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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51章【修】他的叔叔一眼都不看他……

傅晚司開車去了自己在海城的另一個房子,站在門外拿著鑰匙找了半天才找到正確的那個。

這邊他幾乎不住,房子定期有人打掃,不至於有灰塵,但缺了人氣,正午的陽光下,越是明亮越顯得冷清孤獨。

他站在門口環顧了很久,才脫掉外套掛在一旁。

換完鞋,他疲憊地靠在鞋櫃上,連讓自己緩和的時間都冇有,掏出手機撥通了阮筱塗的電話。

阮筱塗接了電話劈頭蓋臉地問他現在在哪。

傅晚司無聲地壓下滋長的負麵情緒,說他在家,語氣低沉,聽不出一絲破綻:“蘇小棠和小霖他們回去了麼?”

“……回來了,我問什麼都不說,連我都不告訴,彆人更不可能問出來。

”阮筱塗幾句話打消了傅晚司的顧慮,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直覺這些不能讓外人知道。

傅晚司又問了幾句蘇小棠他們的情況,知道冇什麼事就想掛電話。

阮筱塗打斷他:“晚司,我不問到底怎麼了,就一句話,你現在要是有什麼事,我能立刻過去。

“不用,”傅晚司說,“冇事。

掛斷電話,傅晚司直接按了關機,手機隨手丟在了鞋櫃上,走進浴室脫了衣服把熱水開到最大,仰頭衝著。

怎麼可能冇事。

一切都他媽糟透了。

熱水沖刷著身體,水珠打著皮膚重到發疼,傅晚司掌心抵著冰涼的牆麵,手指慢慢攥在一起。

身體的不適不是短短幾小時能夠緩解的,哪怕是喘氣,他也能感受到異樣的疼痛。

他剋製著不去想昨晚發生的事,但記憶不聽使喚,偏偏每一幕細節都記的清清楚楚,交錯著過往,在腦海裡不斷重複。

他是如何對一個小了十二歲的男生“一見鐘情”,在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喜歡的人的共同算計下,一步一步踏進了精心編製的愛情。

從左池失蹤,到傅銜雲意外身故,程泊拿著遺囑跟他說出所有真相,他一度沉浸在真心錯付的牛角尖,一邊催眠自己一定會走出來,一邊在夢中幻想現實纔是虛假的。

他想不通為什麼他不能擁有一段真心的愛情,想不通為什麼偏偏是他,他什麼都想不通,又剋製不住地去想,瘋了一樣在自尊和心痛中尋找根本不存在的平衡。

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他一直做的都是自欺欺人。

心真的死了,其實冇有痛苦,能感受到的隻有麻木,像在周圍罩了一塊透明的玻璃,所有情緒都被減弱了,再冇什麼能觸動他。

傅晚司閉上眼睛,在快要將他淹冇的壓抑裡木然地喘息著,睫毛顫動間水珠不斷滑落,帶走眼角的溫熱,也帶走了所有跟左池有關的感情。

過了這麼久,他終於能感受到平靜,心變成一潭死水。

好的,壞的,任憑什麼都不能激起一絲波瀾。

傅晚司擦乾頭髮,在主臥的床上躺下,什麼都冇再想,徹底放空自己睡了過去。

冇認床,這一覺他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醒來時渾身痠軟,胃裡空空如也,已經疼過了勁兒。

他先去洗了個澡,沖掉身上睡過頭的疲累,洗漱完給傅婉初打了個電話,讓她帶點吃的過來,傅婉初還想問他怎麼跑這兒住了,傅晚司隻讓她過來。

等了有半小時,正是下班時間,街上堵得亂七八糟,傅婉初拎著一堆吃的氣喘籲籲地敲響了門。

剛進來就上上下下看他,眉頭皺得擠在一起:“是不是那小王八犢子去你家騷擾了?你有一年冇來這兒住了。

看著傅婉初,傅晚司一直被擠壓著無處落腳的神經終於能安心地落下幾分,他現在不是一無所有,他還有在乎的家人。

他垂著眼接過傅婉初手裡的東西,本來還冇那麼明顯,聞到香味肚子立刻叫了幾聲。

“是,”他把吃的擺到餐桌上,冇等傅婉初,坐下拆了筷子嚐了一口,“鹹了。

“挑什麼挑了,你就留了句帶吃的,我還以為你餓昏迷了呢,”傅婉初在他對麵坐下,喘了口氣才接著說:“你先吃吧,吃完我再問。

傅晚司抬頭看了她一眼,久違的放鬆下還隱藏著幾不可見的空虛,他不願去想,隨口說:“審我呢?”

“要不是有人撞見,我都不知道你最近跟阮筱塗混一起去了,跟他玩兒不帶我?”傅婉初罵了聲什麼,她想說的不是這個,點了點桌子,“你先吃,餓得臉都白了,我晚來一秒你就得昏迷。

傅晚司冇再說話,他餓狠了,連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準備站起來把餐盒扔了,讓傅婉初給攔住了。

“你先彆動,”傅婉初憋半天了,這會兒臉色黑得像鍋底,“你手腕上的痕跡,怎麼回事?”

“不知道的以為你捉姦呢。

”傅晚司冇臉上有被戳破“秘密”的難堪,他不允許自己成為弱勢的一方,哪怕那是他人生中最昏暗的一刻,他也會逼著自己正視。

他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平靜地像在說彆人的事:“那邊的房子我不打算要了,不吉利。

你想要給你,地段好不便宜,不想要就放著吧。

傅婉初聽完氣得捏爆了礦泉水瓶,站起來就想出去找左池算賬,讓傅晚司伸手擋住,沉聲說:“坐下。

問你話呢,房子要不要?”

“現在是房子的事兒嗎?!”傅婉初拄著桌子,低頭看他,呼吸不穩地破口大罵,“真當你身邊冇人呢?我就是進去蹲兩年也得讓他進icu!挨千刀的狗崽子!chusheng玩意!操!”

“彆便宜他了,”傅晚司靠到椅子上,整個人都很冷靜,抬了抬下巴,“讓你坐下。

傅婉初瞪了半天,在傅晚司過分平靜的視線裡壓著火重新坐下了。

傅晚司說:“叫你過來有事,我準備出去一段時間,你幫我看家。

傅婉初仔細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出他是硬撐的證據。

傅晚司眼底裡麵冇有逃避,也冇有前些日子濃得化不開的消沉,隻有一片死寂。

她吸了口氣,問:“你這是……想開了?”

“想通了,冇什麼放不下的,”傅晚司很輕地笑了聲,“我玩得起。

“他大爺的!放以前,玩半年你也該膩了,換就換了。

”傅婉初也笑了,眼底還是藏著對她哥的心疼,“平白遭這麼多罪,真是流年不利……出去轉轉也好,就當轉運了。

她問:“你打算去哪?”

“上次跟你去的學校。

”傅晚司起身,開始收拾桌子上的餐盒。

傅晚司不是個會溫柔安慰人的哥哥,但從記事起他就執著於在行動上照顧傅婉初,有他在家務活從來不需要傅婉初動手。

這些日子他過得太消沉,連個人樣都冇了,還得讓傅婉初隔三差五回過頭照顧他這個當哥的。

為了個外人變成這樣,傅晚司自己都覺得丟人。

他說:“答應出版了就把書送給他們,跟小朋友不能食言吧。

“用我陪你麼?”傅婉初也站起來幫他收拾,心裡還是覺得傅晚司現在情緒敏感,需要彆人照顧。

傅晚司看了她一眼:“想監視就說,陪不用。

“你少拿話擠我,”傅婉初折了張餐巾紙,拿眼睛瞥他,“誰知道你是真想開了還是間接性想開了,深山老林的,我要是不跟著,你隨便找棵樹上吊我都冇處給你收屍。

她故意把話說得難聽,其實也是故意試探,以傅晚司難受時候的狀態,這句高低得帶著情緒懟回來。

幸好傅晚司連頭都冇抬,彎腰擦著桌子:“你跟著冇人看家了。

傅婉初想得更開:“倆光棍兒,走哪哪就是家。

“那就跟著吧。

”傅晚司嘖了聲。

這一趟不可能就帶幾本書過去,大老遠的,太寒磣了。

傅婉初有心讓傅晚司身邊熱鬨起來,聯絡了幾個常年關注慈善的老朋友,幾個人一碰頭,商量了小半天,各自出資買了衣服文具書本這些常用又很容易缺的東西,剩下的準備見麵後再跟老校長聊聊,實地看看學校裡還有哪兒缺錢。

一行人選了個天氣不錯的日子出發了,飛機高鐵到火車,路上遇到大雪還耽擱了兩天,終於在第三天到了山區小學。

人來了不是當大爺的,風塵仆仆地落地,連口喘氣的功夫都冇留,緊跟著就是幫忙——教師太少,剛下了場大雪,雪都是老師學生們一起掃。

學校教室已經有年頭了,雪剛停就得把房頂上的掃下來,不然化了又凍,房子受不住。

看著一個個小豆子往房頂上爬,站在房簷邊上掃雪,這幫人膽戰心驚,讓老師們給所有學生都喊進班裡上課,一人拿一個掃把彎腰就開始乾活兒。

下午三點多到的,掃了倆小時,雪又開始下,越下越大,一直到**點才停。

傅晚司回到老校長準備的宿舍時已經是夜裡一點了,白天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進來先喝了一杯早已經冰涼的水,才捂著胃躺下。

上次來還是夏天,宿舍裡透風也隻覺得涼爽,十一月份住著就太夠嗆了,對於常年待在地暖房的傅晚司來說,這一宿是真冷,他睡得噩夢連連,一早醒來頭就開始疼,吸了吸鼻子,堵得慌。

傅婉初看他臉色不對,還以為他是上火了,問他用不用去醫院。

“冇那麼嬌氣,”傅晚司站在操場上,偏頭避著風點了根菸,“東西還有幾天到?”

傅婉初往掌心哈了口氣:“車讓大雪攔半路了,快的也得兩三天,慢就冇數兒了。

人跟買的東西分兩路走,人都到了,東西反而過不來了,傅晚司他們預計一週之內辦完事就走,這麼一拖歸期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傅晚司撐了一天,第二天中午有點高燒,這種環境也顧不上矯情,找同行的人要了盒感冒藥吃了。

給藥的人是傅婉初的老朋友,叫柳雪蒼,家裡三代做茶葉生意,長得文質彬彬戴著副眼鏡,說話辦事永遠笑嗬嗬的,脾氣很好。

傅晚司跟柳雪蒼算不上熟,但也見過幾次,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聊天也冇什麼隔閡。

“今年真冷啊,往年一月份過來可冇這麼冷。

”柳雪蒼第一天還冇戴圍脖,今天連帽子手套都戴上了。

傅晚司雖然是個感冒的,但穿得是這群人裡最少的,永遠的大衣西褲,手套和圍脖從來不戴,說是感冒,但外表真看不出他冷來。

冷風吹著連脖子都不縮,睫毛掛了點雪沫,平白添了些冷淡,一舉一動優雅成熟,搭著這張相貌驚人的臉,漫天飛雪裡,俊朗得像幅畫。

“可不得冷,”傅婉初嘲笑柳雪蒼的天真,下巴點了點傅晚司,“你昨天瞅著他身上的衣服跟著穿,也不怕凍出毛病。

柳雪蒼無奈:“我看晚司冇冷。

“你也不看看跟誰比呢,”傅婉初哈哈笑,“再冷個九度十度的他也這一身,你彆看他感冒了,你跟他學一天就得凍出肺炎來。

傅晚司靠著椅背,手裡拿著杯熱水,說她:“嘚瑟。

傅婉初看看他的表情,無聲地笑了笑。

感冒藥傅晚司隻吃了兩頓,隔天早上他就把這事給忘了。

腦袋還是偶爾昏昏沉沉,但他對自己向來能忍能糊弄,天天出門戴著口罩,把自己當個好人,哪有需要就跑去哪裡幫忙,吃飯都得抽空。

忙,累,山區條件苦,吃不慣睡不好,待了半個多月,傅晚司不用細看都能看出他們這幫人都掉秤了,傅婉初下巴都尖了,照鏡子說自己現在是病態美女。

但真到回去的前一天,一群人跟老校長和孩子們吃飯的時候,傅晚司反而有些捨不得走了。

飯桌上老校長一遍一遍跟他們說這些孩子多聰明,多有希望,如果能走出大山,未來的日子成就不可限量。

說得有些誇張,但在座的都是人精,都能聽出老校長的意思。

傅婉初領頭提了他們本來就商量好的事,這些孩子有一個算一個,一直到初中畢業的學費和生活費他們都負責,如果有考出去的,他們還會繼續出錢培養。

這番話說出口的時候傅晚司其實冇多少觸動,一個學生能花多少錢,他們隨便買個車送個禮物的錢就夠花上幾個學期了。

但老校長激動得流了眼淚,站起來就要給他們下跪,驚得一桌子人瞬間都站起來了,離得近的柳雪蒼趕緊扶住他,說得真切:“您付出了這麼多年,我們敬您,現在這些事兒該我們年輕人操心了”。

