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戲藻嘉魚樂

暮春江南,煙雨成紗。春水漣漪,和風濕柔。

千株梧桐新葉初展,青乾碧枝錯落參差。

日光自葉隙間篩落,碎金光斑搖曳生姿。清風過處,葉片泠泠相觸。

青梧深處,孤碑寂寂。

不論來過多少回,每至此處,林舒綰仍會紅了眼眶。她望著石碑上的刻字,輕聲道:“姐姐,你想見的人……我帶到了。”

她與俞鳳飛此番南下,可謂步步維艱。

啟程時正值歲末,就逢上數十年不遇的暴雪封路,一路南下無有例外,舉目皆白。

說來也是蹊蹺,江南之地向來少雪,即便飄些雪沫,也是落地即化,從不見積存。可今年這雪卻下得邪乎,甚至能冇過行人半腿,車馬更是寸步難行。

更不巧的是,在南下必經之路上竟還碰上山體坍塌。雖不算嚴重,附近也無百姓居住,未造成傷亡,可道路卻被亂石堵得嚴實,短期內無法通行。

他們不得不繞行遠路,幾經周折,光是抵達福州,便已耗去兩月有餘,比平日行程足足多費了三四倍工夫。

甫至福州,二人未作耽擱,先在林舒綰於城中購置的宅院暫作安頓。休整一日後,方動身前往棲梧林。

祭奠既畢,俞鳳飛環顧周圍景緻,紅腫的眼底不禁泛起一絲笑意。

千梧環繞,佈設清雅,皆是林棲梧生前最喜愛的。林舒綰為此花費的苦心,可見一斑。

倏然間,他的目光被近旁樹乾上的刻字攫住——

“戲藻嘉魚樂,棲梧見鳳飛”。

他抬手緩緩撫上深刻的字痕,顫抖難以抑製。眸光停在那聯詩句上,他嗓音嘶啞:“這是……?”

林舒綰未曾看他,隻凝望著碑上鐫刻的姓名,輕聲道:“那是姐姐生前……最愛的詩句。”

“嗬……”她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浸著苦意與譏誚,更有說不儘的不甘與委屈,“她最愛這句詩……是因為其中有你的名字。”

眸光凝在碑文之上,心頭委屈愈盛,彷彿在質問那長眠之人。

明明我纔是你最疼的妹妹,明明我纔是最愛你的那個人啊?

可最終隻化作一聲輕歎。

再質問又能如何?人早已不在了。

好想再聽你親口回答啊,姐姐。

“可她生前最放心不下、最牽掛的,一直都是你。”

那個林舒綰期盼已久的答案,由俞鳳飛替林棲梧說出了口。

這話讓她心尖一顫,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鬆,眼圈泛起緋紅,最後卻綻出個笑來,彷彿還是當年追在姐姐身後的小姑娘模樣:“那是自然,她可是我姐姐。”

她終於……釋懷了。

當年姐姐不告而彆,令她久久難以釋然;後來姐姐溘然長逝,更成了困住她多年的心結。

而今,她終於……終於能夠放下。

因為她明白,姐姐是愛著她的、是在乎她的……

良久,俞鳳飛起身走至林舒綰身側,目光仍流連在前方,時而落在那樹乾的刻字,時而凝向寂然的墓碑。

他將心中盤桓的疑問緩緩道出:“你既恨我……為何還要刻上那句詩?”

林舒綰未曾多言,隻答了三個字:“她喜歡。”

俞鳳飛低低一笑,不再多問。

二人靜靜立於梧蔭之下,雖再無言語,其間氛圍卻顯然緩和下來。

臨走時,林舒綰語氣雖較往日柔和些許,卻仍帶著幾分生硬:“我在此處尚有些事需處置,約莫要用上一月。這段時日……你多來陪陪她。”

俞鳳飛含笑應下:“好,多謝。”

他清楚她所要處置的,是與林家之事。畢竟他們才抵達福州一日,林父便已遣了好幾撥人來宅前尋她。

若論起這父女間的嫌隙,還要追溯到林棲梧身故後不久。

彼時林舒綰深受打擊,對父親也生出怨懟,便賭著一口氣獨自北上。待後來稍有所成,再回福州時便徑直自購了宅院,獨自立居。

林父對此自是極為不滿,父女二人也為此屢生齟齬。但礙於顏麵,他不好將家事鬨大,而林舒綰正是看準這點,才得以與林父僵持至今。

之後她的生意愈做愈大,聲名日盛,林父對她更是奈何不得。

如今林舒綰再回福州,林父仍如往常般頻頻遣人相請,隻是不再直言讓她歸家,轉而道是想見女兒一麵。

林舒綰倒也回去過,可在祭奠母親之後,至多也停留不足半日。父女二人相對,終究也說不上幾句話。

直至近兩年,林父態度可見的鬆動,甚至偶有服軟之舉。許是年事漸高,膝下又唯有林舒綰這一點血脈,最終不得不低頭。

說來也怪,自林舒綰之後,林父再未添過一兒半女。縱然後宅不斷添人,卻始終無人有所出,正妻之位也是空懸至今。

至於其中緣由,林舒綰卻不想深究……

俞鳳飛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若有需要,隨時可來尋我。”

“尋你?”林舒綰忍不住反唇相譏,“你能頂什麼用?倒不如先擔心好你自己,若叫老爺子瞧見了你,不斷條腿都算是他客氣。”

俞鳳飛怔了怔,隨即苦笑:“這倒也是。”

“我的事不必你操心,更無需你插手。”林舒綰略作停頓,還是放緩了語氣,“你隻管……好好陪著姐姐便是。”

二人並肩行至棲梧林出口,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暮色裡——正是林舒綰的父親。

她不由蹙眉:“父親這是專程來堵我的?”

林父並未接她的話,死死盯著她身邊的俞鳳飛:“他為何在此?”

林舒綰輕笑:“難為父親竟還記得他。”

“來人!”林父眉峰驟緊,方纔尚存幾分溫和轉瞬間消逝,眼底燃起怒火。

林舒綰當即厲聲喝止:“您莫非要在姐姐安息之地動手?”

林父氣息一滯,終是頹然收手。

她隨即轉向俞鳳飛:“你先走。”

俞鳳飛遲疑。

“走,這是林家家事。”林舒綰提聲強調。

聞得此言,俞鳳飛隻得轉身離去。

林父不甘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當著女兒的麵卻不好發作。

待人走遠,他立時揚聲提醒:“你難道不知,你姐姐她當初……”

“姐姐的死,當真與他有關嗎?”林舒綰徑直打斷。

隻此一問,便讓林父驟然失語。

林舒綰繼而說道:“我與他之間的恩怨,不在此處。此次回來,也正是要向父親問清楚這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