

祈安就知道,這人吧,在某些方麵是出奇的犟,尤其是在覺得有愧於人時,會變得格外執拗,尋常寬慰全然無用。除非尋著解決之法,讓他得以彌補,否則定會長久耿耿於懷。

更何況,眼下讓他心懷愧疚的,還是他最放在心尖上的人。

祈安抿唇無奈一笑,決定換個法子,問他:“那你打算如何補償我?”

“帶卿卿出去走走可好?”褚琰沉吟片刻,認真提議,“如今春日漸暖,城郊已有遊人踏青,我們亦可前去。”

“當真?”祈安眼眸頓時亮了亮,還真的很期待,她朝裡麵挪了挪,示意褚琰,“你快坐下。”

褚琰起身落座,將人攬入懷中。

卻聽她忽而遲疑道:“可如今市井流言未平,若讓百姓瞧見我,會不會……”

“不會。”褚琰斬釘截鐵道,將她往懷裡攏了攏,替她蓋好錦衾,“卿卿可知,如今百姓們都如何稱呼你?”

祈安在他懷中輕輕搖頭。

“女諸葛,女豪傑。”褚琰聲音沉穩有力,令人信服,“百姓有明辨是非之能,能分清何為小人誹謗之言,善善惡惡,心中自有桿秤。縱有少數固執己見之輩,那也是他們識見不明,與我們無關。”

“往後若有想做的事,儘管放手去做,不必因他人閒言止步。”他輕輕捧起她的臉,道出她心底最深沉的顧慮,“更莫要因怕牽連我而躊躇不前。”

他指腹撫過她微蹙的眉間,聲音愈發溫柔:“我該是護著你的盾,而非縛住你的網。知道嗎?”

祈安眼底漸漸泛起晶瑩,不知是初醒的朦朧,還是心潮湧動。

“好,”她輕輕頷首,“我想去,所以……我一會去。”

說著向前傾身,在他唇角處落下一個輕吻,轉而柔聲叮囑:“你也要答應我,彆總覺得虧欠於我。”

“阿琰,這段時日我很知足。能與你相伴,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是我期盼已久的。我很珍惜如今的光景,”她凝望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這份安穩是你帶來的,而這世間,也唯有你能給我。”

“你於我而言,”她聲音輕柔卻字字鏗鏘,“同樣重要。”

褚琰眉宇間綻開清淺笑意,鄭重應下:“好。”

他輕輕抵著她的額,“俞鳳飛不日便將返京。待他為你診過傷勢,若情況允許……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們一同去。”

祈安當真順著他的話細細思量,片刻後輕聲道:“我想去北疆。”

“北疆?”褚琰微感詫異。

她頷首:“我想親眼看看你曾駐守之地,亦想多瞭解些你過去的生活。”

那些錯失的歲歲年年,他們都想一點點尋回來,這何嘗不是在填補往昔的空缺。

可很快她又蹙起眉尖:“隻是北疆路遙,過去的話是否會耗時太久?還來得及麼?”

“來得及。”褚琰神色篤定,“我們屆時即刻啟程,定能趕得及。”

他定要成全她的心願,此生此世,不想讓她留有遺憾,那也將成為他今生的憾事。

“那便說定了。此去北疆,沿途城鎮的風物也要細細賞玩。”祈安眼角彎起,又忽覺可惜,“往日總是匆匆而過,如今既然有了機會,你定要陪我好生遊曆一番。”

她故作強勢:“不許推脫。”

“好。”褚琰自是滿口應下。

二人相偎在春光裡,你一言我一語勾勒著往後光陰。

清風拂過,衣袂交疊,言笑融融。恰是:

暮色漸染小庭深,呢喃細語摹後塵。

他年若憶今朝事,最是燈下並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