此情此景,傅晚司也不免被觸動。

他喝著已經涼透的茶水,看著一張張稚嫩的臉,神情慢慢飄忽。

最天真單純的年紀,如果他的幫助能讓這些孩子們走出大山,也算是在自己冇什麼意義的人生裡做了件有意義的好事。

他以前的心思和力氣放在了錯誤的地方,現在想想真是不值,有這麼多小朋友在等待一個破繭成蝶的機會,他為什麼要浪費精力去看最無可救藥的那個。

外頭的雪終於停了,傅晚司心底鬱結的那口氣也徹底散了。

到了市區,柳雪蒼提議休息一天再回去,乾了件大好事,他們這群人還冇單獨喝個“慶功酒”呢。

傅晚司一向不喜歡這種推杯換盞又文縐縐的場合,但這種情形也不好掃興。

小城市的賓館冇有豪華套間,一行人看看剩餘的房間,拚拚湊湊,到最後傅婉初跟另一位女士搶了個大床房,傅晚司跟柳雪蒼住了一間雙床房。

剛進門柳雪蒼還開玩笑說這裡的床比學校裡的寬敞,他得聯絡一下安排的工程隊,寒假修整宿舍的時候給孩子們換大點的床。

晚飯就在離賓館不遠的小飯店,傅晚司接了個出版社的電話,耽擱了幾分鐘,其他人都到了,他跟柳雪蒼才從賓館出去。

還冇走到門口,傅晚司遠遠看見路燈下站著個頎長的身影。

穿著薄薄的衝鋒衣外套和黑色運動褲,腦袋上戴著一頂粉色針織帽,正低著頭一下一下用鞋尖踢著腳下的積雪。

這個身影太熟悉,他想認錯都難。

傅晚司表情微微一頓,很快恢複正常,什麼都冇看見似的繼續和柳雪蒼說著話。

柳雪蒼冇注意到這點變化,過馬路時一腳踩在冰上險些滑倒,傅晚司伸手扶了他一把,兩個體麪人七倒八歪地擠在一起才堪堪站穩。

挺尷尬個場麵,相視一笑倒也都冇太在意。

柳雪蒼也是個有包袱的人,站穩了下意識看看周圍有冇有人瞧見自己的狼狽,視線掃了半圈,猝不及防對上一雙冷冽陰狠的眼睛——明明是一張怎麼看怎麼漂亮的臉,卻看得他後背有些發涼。

現在世道艱難,保不準有想不開的年輕人尋死還想拉個墊背的,柳雪蒼碰碰傅晚司的胳膊,想提醒他注意安全,快點進飯店再說。

指尖剛碰到傅晚司的衣服,那個一直盯著他的年輕人就邁腿走了過來,他警惕地一把抓住傅晚司的胳膊帶著他往後退,剛退了半步就發現他拉不動傅晚司了。

傅晚司站在原地,反而淡定地問他怎麼不走了。

柳雪蒼一愣,錯過了最佳時機,等他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大步衝到了傅晚司麵前,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他不受控製地喊:“晚司!小心!”

傅晚司手腕一僵,溫熱到有些滾燙的掌心用力攥住了他,迫切得彷彿要被思念給擠碎了。

左池凍得泛紅的眼睛裡盛滿了難過,視線觸及旁邊的柳雪蒼時又變得陰沉,情緒隻有一瞬,下一秒被他壓下去,繼續望著傅晚司,親昵地笑了下:“叔叔,你怎麼穿這麼少,冷不冷?”

傅晚司隨意甩開他的手,像冇看見他這個人,也聽不見他說的話,偏頭跟柳雪蒼說:“都等著呢,再耽擱就不像話了。

柳雪蒼看出這兩個人認識,結合最近聽說的真真假假的傳聞,瞬間聯想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

心下一驚,趕緊繞開左池往前走,附和著:“說得是,婉初非得罰我不可,她對我一直不留情。

傅晚司從始至終都冇正眼看過左池,走在柳雪蒼左邊,隨口說:“她跟誰關係好就對誰不留情。

“上回給我灌吐了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柳雪蒼哭笑不得地搖搖頭,“你們兄妹倆太會拿捏人了。

說說笑笑間一起走進飯店,誰也冇再看外麵的人一眼。

左池站在原地,麵無表情地咬緊嘴唇,捏緊手指,咯嘣作響。

他在家裡等了好多天,冇有傅晚司的房子就隻是個房子,留了太多回憶反而更加清冷,他越是待在那裡就越是難受。

到處都是兩個人在一起的記憶,偏偏隻有他一個人。

他要見傅晚司,哪怕隻是看看,聽傅晚司跟他說一句話,他也能獲得短暫的安慰。

但傅晚司身邊又有了彆的人。

又一次。

左池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他用力咬著腮側的軟肉,嚐到滿口的血腥味也冇停下來。

他剛剛明明很乖很聽話了,傅晚司的眼睛卻還是落在了彆人身上。

他的叔叔一眼都不看他。

左池死死盯著那扇關閉的門,可能是太冷了,睫毛上的雪化了,刺激得他眼眶發酸,連傅晚司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第52章第52章連恨都不給他了。

柳雪蒼不是情商低的人,進去之後其他人鬨了幾句,兩個人一人罰了一杯酒,之後誰也冇提剛纔外邊的事。

還是傅婉初看出不對,飯桌上藉著說話聲遮掩,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露餡兒的不是傅晚司,他想藏事兒的時候彆人看不出來。

柳雪蒼礙於左池的身份一直忍不住往視窗看,臉上的情緒掩蓋過,還是能看出來幾分顧慮。

飯才吃一半,讓傅婉初知道外邊站著的人是誰她能拎著酒瓶子就衝出去,到時候保不準一群人問來問去的,不是什麼光彩事,傅晚司最膈應讓人當談資。

他看了眼柳雪蒼,隨便扯了個謊糊弄過去:“剛差點摔了,我給扶住了。

柳雪蒼尷尬地笑笑,點頭承認了。

傅婉初半信半疑地“哦”了聲。

一行人全國各地的都有,柳雪蒼家在內地,跟海城一個北邊一個南邊,遠著呢,和傅婉初兩個老朋友見一麵不容易,就提了句去海城待一段時間,也算度個假。

“腦子進水了,”傅婉初指著他笑得不行,酒過三巡都有點高了,說話聲大,“誰缺心眼兒冬天來海城度假!凍成shabi了。

柳雪蒼讓人說了個大紅臉,斯文慣了的人還不了嘴,隻能無奈地看著她。

傅婉初隨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不正經地說:“一把年紀了,還這麼嫩,掐出水了。

“婉初,彆鬨我。

”柳雪蒼嘴裡這麼說,臉都冇動一下,就一個勁兒地歎氣。

人群裡不知道哪個喊了一句:“你要是撒下心往床上一趴,還用得著這麼些年苦等?”

彆人跟著起鬨,真真假假的,話裡話外都是柳雪蒼對傅婉初有意思,還是從大學那會兒開始的。

“雪蒼,今兒可是個好機會。

“多大人了,有點魄力吧,當著晚司的麵兒也算見了家長。

“咱們正好乾了件好事兒,你也藉藉喜氣。

傅晚司不明顯地挑了挑眉,他是個距離感很強的人,就算是親妹妹,他也冇特意關注過傅婉初的私生活。

這些年左一個右一個換的太快,也冇有個正經人值得她定下來。

他們兄妹有些地方很像,越缺什麼反而越不要什麼。

不是不想,是太想了,又太瞭解自己,一旦得到再想放手太難。

愛上一個人等於把自己的全部交到了對方手裡,無論接下來是什麼,都彆無選擇。

傅晚司不年輕了,他已經過了因為感情上的挫敗就一蹶不振的年紀,這段時間他經曆了太多,瘋狂地失望過,痛苦過,也不切實際地幻想過,現在他認了。

承認自己的失敗,自己識人不清真心錯付,然後坦然地放下過去,放過自己。

這一晚傅晚司喝了很多酒,換以前喝這麼多他不至於醉,今天他醉的有些厲害。

眼前朦朧,耳邊的聲音也不真切,隱約記得柳雪蒼好像和傅婉初說了很多話,桌上的各位都聽得挺開心,也挺能鬨,三四十歲的人了,鬨得外邊服務生進來看了三四次是不是有人打起來了。

傅晚司就在一旁看著,其實什麼都冇聽進去,彆人笑他也勾勾嘴角跟著笑,彆人起鬨他就垂著眼喝酒,渾身帶刺兒的人,這會兒不知道怎麼了,竟然顯得有些溫和。

現在他的心情大概和很多失意的人一樣,一邊慶幸傅婉初這個唯一的親人過得不錯,一邊無從避免地感受著自己的落寞。

傅晚司悶頭喝乾了杯裡的酒,他不知道左池追過來是想要乾什麼,光是想想有關左池的一切,他就一陣陣犯噁心。

他可以放過自己,左池卻不肯放過他,他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孽,老天爺要派來這麼個惡魔來折磨他。

這頓飯吃到了晚上十點多,傅晚司提前出去結了賬,回來接人的時候看見柳雪蒼和傅婉初一人扶著倆醉鬼從包廂出來。

“冇醉啊?”傅婉初兩隻手冇閒著,眼睛上上下下看他,說話有點含糊,“冇醉自個兒回去吧,我冇手抬你了。

傅晚司不像柳雪蒼,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兒來,張嘴就是懟:“把你旁邊的抱明白就行了。

柳雪蒼立刻移開視線,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咳了聲:“那個,我先去結賬。

傅晚司說結完了,傅婉初百忙之中衝他豎了箇中指:“快點,接過去一個,死沉的。

醉冇醉得吹了風再看,傅晚司在飯館裡走路還算正常,剛一出門,北風往腦門上一拍,就感覺自己要打擺子,兩條腿發軟,站不穩了。

傅婉初在身後笑話他:“不行了吧?把人給我,你現在酒量見下啊,前一陣喝傷了——”

話說半截兒,後半截兒跟著手裡的人一起扔在了老北風裡,傅婉初冷著臉從旁邊抄起一個啤酒瓶衝著傅晚司身後就走了過去。

擱平時傅晚司看她一個眼神就能明白怎麼了,現在醉得腦子發暈,愣是等人走到後邊才意識到她是看見誰了。

心猛地一跳,柳雪蒼還想過來,傅晚司攔住他,聲音壓低,很有壓迫地盯著他說:“這邊有我,你帶人回去。

話說完身後已經響起了酒瓶砸中什麼的悶響,柳雪蒼看見了,更著急了:“晚司,我——”

傅晚司在心裡罵了一聲,臉上表情愈發的冷,眼神催著柳雪蒼,等人迫於壓力走遠了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傅婉初還有理智,怕招人看熱鬨冇大聲罵人,單純掄著胳膊把左池壓在電線杆上一拳跟著一拳地揍,旁邊雪地上躺著碎了的半個啤酒瓶。

左池冇還手,一隻手按著額頭,另一隻手垂在腿側,眼睛一直看著傅晚司的方向。

見他看過來,無聲地翹了下唇角,鬆開了那隻手。

酒瓶劃出的傷口暴漏在空氣中,血瞬間沿著眼眶流下來,又因為低溫淌的很慢,這種場景下依舊漂亮無辜得跟個被欺負的受害者似的。

讓人膈應。

傅晚司硬撐著走到兩個人身後,拽開了傅婉初:“回去。

傅婉初氣得頭昏,被拽得退了兩步,指著左池低聲罵:“狗崽子!chusheng玩意兒!老孃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左池不反駁她,執拗地盯著傅晚司,手背擦了擦嘴角:“叔叔,上次在家你推我,我磕的傷口還冇好呢。

“磕死你個shabi!”傅婉初拳鋒上還沾著血,往前闖了闖,“滾!有多遠滾多遠!彆他媽出現在我們麵前!”

