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自縊
夜色初染,正是掌燈用膳時分。
兩人方在膳廳落座,便見卓中步履匆促地趕來,衣袂帶起夜間涼風。
“啟稟殿下,”卓中氣息未定,“葉公子急見,說是葉少夫人……不知所蹤。”
祈安呼吸一滯,數日前的不安,竟在此刻應驗成了真。
葉仕言如今也真是冇了主意。剛下值回府,便得到徐蕙不見蹤影的訊息,那一刻,他心神俱慌,猶如被抽去筋骨般,難以為形,可還是強迫自己冷靜。
這種情況,他不是冇有想過,也為此做了萬全的準備,甚至暗中派人日夜跟著。連告假整日守在她身邊的心思,也都反覆斟酌過。
可偏偏徐蕙知道後,說什麼也不許他那樣做。
葉仕言當時怕她多心,加之見她神情如常,便冇再堅持。
如今想來,悔恨不已,若當時執意留下,或許便不會如此。那陣即將失去她的預感,此刻如冰錐般紮在心頭,久久未能消融。
整整兩個時辰,毫無音訊。
焦灼如星火起燎,幾乎要將他逼瘋,他想起徐蕙曾去尋過祈安,一線微光乍現——對,還有殿下與王妃。
他們或許……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了。
葉仕言已然失了往日的持重,聲音裡透著竭力壓製的顫抖:“煩請王妃細想,那日媛媛……可曾留下過什麼話?”
祈安心裡亦是焦急萬分。時間每過一刻,徐蕙做傻事的可能便多一分,若真遭遇不測……她不敢深想。
可那日徐蕙言辭之間,並未流露有線索。正焦灼間,祈安忽地靈光一閃,抬眸急問:“徐府呢?你們可曾找過了?”
葉仕言頹然搖頭:“徐府上下早已被禁軍封死……”
“可蕙姐兒自小徐府,那高牆深院,她比誰都要熟。”祈安急急提醒,“真要進去,未必隻有那幾扇門能走。你們快去裡頭仔細尋尋!”
葉仕言眉間蹙痕更深,他何嘗冇有想過這一層,隻是……
“禁軍把守森嚴,”他聲音艱澀,“我亦無法擅入。”
無法擅入?
祈安倏然側首望向身側之人,眸光裡帶著詢問與期盼:“阿琰?”
這禁軍之圍,他應當能解。
褚琰會意,朝卓中略一頷首,低聲吩咐了幾句。
臨行前,葉仕言朝二人鄭重一揖:“今日之恩,仕言銘記。”
語罷便隨卓中疾步而去。
一路燈火明滅,直達徐府那扇緊閉的朱門之前。
卓中及一眾侍衛迅速散入府內搜尋。葉仕言則徑直朝著一個方向疾奔。
這一路,他的心始終懸在喉頭,不敢深想,更不敢揣測。既怕尋遍此地依舊不見她的蹤影,又怕……真在那處找到了她。
抵至徐寅書房門前,裡頭驟然傳出“砰”的一聲悶響。
葉仕言瞳孔一緊,見門扉緊鎖,想也未想便縱身破窗而入——
撞入眼中的,是梁上那道懸著的身影。
葉仕言心頭驟緊,長劍出鞘,寒光閃過,白綾應聲斷裂。他疾步上前,將墜落的身影穩穩接入懷中。
“咳……咳咳……”
懷中人脖頸上一道深紅勒痕觸目驚心。
徐蕙嗆咳著張開口,下意識大口呼吸著空氣,渙散的眸光在辨認出來人時,短暫地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了下去,隻剩滿眼血絲,如蛛絲網爬滿眼眶。
“為何……救我……”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彷彿下一刻便要消散。
“為何要救我……”又喃喃了一遍,眼中儘是茫然。
“你為何要救我——!”第三聲驟然拔高,裹著瀕臨破碎的絕望。
那抹平靜徹底崩塌,她終於放聲痛哭,嘶啞著哽咽如困獸哀鳴:“你不如……就讓我這樣走了啊……”
葉仕言將她死死扣在懷中,手臂因後怕而止不住發顫。
方纔那一幕反覆碾過心頭,若再遲一步……他不敢細想。
“放開我……”懷中人哭求。
他卻將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她嵌進骨血裡,聲音嘶啞卻強硬:“不放。”
“不在了……全都不在了……”徐蕙在他懷中崩潰,哭喊聲支離破碎。
她攥緊的拳頭落在他胸前,一下又一下,卻虛弱得隻剩顫抖:“你放開……放開我啊……”身子開始劇烈掙動,拚了命要從那禁錮般的懷抱裡掙脫出去。
脖頸、下頜、臉頰。
她在掙紮間胡亂拍打的掌心,儘數落在葉仕言身上。
他不躲不閃,悉數承下,隻將手臂收得更緊,如同握住懸崖邊最後一縷生機。
“媛媛,還有我,你還有我。”葉仕言手掌托住她的後頸,將那張淚痕狼藉的臉輕輕按入自己肩窩,“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所以……彆丟下我。”
最後幾個字滾落時,竟也帶上了哽咽的尾音。
徐蕙手指死死攥住他臂側的衣料,搖頭間淚水紛落如雨,口中仍反覆呢喃著幾不可聞的碎語:“放開我……求你放開……”
她情緒全然潰堤,一時半刻根本無法平靜。若要強行帶她離開,她必不肯依。
可若留她獨自在此——葉仕言目光掃過梁上那段殘破的白綾,眉頭緊蹙。
他心下一橫,指尖悄然移至她後頸某處,稍稍用力。
隻見懷中人掙紮漸弱,最終軟軟倒在了他肩頭。
葉仕言鬆開手,垂眸看去——徐蕙已靜靜闔眼,唯有眼角一道淚痕,正隨著她後仰的姿勢緩緩滑入鬢髮。
那張臉蒼白消瘦,下頜尖得彷彿一碰即碎,看得他心口一陣陣抽緊。
他未再猶豫,將人打橫抱起,疾步出了徐府。馬車一路狂奔回葉府,剛踏進院門便厲聲喝道:“傳府醫——!”
……
“父親……母親?”
眼前這對男女,瞧著不過雙十年華。
女子清麗婉約似三月杏花,而她身側的男子,眉宇間尚未染上歲月風霜,那挺拔的輪廓、溫和的雙眸……這二人,徐蕙不會認錯,就是薑婉與徐寅。
“父親,母親?”她又輕喚了一聲,可那兩人卻恍若未聞,隻顧低頭逗弄著懷中的嬰孩,眉梢眼角俱是柔意。
孩子?
那繈褓裡的小小身影,又是誰?
隻見薑婉親了親懷裡那稚嫩的麵頰,聲音裡漾著蜜一般的疼愛:“媛媛,乖媛媛,孃親的心頭寶呀,你可要平平安安長大,一世無憂……”
媛媛?
徐蕙怔在原地,繼而低低笑了出來,眼眶卻止不住地發酸。
那嬰孩竟是她自己嗎?
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隻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