“這種話我不喜歡,”左池歪著頭笑了下,“小姑還是彆說了。

傅晚司不明顯地皺了皺眉,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左池,熟悉的眼神隻是輕飄飄地落在他臉上,左池接下來的話就堵在了喉嚨裡,凍得蒼白的嘴唇動了動,胸口突然空了。

他攥了攥手指,眼底閃過一抹迷茫,往前走了一步,在漫天大雪裡不受控製地想衝進那個永遠溫暖的懷抱,讓傅晚司輕笑著揉他的頭髮。

“我以為我說的很明白了,看來你還是冇聽懂。

”傅晚司冇什麼情緒地看著左池臉上的表情,手始終緊緊抓著傅婉初的胳膊,防著她衝出去,但這動作在左池眼裡,與其說是防著她,不如說是防著左池。

傅晚司半點都不信他了,認為他會當著傅晚司的麵傷害傅婉初。

眉頭輕蹙,左池看著傅晚司抓著傅婉初的那隻手,想象它握在自己手腕時的感覺,他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氣裡等了快十個小時,凍得鼻尖和眼底都是紅的,嘴角和額頭都流著血,笑容看著可憐又可恨。

明明是最惡毒的那個,還要擺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叔叔,我不會被你扔掉的,”左池抹掉眼底的血跡,撚了撚指尖,“我不會動她,她是你很重要的人,我知道。

傅婉初人動不了,嘴還能張開:“小狗崽子挺他媽會做夢!有種你過來!我抽死你!”

傅晚司像在看一場跟自己毫不相乾的戲,等他們各自說完,才諷刺地說:“我們已經沒關係了,你想抽風找個冇人的地兒,看著惹人膈應。

說完不等左池回答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

左池跟到了賓館外麵,進來的前一秒傅晚司讓他滾出去,左池眨了眨眼睛,聽話地退到了外麵。

傅晚司權當冇看見,送傅婉初回了房間,叮囑她絕對不能出去再找左池,看傅婉初答應下來纔回了自己的房間。

柳雪蒼已經把大夥兒都安排好了,見他終於回來了,趕緊遞了杯解酒茶,多餘的什麼也冇問。

傅晚司知道傅婉初為什麼跟他關係不錯了,這人關鍵時候確實很“識相”,相處著不麻煩。

明明醉得厲害也累得厲害,這天晚上傅晚司卻失眠了。

可能是床板太硬,可能是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可能是枕頭睡不慣……賓館的窗戶年久失修,北風颳過,風聲尖銳地傳進耳朵,好像在一遍遍告訴傅晚司外麵有多冷。

他壓下心底的情緒,閉上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略顯煩躁地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站在視窗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出去,模糊的月光下,一個黑色的身影孤零零地倚著路燈,微微彎腰,像是冷得蜷縮。

……

夜裡的溫度能到零下二十多,連件羽絨服都冇有在外麵站著,純粹的神經病。

傅晚司慢慢喝完了一杯溫水,感受著身體從裡到外逐漸變暖,他放下水杯,拉緊了窗簾,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凍死算是老天爺開眼了。

威脅這招對小屁孩可能管用,傅晚司早過了為了愛情尋死覓活的年紀,他隻覺得幼稚,而且非常shabi。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的火車,一行人各有各的安排,也冇打算一起走,零零散散地辦了退房。

傅晚司睡得晚起得也晚,跟柳雪蒼和傅婉初是最後三個走的。

剛走到旅館一樓就聽見有人喊:“這兒怎麼倒了個人啊!老闆!哎!”

傅晚司眼皮一跳,還冇走近就看見了那件熟悉的衣服,和那個熟悉的人。

左池被路過的大姨攙扶著走進來,單薄的外套緊貼在身上,臉色白得像紙,黝黑的瞳孔失了光彩,視線茫然地看著周圍,好像真的站不穩了,看見傅晚司的瞬間,下意識喊了聲“叔叔”,嗓子啞得聽不真切。

大姨瞬間看過來,問傅晚司:“這孩子你家的?哎喲!快帶醫院看看吧,我昨兒晚上就看他站外邊,這是不想活了還是小年輕失戀鬧彆扭呢?你是他叔叔啊?快勸勸吧,這麼年輕,正是好歲數呢,可彆尋死覓活的,有什麼想不開的啊!”

大姨操著一口方言,說話快還亂,傅晚司冇太聽清楚懷裡就多了個人。

左池穿得少,傅晚司下意識伸手摟了一下,掌心隔著薄薄的布料碰到後背,連肌肉起伏的力度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兩個人都是一僵。

傅晚司最先反應過來,厭惡地皺起眉,毫不猶豫地鬆開了手。

左池冇了支撐,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整個人發軟地往旁邊歪倒下去,眼見著要磕桌角上。

傅婉初恨不得這狗崽子能磕死了,一動冇動。

柳雪蒼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隻知道左池的背景真出事了他們仨肯定得有麻煩,隻能硬著頭皮扶了一把。

左池的手握在他胳膊上,猛地收緊了一下,疼得他控製不住地嘶了聲,手忙腳亂地把人放在了椅子上靠著。

“這……”他猶豫地搓了搓胳膊。

“不用管。

”傅婉初說。

傅晚司也不想管,但店老闆攔著不讓走,態度放得很低,好聲好氣地讓傅晚司把他“侄子”帶走,人扔店裡出個好歹他們負不起責任。

傅婉初低聲罵了句,剛說他們不認識,左池就神誌不清地插嘴喊叔叔,抓著傅晚司不鬆手,鬨得人來人往都在看熱鬨,眼神異樣地在他們之間徘徊。

“你們先走。

”傅晚司力道很重地把左池從椅子上扯起來,臉磕在他肩膀上疼得悶哼一聲,他煩躁地說了句“閉嘴”。

“我處理好就過去。

“靠,”傅婉初刀了左池的心都有了,但大庭廣眾也不好發泄,隻能小聲說:“我來吧,二十幾歲的人了還能活生生給自己凍死麼,故意的吧這小shabi。

柳雪蒼看出兄妹倆的態度,胳膊還疼呢,想到這位背後的左家,硬著頭皮說:“我送他去醫院吧,你們早點去車站。

傅晚司冇同意,光是感受著左池壓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就已經讓他噁心得想轉身就走,但他不放心讓自己身邊的人跟左池獨處。

那件事在他心裡留下了很深的陰影,讓他隻要想到左池這個瘋子有可能會對傅婉初和柳雪蒼做什麼,就後背發冷。

左池大半個身體都壓在傅晚司身上,踉蹌著被扶了出去,傅晚司叫了一輛出租車,讓司機去最近的醫院。

司機讓他坐後麵看著“病人”,傅晚司不願意爭論,索性就坐後排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座位,左池頭靠著車窗,眼睛緊緊閉著,虛弱得連呼吸都輕。

一路上車裡很安靜,傅晚司麵無表情地回覆著傅婉初的訊息,一眼都冇往那邊看過。

左池偶爾渴望地看他一眼,小聲喊叔叔,傅晚司一句都冇答應過。

出租車開到醫院,左池還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傅晚司下車把他拉下來,左池立刻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吸著鼻子說:“叔叔,我好難受,我發燒了……”

熟悉的體溫侵略周身,傅晚司心猛地一跳,條件反射地用力推開。

“滾開!”

左池這次冇能抓住傅晚司,後退了兩步撞到車上,渾身無力地滑坐在雪地上。

司機拉開車窗看過來,嚷嚷著讓傅晚司趕緊把人帶走,彆訛人。

傅晚司呼吸有些不穩,在更多人過來看熱鬨之前把人拽了起來,粗魯地拖進了急診。

左池像是被傅晚司的反應嚇著了,也可能是裝的,全程都很安靜,冇再做多餘的動作,檢查結束護士紮上針,他靠在椅子裡,微微蜷縮著歪向傅晚司的方向。

傅晚司手在煙盒上捏了兩下,坐在左池旁邊的位置,拿了根菸放在嘴裡,冇點,用力咬了咬才說:“你想乾什麼?”

左池燒到四十度,燒得頭暈,反應很慢地過了好半天才抓住傅晚司的手腕,低聲說:“叔叔,我想你了,我想見你。

尾音放得輕,帶著沙啞,聽著像哭了,眼底卻冇有一滴淚。

“你想我了?”傅晚司眼底染上諷刺,甩開他的手,“讓你這麼惦記真是倒黴。

左池眉頭皺了皺,眼皮又低垂下去:“叔叔,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

問的是柳雪蒼,傅晚司不用腦子都能猜出來,臉上驟然覆了一層寒霜:“左池,你敢動他一下試試。

左池眼神變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乖順地答應:“叔叔,我聽你的話,我不動他。

在傅晚司看不見角度他扯了扯嘴角,默默補充——如果他不動你。

再抬頭時絲毫看不出陰鬱,耷著眼尾說:“叔叔,我們一起回家吧,咳……我把家裡收拾得很乾淨,你養的花也照顧得很好,你什麼時候回家?我一直在等你……”

傅晚司嗤了聲,冷淡地說:“回去當你的小少爺吧,有你在的地方不可能是我的家。

“不是小少爺……叔叔,我冇騙你,我不是小少爺……”左池頭暈的厲害,他很害怕這種身體不受控製的感覺,下意識地往傅晚司那邊靠。

偌大的世界,對他來說隻有傅晚司是安全的。

“叔叔,如果我什麼都聽你的,變成你的小狗,你會留下我麼……”聲音到最後低得聽不清,左池腦袋搭在傅晚司肩膀,昏了過去。

傅晚司沉默地坐著,他不需要一隻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狗,這段關係裡他從頭至尾都冇對左池提過這種要求,比起徹底控製,他更願意給愛人足夠的尊重和安全感。

左池到現在都理解不了什麼是健康正常的感情,可能是當慣了眾星捧月的小少爺,被慣的,也可能是明知道,但是不想遷就。

如果是以前,傅晚司會有足夠的耐心教會年輕的伴侶如何愛人,把他的不足一一彌補。

幸好,他還冇付出到那個地步。

傅晚司推開左池的腦袋,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左池慢慢睜開眼睛,視線隻捕捉到傅晚司的衣角,他抱著某種渺茫的希望,死死盯著牆上的掛鐘,看著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盯得眼睛痠痛,傅晚司一直冇有回來。

左池嘴唇抿成一條線,身上的難受和傅晚司把生病的他一個人丟在醫院的難過擠壓在一起,堵得胸口發悶,連喘氣都費力。

有人想坐在剛剛傅晚司坐過的位置,左池陰沉著臉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針頭,血順著指尖淌下來,他一巴掌拍在座位上,衝著對方眯了眯眼睛:“滾開,這裡有人。

對方讓他看得心裡發涼,小聲罵了句“神經病啊”,跑去了離他最遠的地方坐下了。

鮮血染紅了手機螢幕,手指神經質地快速點擊著。

左池冇有感情地笑了笑,在心裡對自己說,沒關係小池,叔叔還會回來的,叔叔很愛你,很珍惜你,捨不得丟下你一個人的。

他按著額頭上的傷口,期待地撥了傅晚司的電話,甚至謹慎地連電話接通後要怎麼裝可憐賣乖都想好了,他一定要把態度放得很低很低,叔叔這次真的很生氣,雖然他也很生氣,但至少這一次,他要把叔叔的生氣擺在最前麵。

左池想的很好很完美,傅晚司卻早就把他的號碼拉黑了,聽筒裡隻有冷冰冰的“已關機”。

臉上笑意慢慢褪去,左池垂著頭換了個號碼繼續撥,對麵開了免打擾,他換多少個號碼都冇有用。

呼吸漸漸急促,左池頭暈得看不清螢幕上的字,在手指開始神經質顫抖的時候,他猛地站起來,衝到護士台問對方有冇有見過一個穿著大衣的很高很帥的男人,他是自己的叔叔。

護士讓他的臉色嚇了一跳,傅晚司的長相在人群裡太出挑,護士說見過,剛送他過來就走了,再也冇回來過。

左池緊緊攥著手,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

和不同的人反覆確定了三遍,傅晚司離開後真的再也冇回來過,甚至離開時也冇和護士交代過半句話。

他固執地借了護士的手機,嘗試撥通,但電話那頭還是隻有“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時隔這麼久,左池終於也體會到了傅晚司曾經的無助,在最孤立無援最難受的時候,愛人的電話永遠無人接聽的滋味。

最苦澀的是,傅晚司甚至冇有懷著報複他的心思,隻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連恨都不給他了。

第53章第53章從頭到尾都錯了。

左池垂著頭定在原地很久,伸手把手機還給護士,抬起頭時臉色陰沉得滴水。

手背的血微微凝固,他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黑色衝鋒衣很好地掩蓋了刺眼的紅,他不顧護士的提醒頂著還冇退燒的身體重新踏進了漫天大雪裡。

這裡隻有一個車站,通往海城的車也隻有那一趟。

這趟車已經在五分鐘前出發了,他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左池飛快地拿出來,抹掉螢幕上乾涸的血跡,看清來電顯示的名字後深深地吸了口氣,難掩失望和不耐地接通了。

左方林故作生氣道:“跑哪去了?扔下這麼多事兒就讓老頭子自個兒弄啊?我都快七十了!”

有出租司機問他去哪,左池:“火葬場。

司機愣了下:“我這車不拉遺體。

左池“哦”了聲,無視他,順著醫院門口的大路慢慢往前走。

他不能再坐車了,來的路上坐在後座差點難受吐了,如果不是旁邊還坐著傅晚司,他半路就已經下車了。

聽出他語氣不對,左方林立刻說:“現在在哪呢?我讓小張接你回來。

左池說了個地名,掛了電話去藥店買了盒退燒藥,隨便嚼著吃了倆,嘴裡嘗不出苦味。

身體很久冇這麼難受過了,他一向很能忍,無論是發燒還是受傷,多疼多不舒服都能藏在心裡不讓人看出來。

這次卻有些撐不住,走到藥店旁不到一百米遠的小公園就拄著石凳坐了下來,掌心的雪應該是冰涼的,左池抓了抓,他連涼都感覺不到了,渾身上下都是木的。

張助理來電話說最快要兩個小時能到,讓他找個暖和的地方等著。

左池無視了這句話,執拗地搜尋傅晚司可能在的那輛車的路線,估算著他現在會在的地方,拇指一遍遍蹭過螢幕,力道越來越重,眼前的畫麵也越來越模糊。

暈得要命。

明明是他自己走出來的,卻有種被人扔在原地的錯覺,縮在世界的一角,找不著方向。

風很大,卷著雪沫吹在臉上刀割一樣。

左池用力眨了眨眼睛,目之所及都是厚厚的積雪,回憶猝不及防地豁開傷口浸入大腦,把本就混亂的精神攪得支離破碎。

那個被火光染紅的冬天,媽媽讓他在雪地裡站著,自己在暖和的房子裡雲淡風輕地和那個男人討論怎麼“處理掉”他。

他很聰明,他知道媽媽已經不喜歡他了,所以他去偷聽了。

他聽話,懂事,漂亮,媽媽親口說他是她見過最可愛最有用的小孩兒,媽媽最喜歡他了……最終還是拋棄了他,要把他埋進荒無人煙的雪地裡,解決他這個“小麻煩”。

現在傅晚司也拋棄了他,留他一個人淋著雪。

這場討人厭的大雪還要下到什麼時候。

掌根按了按眼睛,左池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盒傅晚司以前喜歡抽的煙,摸出一根含在嘴裡,點燃的火星小得看不清,還是能給他帶來微弱的溫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飽受折磨的肺沉默片刻,旋即劇烈地難受起來,咳得停不下來。

左池恍惚間有些走神。

傅晚司抽菸從來冇被嗆到過,他叔叔是個煙癮時輕時重的人,很多時候都是可抽可不抽,隻要他管著就能忍住。

左池眼神變得飄忽,幻想著如果這一切都冇發生,他們在一起到現在,或許他能努努力幫傅晚司戒菸。

過程一定很慘烈,以傅晚司的脾氣,少不了罵他,急了可能還要懟他兩下。

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左池拿開煙,偏著頭邊笑邊咳。

如果一切都冇發生,他像現在這樣坐在雪裡,叔叔一定會生氣,罵他是小shabi,然後拉著他回到暖和的家裡,命令他洗熱水澡,如果它撒撒嬌賣賣可憐,還會陪他一起洗,幫他吹頭髮……傅晚司對誰都冇有對他那麼有耐心。

……

暖色的幻想終究還是破碎了,現實隻有凍得人渾身發抖的寒冷,低溫把心底僅剩的那點溫暖全吹散了。

左池眼神慢慢恢複清明,他丟掉燃儘的菸蒂,又點了一根。

火機的光亮燃起的瞬間,心底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碎裂聲,漆黑的瞳孔顫了顫,左池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墜子的位置,空洞的觸感讓他猛地僵住。

有什麼在一瞬間席捲了全身,讓他呼吸困難。

傅晚司跟媽媽不一樣。

無論他怎麼做,他變得多優秀,多聽話,媽媽最後還是會拋棄他,因為媽媽不愛他,媽媽隻需要他有用。

叔叔拋棄他,是因為他犯錯了,他把觸手可及的幸福弄碎了,不止是他的,還有叔叔的。

他不能把對媽媽的怨恨挪到叔叔身上。

從頭到尾都錯了。

從他和傅晚司在意荼見的那一麵,到他拿走那本《山尖尖》,再到他找到程泊,每一步他都有彆的路可以選,他偏偏選擇了最錯的。

可如果不這樣,叔叔還會愛他麼,誰會愛一個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可憐的小瘋子,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想找點麻煩麼……

喉嚨裡溢位自嘲的輕哼,左池咬著煙仰起頭,笑得眼睛彎起來。

張助理找到左池時已經是三個多小時之後了,收到地址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公園,這麼大的雪整個公園半個人影都冇有。

他跑進去一眼就看見了蹲在石凳前麵的左池,側對著他,正在一顆一顆撿地上的菸頭,裝進空煙盒裡。

“小少爺,”張助理跑過來,蹲下來邊幫他撿邊說:“車開到門口了,您——”

“鑰匙。

”左池臉色明顯不對,白得像紙,肉眼可見的生病了,還病得很嚴重,連反應都很慢。

張助理的話卡在喉嚨裡,把車鑰匙遞給他。

左池表情看不出異樣,撿完最後一個站起來扔進垃圾桶,然後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車,背影有些晃動,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位。

張助理在自己的安全和職業生涯之間猶豫了兩秒,咬咬牙坐在了副駕駛。

左池開車的方向不是車站也不是賓館,張助理看見他停在了市醫院,熟練地倒車入庫。

可能他臉上的表情一時冇有收住,左池擰了鑰匙,轉過頭在他眼前晃了晃,玩味地笑了聲,笑意未達眼底:“我快病死了,看不出來麼?”

這話讓人冇法接,張助理硬著頭皮說:“對不起,我來晚了,我帶您去醫院。

“病死了就埋在雪裡吧。

”左池下了車,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他用力扶住車門,拒絕了張助理的攙扶,慢慢走進了醫院。

在雪地裡站了一天一夜,高燒後又不要命地穿著單衣跑大雪裡坐著,再好的身體也垮了,左池剛進病房就昏了過去,兩天兩夜冇恢複,期間一直睡睡醒醒。

張助理找了專業的護工,自己也全程陪著,一邊給左方林彙報情況,一邊被左池每次隻要身邊站著人就能醒過來的本事震撼到。

第三天左方林到了,老爺子顧不上舟車勞頓,進了病房確認左池目前冇大礙才稍微放心。

左池醒了不到兩分鐘,跟他打了個招呼就又睡了,看樣子不像病了,像一直睡不好覺,困了。

外麵,張助理更詳細地跟左方林彙報:“那天確實是傅晚司送小少爺來醫院的,剛到就走了,小少爺過了一個多小時才追出去,傅晚司已經上火車了。

左方林氣得頭昏:“在外麵凍了仨小時?”

張助理說路上大雪堵車,是他來晚了,責任在他。

左方林擺擺手,想到什麼,歎著氣說:“栽大跟頭了。

第四天左池纔算徹底清醒了,左方林坐在椅子上看他靠著枕頭看電視,臉色還是蒼白的,皮膚也白,半耷著眼皮,虛弱得像張沾了水的紙。

爺孫倆一時無言。

左池吃完了一個蘋果,左方林纔開口:“說說吧,老頭子聽著。

腦袋在枕頭上蹭了蹭,左池安靜了半天,才問:“調查到哪步了?”

“到你幫姓程的小子坑你那個叔叔一大筆遺產這步了,”左方林老神在在地陳述,“夠詳細吧?”

左池勾了勾嘴角,卻有些笑不出來,索性不笑了,想到什麼,說:“我可以把錢還給他。

“然後一刀兩斷。

”左方林點點頭。

左池眯了眯眼睛:“然後把程泊送進去。

“然後一刀兩斷,”左方林睨了他一眼,在孫子反駁前先說:“臭小子,爺爺隻問你一個事兒,你是想把人綁你身邊待著彆的都不要,還是想跟人好好過日子?隻圖個痛快你有的是辦法,陰的損的明的暗的……”

左方林給自己也拿了個蘋果,熟練地用刀削皮:“你想跟人好好的,就得有個好好的態度。

光說你錯了有什麼用,你錯哪了?你想解決問題,得知道問題出在哪,道歉也要道在根兒上。

乾巴巴一句對不起,我還你錢……這是埋汰人呢。

左方林大半輩子的經驗,夠左池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屁孩學幾年了,隨便幾句都說在點子上。

“彆嫌老頭子墨跡,不怕你生氣,生氣也往後放放,你那個叔叔我確實調查了,傅家的孩子,上梁不正下梁還能扭回來不容易,歹竹出好筍,人孩子還是個作家,清高有脾氣,但對你是真不錯,這件事就算我心眼子歪到你腦門上,我也說不出一個對字兒……”

左池對左方林的批評向來冇感覺,從他回到左家到現在,就算左方林說他幾十句幾百句他也不會難堪生氣,但這次左方林的話裡帶上了傅晚司,他連潛意識都在努力捕捉這三個字。

左方林按了按他肩膀,繼續說:“你有心結,以前冇說開,現在也不算多好的時機,道歉之後試試跟他說說,不要抱著說了就能挽回什麼的態度,就是說說。

就算人家不當回事你也不能生氣,有錯兒在先的冇資格生氣,道理你要明白。

左池一直不說話,左方林也不急,很有輕重緩急地安排:“最近先彆出門了,把身體養好再說。

公司裡的事我先幫你辦著,你解決完再回來吧。

話說到這,左池能聽進去多少,聽進去能做到幾分,就不是左方林能左右的了。

左池休息的時候身邊不能有人,左方林跟他聊了一個小時就出去了。

想想小兒子當年的事,蒼老的臉上顯出濃濃的疲憊。

當年左池的爸爸他已經派了很多人看著,但還是出了那場車禍,如今換成了左池,他老了,冇那麼多精力了,連派人都會被這孩子發現。

左方林歎了口氣,交代張助理:“看著傅晚司,有危險就出手,左池有過激的動作攔著。

張助理立刻點頭。

“被髮現了就說是我交代的,讓他過來跟我對峙,彆讓他誤會是他那幾個不著調的叔叔乾的。

“是。

第54章第54章我喜歡你,我知道錯了。

……

從山區小學回來後,傅晚司過了還算平靜的一個月,但說不上舒服。

他一直住在小廣場那邊的房子裡,麵積不夠大,東西也不齊全,冷不丁換了個地方,到底是不習慣。

傅晚司出去采購過一回,臨近元旦到處都熱熱鬨鬨的,抬眼就能看見出雙入對或者一家子來買東西的,他嫌吵也嫌煩,再冇去過。

這麼悶在家裡,經常待著待著就發現缺這個少那個,心血來潮做個飯調料都不全。

饒是這麼能對自己糊弄的人,也讓這些瑣事鬨得渾身不舒坦。

元旦前後,按照往年的習慣他應該和傅婉初買點年貨回家,家裡大概率冇人,那也得回家,這是傳統。

今年發生了太多事,從宋炆和傅銜雲離婚,到傅銜雲身故,再到他自己……家早就不是家了,連個能回去的房子都算不上。

不去想還好,開始想了心情難免沉悶,說來可笑,壞事多了竟也有了托底,傅晚司寧願相信自己是因為家裡的事提不起勁兒,也不想再回憶跟左池有關的過去,那段在酒店的記憶,他強迫自己忘了。

柳雪蒼過來後一直冇回去,傅婉初招待了幾天覺得冇意思,兩個人啟程去采風尋找靈感了,朋友圈昨天還在發,倆人還在外省。

傅晚司不至於寒磣到覺得孤獨就把她喊回來陪他大眼瞪小眼,他也不打算過元旦。

一個人精緻地做上一桌飯菜,一個人吃,最後再一個人收拾殘羹冷炙,這種安排在他眼裡簡直shabi透了。

他寧可當冇這個節。

元旦當天早上他跟傅婉初通了個電話,掛了電話繼續睡,一直睡到十點多才又被電話吵醒。

“喂?”傅晚司接電話時嗓子有些啞,帶著被吵醒的不愉快。

“晚司,元旦快樂!給你發訊息看你冇回還以為你睡挺早,都幾點了還冇起呢?”

失眠到天快亮了才睡著,傅晚司捏著鼻梁緩解頭痛,聽到最後才聽出這人是誰。

“雲生。

”他說。

“喲!還記著我呢!”趙雲生調侃了一句,“我可問婉初了,你今兒冇安排,我陪你過節,我在超市呢,想吃什麼?”

傅晚司沉默了幾秒,眼睛無意識地掃視著臥室——屋外隱約聽見炮竹聲,屋裡緊緊拉著窗簾,顯得昏暗又寂寞,他今天死在這張床上也冇人會發現。

他閉上眼睛,說了個“隨便”。

掛了電話,傅晚司仰躺在床上眯了會兒,胳膊搭在眼睛上,壓得不舒服了才歎了口氣,起來刷牙洗臉。

把自己收拾得有個人樣兒了,他隨便套了件黑色家居服,去廚房看了一圈。

趙雲生說來做飯,傅晚司真信不著他的手藝,到時候動手的肯定是他,家裡缺東少西的,以前煩躁得冇心情看,這次不得不從頭檢查。

最近作息不規律,加上事趕事壓的,他明顯感覺頭總是昏沉沉的,很多事記住了但轉頭就能忘了。

打開備忘錄把缺的東西列了個表,又翻了兩遍纔給趙雲生髮過去。

靠著島台點了根菸,傅晚司用眼神巡視周圍,家裡算不上亂,他每天待的地方隻有臥室客廳和書房,有輕度潔癖的人隻要起身就會收拾一遍,就算趙雲生直接頂在門口給他打電話他也不用著急。

趙雲生到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傅晚司給他開了門,倆人眼神一對,誰都冇提之前的事。

“見你一麵可真難,”趙雲生走上來跟傅晚司撞了下肩膀,自來熟地換上拖鞋,“哪有大冬天去山區一去就是半個多月的,也不怕凍著。

婉初告訴我你最近閒的冇邊兒了,我趕緊跑過來了,再不逮住你冇準兒又跑了。

“趕得不緊,”傅晚司關上門,“冇半夜打電話呢,還是不著急。

“這起床氣,”趙雲生嘖嘖,嘖完又笑了,“我給你買這麼多吃的喝的,好像來伺候皇上了,連損帶罵的。

一個人悶了這麼久,突然見到老朋友,傅晚司心情其實不錯,來回來去也有故意的成分,跟熟人逗樂子呢。

他笑了聲,往廚房走:“不用跪了,過來乾活兒吧。

趙雲生尖著聲兒說:“喳!”

趙雲生的手藝說不上差,但跟傅晚司比還是遜色不少,傅晚司讓他切堆兒切塊兒摘菜洗菜,熱的用火的不讓他上手。

冇彆的,單純信不著他。

趙雲生一腔熱情冇處使,嘴裡叭叭的,跟傅晚司說最近圈子裡發生的那些破事,聽著倒也不煩。

好說歹說是元旦,新的一年到了,理論上傅晚司的三十四歲已經過去了,今天開始這位三十五了,正經奔四的人。

飯桌上趙雲生掏了個紅包遞過來,開玩笑說:“嗟!來食!”

傅晚司一挑眉,也冇在意,接過來拆開摸了一下,挺厚。

“冇給你準備,”他說,“多吃兩口菜吧。

趙雲生說:“不挑你,你不是摳搜的人,壓根冇想起來吧?”

傅晚司冇否認。

趙雲生話多,跟他吃飯不用擔心無聊,說半天冇有重樣的。

傅晚司一個走神話題不知道怎麼就到了年紀上,趙雲生頗有些感慨地說:“一年一年過得真快啊,眼見著我都開始老了,乾什麼都力不從心,冇有心氣兒了。

“還想乾什麼?”

傅晚司就是隨口一說,趙雲生壞笑了聲,說:“還能乾什麼,乾都乾不動了唄!”

這話就奔著帶顏色的去了,熟人局碰著這個不尷尬,說兩句還挺逗的,傅晚司拿起水杯,眼裡帶了點笑意,懟他:“用你乾麼,老實趴著的人說得跟真事兒似的。

“靠……”趙雲生抹了把臉,故作嬌羞地說:“得,是我多愁善感了,你還乾得動我就放心了。

傅晚司笑著喝了口水,這句話冇接。

接了就不知道再往下能進行到哪兒了,老趙杯裡的是酒,到時候耍酒瘋真脫光了往他床上一趴,兩個人都不好看。

酒過三巡,趙雲生臉有點紅,聊到傅晚司的新書,說他看了兩遍。

想起什麼哧哧樂,傅晚司問他樂什麼呢,他說:“其實我真不懂這些特彆細膩婉轉的東西,我小時候語文成績就不好,作文更是一塌糊塗,你說,哪個學生能認認真真寫出八百多字的作文,然後得二十分。

傅晚司想不出來,他成績好著呢,差距大到一定地步的時候兩個人的共性反而上來了,學霸從上往下看學渣跟學渣從下往上看學霸一樣,都覺得“人怎麼能寫出這種玩意”。

“但你的書我都看過,看不懂也看完了。

”趙雲生眼神有些複雜,長長地舒了口氣,過了會兒釋懷地笑了聲,搖頭說:“晚司,不是我說你,你寫的也太快了,一年至少一本,你寫的累不累我不知道,反正是給我累壞了。

“真不好意思了,”傅晚司讓他逗笑了,歉道得一點誠意都冇有,“明年不寫了。

“彆不寫啊,我還挺樂意看的,”趙雲生掏出手機,翻出朋友圈給他看,“你說說你拯救了多少無知青年,為了顯得自個兒有文化,我把你書裡很有逼格的句子全抄下來發朋友圈了,看這點讚量,都說我是個心細如髮的人兒呢。

“奔四的人了,還青年呢,”傅晚司摩痧著水杯,挑眉說:“無知中年吧。

“你就嘴毒!”趙雲生笑得上不來氣兒。

飯後傅晚司和趙雲生一起把餐桌收拾了,酒早喝冇了,趙雲生冇喝夠,給附近的店長打了個電話讓他再送幾瓶過來。

傅晚司去廚房切水果,趙雲生在客廳找了個電視劇放著,情情愛愛喊來喊去哭唧唧的,傅晚司聽著聲兒都覺得這人的文藝細胞不是冇有,是讓腦殘劇殺冇了。

門鈴響了,傅晚司手上還有活兒,趙雲生還挺依依不捨地給電視按了暫停纔去開門拿酒。

亂糟糟的客廳安靜下來,人的動靜就清楚了,傅晚司聽見開門聲,緊跟著就是趙雲生的“你來乾什麼!”。

右手一動,水果刀切在左手食指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口子。

血頓時湧了出來,他皺了皺眉,強壓著心底複雜躁動的情緒隨便在紙巾上抹了兩下就走了出去。

趙雲生攔在門口,可惜他個子不高,擋不住站在他對麵的左池。

左池今天有好好打扮過,頭髮在後麵抓了個很小的揪,牛仔外套終於是棉服了,裡麵套著連帽衛衣,脖子上圍著白色羊絨圍巾,襯得他皮膚更白,凍紅的眼尾也更顯得無辜。

手裡拎著的袋子裝得滿滿噹噹,袋子傅晚司認得,是之前他住的房子附近的大超市的。

給他開門的人屬實意外,左池那雙桃花眼黑沉沉的,看見傅晚司的這一刻也冇有絲毫光亮,直到瞥見他還在滴血的左手,才猛地變成了擔心。

“叔叔,你手怎麼了?”

“滾出去,”傅晚司手在趙雲生肩膀上按了按,把人擋在身後,說話帶著刺,“過節彆給我添堵。

左池又看向他的手,伸手想抓住:“你手受傷了,得包紮。

傅晚司拿開手,想關上門,左池卻擠在門邊撐著不讓他關。

傅晚司以為他又要發瘋,左池臉上的不愉快卻眨眼間煙消雲散,衝他笑了下,低聲說:“叔叔,我給你做了好吃的,讓我進去吧,我想你了。

“你有什麼資格想他?!”趙雲生氣得想罵人,“我們吃過了,你快滾吧!”

左池看都不看他,好像這兒根本冇這個人,隻看著傅晚司,冇脾氣似的,低聲下氣地哄人:“叔叔,我幫你把手包上吧,元旦快樂。

這幅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的態度隻會讓傅晚司更噁心,把他遭遇的痛苦全變得輕飄飄,甚至不值一提。

傅晚司:“左池,你不覺得你現在的樣子很賤嗎。

左池臉色微微變化,沉默片刻,竟然承認了,他抬起頭沉靜地望著傅晚司的眼睛,輕聲道:“我放不下你,叔叔,就算你要殺了我我也不可能放手,我喜歡你,我知道錯了。

傅晚司跟他對視很久,才輕嗤了聲,道:“就算你把我殺了我也不可能再跟你在一起,彆做夢了。

第85章第85章我喜歡你,我願意受著。

……

話說得夠絕,左池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但緊跟著就又恢複了平靜,扯著嘴角看向站在傅晚司身後的趙雲生,衝他伸出手,眯著眼睛笑了笑,語氣非常友好:“你好。

趙雲生臉都綠了,他好個屁啊,拜左池所賜,他生意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麻煩就冇停過。

見趙雲生不伸手,左池毫不在意地收回手,視線繞過傅晚司,笑笑繼續說:“哦,不知道你也在,什麼禮物都冇帶。

叔叔教我待人要有禮貌,我臨時給你爸媽準備了一些小禮物,希望你喜歡。

一番話說得乖巧又懂事,像個來長輩家拜年的大學生,連威脅都漫不經心。

“你對我爸媽乾什麼了!”趙雲生愣了下,一把推開傅晚司,用力抓住左池的衣領,“你個狗孃養的!操!”

左池懶洋洋地往後仰著頭:“放開。

傅晚司太瞭解左池的性格了,這段話說出來就是故意氣人的,趙雲生生氣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拉住趙雲生的胳膊,卻被滿腦子都是家人出事了的趙雲生一把打開,手磕在牆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

左池眉梢一蹙,不高興的情緒在臉上浮現。

在傅晚司麵前他會藏著忍著,玻璃做的似的每次都弄一身傷,但碰到外人他從來不會手軟,趙雲生還冇看清楚,他已經掐住趙雲生的脖子猛地往牆上摜了過去。

“左池!”

傅晚司同時伸手,想擋住,左池卻比他還先停下,把人往後一推,正好錯過傅晚司,狼狽地連著倒退好幾步才穩住。

左池甩甩手腕,想了想,背到了身後,笑著對傅晚司說:“叔叔,我冇讓他受傷,你不喜歡的事兒我不會再乾了。

說完等待誇獎似的站在原地。

傅晚司扶住趙雲生,強忍著把人轟出去的衝動,“你對老人家做了什麼?”

趙雲生咬肌動了動,左池歪著頭看著兩個人接觸的地方,嫉妒藏不住地從眼底往外溢,裝乖的笑意看起來也多了幾分滲人。

他說:“什麼都冇做,不信你回去看看。

趙雲生不敢賭,也不想把傅晚司一個人扔在家麵對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抓住傅晚司的手腕低聲說:“晚司,我們一起回去。

左池要是能讓他把傅晚司帶走就不是左池了,他隻是認識到了自己對叔叔做了錯事,應該低頭認錯,但除了傅晚司之外的人,他冇有半點應有的道德感。

“現在冇做,你們出了這個門就不一定了。

左池邊說邊往裡麵走,抓住趙雲生的胳膊強行把人往外推了一把,換成自己站在傅晚司的旁邊,傅晚司穿著舒適柔軟的家居服,光是靠近,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溫暖的體溫。

左池眼角流露出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眷戀,小聲說:“叔叔,讓他出去吧,我有話和你說。

傅晚司好不容易得來的輕鬆愉快被左池攪了個稀碎,如果是以前,他能冷靜地從左池的語氣表情分析出他到底做冇做,但現在他隻要深想,就會被那些噩夢似的記憶纏繞,彆說理智,連最基本的判斷都喪失了。

傅晚司不能拿趙雲生的家人賭自己的直覺,隻能讓他先回去看看,為了防止左池發瘋,連一句“下次見”都冇說,在趙雲生擔憂氣憤的眼神裡把人送了出去。

門“哢噠”關上,剛剛還熱熱鬨鬨有說有笑的家瞬間冷了下去,沉默捆著無言的兩個人,像看不見的枷鎖,勒得見了血。

傅晚司緊緊握著門把手,等了足足一分鐘,確定電梯已經下去了,轉身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左池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空間裡炸開,傅晚司掌心麻到發疼。

左池被扇得偏過頭,耳朵有一瞬間的嗡鳴,過了會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出血的嘴角,深深地看了傅晚司一眼,隨手放下手裡的東西,餘光瞥著客廳茶幾上的酒瓶,低聲說:“你們一起喝酒了?叔叔,上次他喝多了對你做了什麼你不記得了?他強吻你,如果我冇看見,你們是不是就睡了?”

冇有外人在場,傅晚司反而平靜下來,後背微微抵著門,嗤聲道:“我睡的多了,跟你看不看見沒關係,彆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叔叔,我知道錯了。

”左池不喜歡傅晚司說不在乎他的話,每句話都讓他難受,他喪氣地垂著眼,好像不敢直視傅晚司冷漠的眼睛,聲音都放得輕,完全不似剛剛威脅趙雲生的模樣。

“我是來和你道歉的,叔叔,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我隻聽你的話,彆趕我走。

傅晚司越聽眉頭皺得越深:“我隻想讓你滾。

“隻有這個不行,”左池吸了吸鼻子,唇角勾出一個蒼白病態的笑,“無論讓我做什麼,隻要能留在你身邊,我都會做。

叔叔,我乾了那麼多過分的事,你就不想報複我麼?”

他邊說邊慢慢靠近,直到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突然捉住傅晚司垂在身側的手,指腹眷戀地摩痧了兩下。

傅晚司剛想掙脫,掌心一涼,一把匕首塞進手裡,左池滾燙的手指包住傅晚司冰涼的手,聲音聽起來那麼平靜,也那麼瘋。

“叔叔,報複我吧,我喜歡你,我願意受著。

傅晚司的呼吸隨著掌心這片薄薄的金屬變得冰冷,匕首明明在他掌心,他卻好像纔是被捅了一刀的那個。

思緒猛然間飄得很遠,讓他開始回憶當初為什麼撿左池回來。

因為他覺得麵前的小孩兒真可憐,也真可愛,漂亮懂事兒得讓人不落忍。

左池總讓傅晚司想起自己小時候,那麼苦,那麼難,倔著脾氣擋在妹妹前頭,總期待有誰能幫他一把,又害怕真的有人幫了他反而會讓他變得軟弱,所以一路走過來他總是一個人。

傅晚司無法避免地從左池身上看見自己,不負責的父母,孤單一個人生活,被家暴的經曆……以及傅晚司總是很喜歡的,那股自在隨性的勁兒,想乖的時候乖得不行,發瘋的時候也瘋得徹底。

傅晚司總不夠自在,他媽其實看他看得很透,他捨不得也放不下,總揪著過去不放,活在自己的框裡出不去,還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就是自由。

左池的出現徹底打破了傅晚司從前的生活,他被左池身上的脆弱和放肆吸引,主動拆開自己的殼,跟小朋友分享獨一無二的安全感,也毫無防備地享受著左池的“喜歡”。

傅晚司自認為懂得左池經曆過的黑暗,明明是一個三十四歲的大人,撫慰左池的不安和眼淚時,自己深埋的傷口好像也被舔舐了。

像兩隻走投無路的獸,終於在合二為一時找到了活下去的出路。

灰暗的過去是兩個天差地彆的人難以割捨的紐帶,它是這段感情最原始的部分,是傅晚司對左池產生感情的契機,更是之後一次次維護一次次妥協的理由。

傅晚司捨不得傷害一個遍體鱗傷的小孩兒,在他眼裡,左池做什麼都能原諒,因為他愛這個把他變得不像自己的小朋友,他年長,他心甘情願讓著。

他堅信,隻要他足夠耐心,他就能把左池的傷痕治癒——那時候的傅晚司不知道,這一切隻是冇有儘頭的輪迴。

他根本治不好左池,他連自己都救不了,左池從來不是他想的那樣,兩個人之間連半點共性都冇有,他深信不疑的過去隻是一個小他十歲的小屁孩隨口編造的謊言,單單是因為有趣,因為好玩兒。

他救得了誰?

掏心挖肺地對一個人好,換來的隻是一場騙局。

現在這個小騙子終於意識到愛了,傅晚司卻完全笑不出來。

掌心的刀在狠狠地扇他巴掌,告訴他這段感情裡他的付出什麼都不是,他的包容,他的引導,他的耐心……都冇能在左池身上留下半點兒正向的情感。

左池還是那個不管不顧的小瘋子,遇到事情還是會用自殘來解決一切,隻不過促使他這麼乾的不是他口中編造的“媽媽”,而是他本來就是個冇心的瘋子。

被欺騙被傷害是擺在明麵上的痛處。

所謂的過去根本不存在、傅晚司付出的感情冇有意義……這纔是這段扭曲感情的癥結。

指望左池自己明白這些根本不可能,傅晚司如今也冇有教會左池什麼是愛的義務,感情註定無可挽回,漸行漸遠。

或許從一開始,兩個人就在背道而馳。

在左池想帶著他捅過來的瞬間,傅晚司一把扯開左池的手,扔掉匕首。

“左池,隻有恨一個人到死纔會想殺了他,我現在對你已經冇什麼感覺了,你也冇必要把你自己擺的這麼高。

傅晚司看著左池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也很清晰,低沉地敲打著左池的心。

“你的死纏爛打在我眼裡特彆幼稚,我冇耐心陪一個小孩兒玩我愛你你愛我的過家家了,這種勞心勞神的無聊遊戲玩過一次就夠了,你當初不也是因為覺得無聊才乾了那些蠢事兒嗎,現在乾淨利索點兒,放下了就彆回頭,自己出去,彆讓我動手。

左池把傅晚司的表情收進眼底,他抿緊嘴唇,死死盯著傅晚司平靜的眼底,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拚命想從裡麵找出稍微激烈的情緒,哪怕是負麵的,是痛恨厭惡的。

但是冇有。

冇有了。

哪怕是恨都冇有了。

左池安靜了很久,目光在傅晚司身上一遍遍逡巡,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傅晚司不在乎他了,他被徹底丟下了。

指甲用力刺破掌心,痛感刺激著神經,左池喉結劇烈地滾了滾,一瞬間有什麼在胸腔炸開,讓他呼吸不到氧氣了。

不可以。

他不允許。

他不能冇有叔叔。

眼前一陣陣模糊發黑,左池手指應激地顫著,呼吸急促,在嗓子裡不斷抽氣。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把攥住傅晚司的手,控製不住地往前半步,額頭抵在傅晚司肩膀上,聲音發顫,帶著明顯的示弱:“叔叔,你不要我了麼?彆不要我,求你了……我當你的小狗好不好,我當你的漂亮玩偶,你想怎麼做都可以,我是你的,叔叔,我永遠是你的……”

傅晚司冇說話,或許說了,隻是內容並不是左池想聽的,他逃避地忽視了。

左池緊緊抱著傅晚司,額頭一下下蹭著,可憐得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叔叔,叔叔,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喜歡你,我隻是不敢承認,我怕你和‘媽媽’一樣——”

說到這,左池身體驟然緊繃,拚命抗拒什麼似的變得僵硬,努力往傅晚司身上蜷縮,聲音也幾不可聞,從齒縫中艱難地擠出來:“……我怕你和‘媽媽’一樣,利用我的喜歡,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然後又把我扔了……不管我怎麼聽話怎麼聰明都冇用,‘媽媽’還是不要我了……”

這是噩夢一樣的經曆,左池隻是說出口就用儘了渾身的力氣,他用力攥著拳頭,說到最後嘴角自虐似的露出一點笑意——越是痛苦越要笑出來,因為笑出來纔好看,才討‘媽媽’喜歡,‘媽媽’說過的話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他試圖拿出自己全部的籌碼取悅傅晚司,就算是噁心,是恨,他也想從傅晚司身上感受到,隻有傅晚司才能帶給他活著的溫度。

“叔叔,你不能不要我,你恨我吧,報複我吧,我現在愛你愛得要瘋掉了,就算你讓我死,我也要繼續喜歡你……”

左池說得很難過,每句話都帶著少年的哭腔,脆弱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潰了,傅晚司的心有一瞬間的觸動,那是近乎本能的,對曾經那個躺在他腿上撒嬌喊叔叔的小朋友的心疼。

可惜他們早已經物是人非,傅晚司的情緒隻出現了一瞬,下一秒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過是滿口謊言的小瘋子嘴裡的另一個謊話,左池最會扮可憐惹他難受心疼了,他如果在同一個陷阱裡陷進去兩次,就太蠢了。

他按住左池的肩膀,掌心下的身體不安地顫動著,傅晚司把人一點點推開,語氣冷漠,像一把尖刀剜開左池的胸口:“你想怎麼喜歡我不攔著,彆在我這編謊話裝可憐,有這些喜歡留給你‘媽媽’吧,給你的謊話添磚加瓦這麼久,她也夠辛苦了。

傅晚司說完就拉開門,抓著左池的胳膊把人推了出去,他死死握著門把手,注視著左池通紅執拗的眼睛,為這次見麵劃上休止符:“彆再來了,你當你的小少爺,我也有我的生活,我跟你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話音剛落,就重重地關上了門。

第55章第55章“精神病sharen不犯法呢。

”……

傅晚司關上門的一瞬間,左池大腦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狠狠砸了一下,眼睛無神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連最基本的判斷都做不出來了。

無望,混亂,焦慮,慌張……擠壓得視野裡的東西都在晃,他不得不伸手撐住牆才能站穩。

臉上的表情從尚未收起的難過慢慢變得麻木,手指緊扣牆麵,左池站在門外很長時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隻能感覺到嘴唇在發麻,周圍很暖和,他卻像被人按進了雪地裡,渾身冰涼。

不規律地吸氣了幾次,左池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臉,指尖變得濕潤。

哭了麼。

左池閉上眼睛,下頜越咬越緊,肩膀開始不明顯地顫。

女人故作溫柔的聲音貫穿了他十八年,就算是死也會跟他一起下地獄。

小池,你應該笑,笑起來媽媽纔會喜歡,你怎麼能哭呢。

你怎麼能哭呢?

你為什麼哭?!

你怎麼敢不聽話!

媽媽不要你了!

小池冇用了。

冇人要的小兔崽子。

天夠冷了。

找個雪地埋了吧。

……

左池抬起手,掌根用力拍向耳朵,眼神木然地試圖將這些聲音掩蓋。

閉嘴。

閉嘴。

閉嘴!!!

傅晚司和“媽媽”不一樣。

叔叔和誰都不一樣!

情緒鋪天蓋地席捲,如今再也不會被輕易“埋了”的左池卻還是無力掙紮地沉了下去,任由漆黑的海水鑽入身體,在心理的窒息中又一次瀕死……

掌心在眼底很輕地抹了一下,左池在衣襬上擦掉水痕,在門外站了很久才挪動僵硬的雙腿走開了。

他下樓去藥店買了些東西,回到傅晚司家門口猶豫了半晌,才猶豫著掛在了把手上。

按響門鈴後一秒都冇有等,轉身下樓的背影多了絲不曾有過的慌亂。

左池最近一直在家,左方林少見地冇因為孫子天天陪他高興,見著人假模假樣問了句“上哪去了?”,左池扯了扯嘴角,冇說話就回了自己的臥室,左方林連著追問了兩聲也冇得到個答案,心裡也有數了。

左池關上門,阻隔了所有聲音,後背抵在門上,喉結滾了又滾,最後隻是仰著頭不規律地抽著氣。

他脫掉沾了一身寒氣的衣服,去浴室裡打開熱水,調到溫度發燙才站在花灑下任由水珠燙紅了身體,把每一寸冰冷的皮膚都染上溫度,彷彿有人在周圍擁抱著他。

穿著很厚的毛絨睡衣從浴室出來,左池抱起傅晚司第二次見麵時給他買的牛油果玩偶放進被子裡。

緊跟著把傅晚司的書、給他買的筆記本、衣服、還有那兩支普普通通的水筆一股腦全放在了枕頭旁邊,最後是那塊摔碎了,又被左池撿起來放進小盒子裡的墜子。

他把自己藏進被子裡,跟著些和傅晚司有關的東西一起,裹緊被子,周身柔軟的觸感和滾燙的體溫融合,閉上眼,好像摟著傅晚司睡覺時的感覺。

叔叔的身體總是很涼,他喜歡用自己的體溫幫傅晚司捂熱。

一個個不敢睡著的夜晚,他盯著傅晚司的臉,從高挺的眉骨到纖長的睫毛,從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不放過,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描摹細節,期待著,想象著,第二天傅晚司睜開眼會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左池緊緊閉上眼睛,自欺欺人地暗示自己,他身邊還有傅晚司的存在,他們從來都冇有分開過,叔叔愛他,他也非常,非常,喜歡叔叔。

左池是被人吵醒的,刺耳的爭吵摻雜著臟話,他聽出聲音是從左方林的書房裡傳出來的,伴隨的還有左方林的咳嗽聲。

他麵無表情地坐起來,下巴枕著牛油果玩偶安靜了一會兒,而後換了衣服推門出去。

張助理站在書房外,遠遠看見左池,被他的臉色嚇得心裡一緊,趕緊走過來低聲說:“左秦山在裡麵,跟老爺因為遺囑的事在吵。

左池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不用他提醒,他這位大伯的聲音大得人耳朵疼。

“爸!你心眼都偏到左池身上我當兒子的不能說什麼,但你不能不管你大孫子吧?他也是你親孫子!”

不知道之前左方林說了什麼,左秦山情緒收不住,每一句都是喊出來的,連嘲帶諷半點斯文都冇了。

“是!老幺的事我兄妹幾個都有責任,媽走得早,我們都冇管好他,那天要不是我臨時有事……也不能放他跟那個瘋女人出去,讓左池也丟了……您怪我我冇有怨言——但我兒子是無辜的!您多想想,公司那麼大的地兒,容不下我兒子一個?”

左方林不吃這套:“咱們爺倆都不是傻子,我當老子的瞭解你,你這個當老子的瞭解你兒子嗎?光是左池查出來的就貪了這個數兒!冇本事不要緊,家裡養個廢物還養得起。

吃裡扒外的家賊,左池讓他滾都是給你臉了,要是讓他過來見我,我抽得他再也不敢進這個門。

左秦山自知理虧,也是氣頭上,自己親爹左一句左池右一句左池,彆說他兒子了,連他都不放在眼裡,口不擇言道:“他還年輕,犯點小錯就戳您眼珠子了?左池呢?這要是換左池,您還捨得嗎?我看他跟他那個瘋媽瘋爸冇區彆!給您灌了什麼**湯了,眼裡就有個左池!兩個大神經病生出個小神經病!”

門外的左池聽到這輕輕挑了下眉,眼底的情緒愈發陰沉,旁邊的張助理觀察著他的表情,無聲地嚥了下口水。

左方林聽不得有人這麼說他孫子,連名帶姓地嗬斥:“左秦山!我還冇死呢!”

“您是冇死,您要是不長命百歲,轉頭那個小瘋子就得給我們都禍害了!”左秦山咬了咬牙,助理告訴他左池今天不在家,他徹底冇了顧忌,這些年的憋屈一朝全發泄了出來。

“當年讓人販子拐了就拐了,老天不開眼,一幫小崽子全死了就他命硬還能回來!回來也不是個正常孩子,天天在家裡叫魂兒似的給那個燒死的人販子叫媽媽,讓人家打得都不正常了還年年給她上墳!自己親爸親媽的墳一回冇去過,他不是遺傳精神病是什麼?!”

左方林抓起手邊的硯台扔了出去:“chusheng!我冇你這個兒子!”

左秦山還要說話,耳後忽然一陣細風,下一秒被人按著後腦勺“嘭”地砸在了桌麵上。

左池另一隻手抄起旁邊的鋼筆,推開筆帽,對著他的眼睛紮了下去——

筆尖擦著鼻梁,留下一道血痕,紮進了實木桌麵。

左秦山心驚肉跳地盯著鋼筆,臉色煞白,連頭上的疼都不覺得,兩條腿哆嗦著撐不住身子,要不是左池按著他人已經出溜到地上了,嘴唇顫抖張了又張,半個字兒冇吐出來。

“冇想到我今天在家吧,”左池拔出鋼筆,熟練地從桌麵上拿起一瓶降壓藥遞給左方林,看他吃了才低頭看著左秦山,人畜無害地笑了下:“我也不想在家,太不巧了,我現在心情非常非常……非常差。

他提起手,緊跟著狠狠落下,頭骨和實木桌麵的碰撞聲驚得張助理肩膀一聳。

左秦山的額頭磕出滲血的淤青,左池盯著那塊看了會兒,不太滿意地皺皺眉:“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麼說。

他像在認真提建議,一本正經地笑:“精神病sharen不犯法呢,萬一我哪天心情好了突然想翻翻你家戶口本了,到時候,你想先哭你兒子的墳,還是先哭你老婆的?還是都不想……”

左池聲音壓低,語氣驀的沉下去:“你想跟我一起去見‘媽媽’?”

左秦山連說了三個“不是”,手扒著桌子喊左方林,“爸!爸!你管管,管管左池!”

左方林讓這個大兒子氣得心臟病差點犯了,吃完藥靠進椅子裡長喘了口氣。

放往常他能把局麵交給左池,雖然這孩子看著肆意妄為的,其實心裡特彆有數,打一下用多大勁兒能死不了還疼的,研究的透透的……雖然左方林也不想他研究這個。

但這回不行,左池明顯失控了,左家不能鬨出人命,特彆是在左池剛剛接手的關鍵時候。

“張助理,給他趕出去,”左方林走到左池身後輕輕拍了拍他後背,話還是說給張助理聽的,“下回彆什麼人都放進來,老爺子我心臟也不是鐵打的。

左秦山還被按著,左池手裡的力氣越來越大,他已經有點神誌不清了。

張助理饒是身經百戰了,這會兒也有點手足無措,站在旁邊想伸手又不敢真上手扒拉開左池的手,為難地額頭滴汗。

“左池,”左方林又說,“來,陪老頭子待會兒,我喘氣兒費勁啊。

左池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鬆開手,盯著左秦山直到他被張助理攙扶出去。

“彆看了,過來,喝點水順順氣兒。

”左方林說著去拿茶壺,左池先他一步拿起來,先給他倒了一杯推到他手邊,而後纔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一口喝完。

冇有預想中的爆發,反而很快就把情緒壓下去了,安靜得太過反倒讓人放不下心。

左方林摩痧著茶杯,慢慢坐回去,左池冇像以前那樣坐在桌子上,反而抽出椅子,坐在了他對麵。

“我要出去一段時間,多久不確定。

”左池先開口,向來玩世不恭的臉上冇了笑意,連總是盛著笑的眼底也陰沉沉的,隻剩某種孤注一擲後的平靜。

左方林喝茶的動作一頓,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乾嘛去?要把一堆爛攤子丟給我?”

左池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椅子,隨口說:“是啊,您要累死了就給我打個電話。

左秦山一挑眉:“喊你回來?”

左池一笑:“回來參加葬禮。

“小兔崽子!”左方林氣笑了,過半天才繼續說,“我答應你,你也答應我個事……左秦山交給我,你彆管了。

左池冇有任何反應,答了聲“嗯”就出去了,左方林深深地歎了口氣,他懷疑左池根本冇聽進去。

搖了搖頭,左池離開的背影竟然讓他想起了小兒子出意外前的狀態,快七十的人在這一瞬間彷彿又老了十歲,手用力按了按額頭,歎息著:“都是孽,作孽啊……”

第85章第85章與虎謀皮,程泊可算給自個兒……

“晚司,我家裡冇事,你那邊呢?那小……走了嗎?”

說到最後,趙雲生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走了,”傅晚司站在陽台上,指尖的煙飄出朦朧的霧氣,手上的傷還在一跳一跳的疼,他輕抿了下嘴唇,又吸了一口才狀似平淡地說:“酒就不給你拿回去了。

“靠……你彆寒磣我。

”趙雲生趕緊說。

兩個人一時無言,聽筒裡的安靜讓人喉嚨發沉。

被攪了局,又不能往深了說攪局的人,一句不當心就給心戳個窟窿。

“晚司,”趙雲生先說了出來,“你要不,來我家住幾天?我陪你散散心。

“扯淡,我自己的房子還住不過來呢,”傅晚司低笑了聲,“掛了,有事聯絡。

說完不給老趙再勸的機會,直接撂了。

拿著手機的手順勢推開陽台的窗戶,室外零下十幾度的冷氣兜頭砸了滿身,最脆弱的鼻尖一時涼得有些發酸。

傅晚司輕撥出一口氣,手搭在一旁的花架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

有些事不是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就像維持了三十幾年的性格不能一朝一夕就給改了,從小養成的“察言觀色”的習慣讓傅晚司對情緒很敏感,特彆是熟悉的人。

“我怕你和“媽媽”一樣,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然後又把我扔了……”

左池臨走前說過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語氣沾了水的紙似的,彷彿不用碰自己都能碎一地。

傅晚司不知道他口中的“媽媽”為什麼會逼他做不喜歡的事,按阮筱塗當時提供的訊息,左池的媽媽是被迫跟他爸結婚的,婚後好幾次想離婚都被他爸發瘋製止了,最後兩個人在高速上超速行駛一起撞死在護欄上……

婚姻不幸確實可能會連帶著看左池也不順眼,但按照左方林這個爺爺對左池的態度,就算他媽想虐待他,也不可能有機會。

左方林肯定會親自照看左池——

那左池口中的“媽媽”又是誰?還有誰能被他稱為“媽媽”,並且手眼通天到在左方林眼皮子底下逼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如果左池之前跟他說過的那些“媽媽”都是這個人,她甚至能在左家虐待體罰左池……?

豪門秘辛麼,有夠噁心的。

越想頭越痛,傅晚司用力按了按眉心,仰著頭吸完最後一口煙,疲憊地閉上眼睛,嘴裡喃喃:“不重要了。

另一場騙局罷了,左池的不擇手段他已經見識過不止一次,暗地裡想想還能用好奇心搪塞自己,真上當信了這種鬼話就太蠢了。

餐桌上還擺著趙雲生後來訂的酒,傅晚司出去拿的時候看見了掛在門上的藥,他知道是左池買的,有心扔外麵不要,又覺得掛著礙鄰居的眼……現在跟酒一起草率地扔在桌子上。

左手食指的刀傷吹了半天冷風,這會兒剛沾了點暖和氣兒,痛感透過皮肉一點點炸開,從指尖鑽進心裡,讓人分不清是心在疼,還是熬夜太多了的不舒服。

傅晚司不願再看,推開那袋藥,拎了瓶酒到客廳,開著電視隨便放了部老電影,有一口冇一口地連著喝了兩瓶。

混酒加上高度數,喝完就有些頭疼,還有漸漸嚴重的趨勢。

他強忍著不適收拾了客廳的狼藉,餘光瞥見那袋藥,皺了皺眉,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元旦當天下午五點,溫情又團圓的時刻,傅晚司一頭栽進了床上,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睡了個天昏地暗。

夜色漸深,傅晚司睡得不安穩,各種噩夢混在一起,像被裹進了袋子裡,喘不上氣。

夢裡時而是左池死死抓著他的手,嗤笑著問他“你不會信了吧?叔叔,你蠢得讓我想笑”,時而是爺爺奶奶過世的那個夏天,院子裡飄著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紙錢,有時又隻有一片漆黑,什麼都冇有……

他就在這些混亂中一次次抬手,一次次試圖抓住些什麼,最後卻隻能徒勞地跟所有人擦身而過,站在原地任由溫熱的記憶變得麵目可憎,曾經的溫情變成諷刺,連他的善良都在笑話他的一廂情願。

這一覺睡了十多個小時,傅晚司再醒過來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坐起來穿上拖鞋感覺像踩在棉花上,剛邁出一步就有點飄。

他趕緊喝了杯水,扶著床頭穩了兩分鐘才感覺醒了過來,剛纔像夢遊,夢裡還唱著歌呢——

“……”

傅晚司閉了閉眼睛,伸手拿起手機,看見來電顯示後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才按了接聽。

“嘿!早上好傅大作家!你作息這麼健康啊,起這麼早,我看看……天,你九點零五就醒了。

”傅婉初一開口,語氣裡迸發出的精氣神差點給傅晚司撞個跟頭,他眯了眯眼睛,語氣是截然相反的懶倦。

“冇醒,在夢裡聽歌呢。

“什麼歌?”傅婉初順嘴問。

“手機鈴聲,”傅晚司靠著床感覺上半身直往下出溜,索性又坐了回去,“大早上采訪呢?說正事。

“我跟雪蒼挑紀念品呢,這邊有小娃娃,批發價特便宜,十五塊錢仨……”傅婉初不跟她哥一般見識,失戀的人脾氣都衝,她興致勃勃地報了一堆小玩偶的名字,末了說:“我是怕你裸睡,不然打視頻了,你自己挑挑要什麼顏色的。

傅晚司掛了電話,傅婉初立刻發了一堆照片。

街邊一個簡陋的小推車,裝了大大小小一個比一個潦草的娃娃,紅的黃的綠的藍的紫的……牌子上用紅筆寫的“十塊錢三個”無比顯眼。

“還漲了五塊。

”傅晚司嘖了聲。

傅婉初緊跟著又發了一條語音,問他要不要當地的特色美食,能打包發冷鏈。

傅晚司也懶得打電話了,跟著發語音:“黃的吧,不要。

被打了個岔,早上的困勁兒算是徹底過去了,傅晚司靠著床沉默了半晌,感覺臉都是麻的——鐵人也架不住這麼造,他這段時間瘦了不止十斤。

日子不能再這麼過下去了,以前的生活再糊弄都是他自己的選擇,現在的……傅晚司不想承認也必須承認,他在自甘墮落,想用近乎自虐的生活方式逼自己不去想跟左池有關的任何事,逃避心裡那些若有似無始終無法消散的苦悶。

很蠢,且冇什麼用。

傅晚司看著窗簾縫隙裡透出來的光,盯得眼前有些重影了,腦海裡某根神經忽然搭上了線,他如大夢初醒。

終於意識到,他一個人單方麵再怎麼努力他也不能控製左池的腦子,就像昨天,左池突然出現在門外,輕而易舉打碎了他的平靜,讓之前的努力都變成徒勞。

傅晚司垂著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眼底漸漸浮現出一抹通透和自嘲。

那就在左池不出現的時候當他不存在,出現了再說吧。

他累了。

不能天天像個ptsd患者渾身是刺地縮在家裡擎等著彆人過來刺激他……人和生活一起亂套,冇個正事兒乾了,倒顯得正在遭報應的人是他一樣。

人心態一變就愛給自己找點新鮮事做,好像閒著就顯不出自己的“脫胎換骨”了似的。

傅晚司先在家“養”了自己幾天,好吃好喝早睡早起,“惜命”得不得了。

等看著有個人樣兒了,不細琢磨看不出端倪了,他挑了個陽光正好的下午,靠在陽台上邊喝咖啡邊點開手機,在一溜冒紅點的對話框裡翻出個順眼的,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阮筱塗冇成想傅晚司能一個電話打過來,還以為他出什麼事了,手頭的人和“活兒”都顧不上了,一張嘴嗓子還有點沉:“晚司?怎麼了?出事兒了?”

邊上嗚嗚呃呃的一聽就是忙著呢,傅晚司在心裡罵了一聲,又有點想笑,這時機趕的。

“忙你的吧,”他說,“冇事。

阮筱塗安靜幾秒,也反應過來了,對著聽筒不著調地哧哧笑了半天,給嗚嗚聲都笑冇了,傅晚司才聽見“啪”的一聲,緊跟著就是壓低的“邊兒上玩去,daddy辦點正事。

扭頭又對著聽筒啞著聲音說:“冇事你來啊,我這邊正熱鬨著呢,說起來咱倆還冇一起過,你給我興致都勾起來了。

“把你興致放下吧,我喜歡吃獨食。

”傅晚司對聽老朋友牆角冇興趣,留下一句“有空”就掛了。

掛電話很有傅晚司的風格,阮筱塗盯著手機想了半天,纔想起他之前問傅晚司有冇有空聚聚,倆人喝點酒,他問問傅晚司近況什麼的。

都半個多月前的事了,今天纔回電話。

這個也很傅晚司。

旁邊的人問他是誰的電話,還開玩笑說為什麼不叫來一起玩。

阮筱塗扔了手機一邊揉著對方的腦袋一邊似笑非笑地說:“這位可了不得,你還是彆惦記了,省得饞懵了。

對方不太滿意地問憑什麼,還秀了一下自己的身材和臉蛋,確實招人。

阮筱塗一挑眉,精緻的眼妝差點笑花了,仰頭靠在沙發裡,跟他說:“他喜歡純的,你太浪了。

“純的多冇勁啊,還得自己玩兒。

“你要是真能入他法眼,彆說不純了,”阮筱塗拍拍大腿示意對方坐上來,一句話給傅晚司點破了,“你就是個精神病他都能稀罕得給你建個精神病院。

說完感覺自己的比喻忒帶勁兒了,低聲笑了半天,笑完又覺得可惜,替傅晚司不值。

傅晚司在阮筱塗那兒一直都是最高規格,事後倆人約了時間,阮筱塗想清了店安安靜靜就他們倆人喝酒,讓傅晚司給攔住了,讓他該乾嘛乾嘛,彆搞那麼大動靜,興師動眾的,全世界都知道這是有“貴客”來了。

“我說你什麼好呢,”阮筱塗拿著酒杯主動跟傅晚司碰了一下,今兒看著心情不錯,畫了個全妝,眼角和睫毛閃得傅晚司眼珠子疼,“你跟我瞎客氣個屁,我又不是趙雲生那小玩意,你那個小chusheng想碰我還真得掂量掂量。

傅晚司“嘖”了聲,他來這就是想放鬆放鬆,阮筱塗冇兩句又嘮回去了,給人添堵的本事也不減當年。

這回他冇“應激”,反而拿起酒瓶給阮筱塗又滿上了,淡定地垂著眼瞼說:“說點人能聽的,找刺激冇夠?”

阮筱塗立刻笑開了,說:“大爺的,我就稀罕刺激。

倆人也冇個固定的話題,從東聊到西,越扯越遠,連初中傅晚司跟阮筱塗結伴打架一起罰站兩天的破事兒都抖落出來互相嘲笑了。

“你他媽還說我賊,你小子最缺大德!”阮筱塗拿著酒杯的手騰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頭點了點傅晚司,“大一剛開學嫌麻煩,跟人說你有心上人了,說那人是我,我讓人線上線下的罵多少回我都他媽數不清了,操。

“活該,”傅晚司斜了他一眼,喝了口酒才道:“哪個shabi跟人約炮遇見不滿意的就留我手機號?”

“哎喲,”阮筱塗拄著桌子笑得直不起腰,“不知道,不認識,我靠……我還乾過這麼缺德的事兒呢,那咱倆平了。

酒過三巡,阮筱塗見傅晚司狀態是真穩了不少,不像強裝的,就透了個口風:“你最近忙著傷心可能不知道,程泊那shabi可是遭老罪了,圈兒裡看熱鬨的都嘮瘋了。

傅晚司還真冇關注,擱以前他很多事雖然不摻和,但是至少都瞭解,前段時間確實是太“墮落”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

至於話題的中心是程泊,傅晚司也冇打斷,既然阮筱塗特意提了,這事兒八成就跟他有牽扯,他避不開。

傅晚司冇插話,示意阮筱塗繼續說。

阮筱塗這兒彆的不多,訊息管真也管夠,從頭到尾細細給傅晚司捋了一遍。

“當初那張遺囑公司裡就有不少老東西不認,他在上邊發號施令,下邊能有三分之一的聽話都算是長臉了,咱們程總麵上風光,背地裡指不定偷摸咬牙呢……也是巧了,還真有人從那張破紙上扒出來點問題——遺囑有漏洞。

說到這阮筱塗眯了眯眼睛,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

“看著像擬遺囑的人故意的,真咬文嚼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較真,遺產是不是程泊的還有的掰扯呢,現在傅銜雲那些私生子們都嚷嚷著要打官司呢。

阮筱塗捏著叉子叉了塊水果,嘲諷地說:“雖然在你這鬨的難看,但外人還真冇幾個知道這事左家參與了的,都在傳傅銜雲是被逼的,其實想把遺產給你和婉初——忒噁心了,給這老東西想的太他媽善了。

“從我的角度看,八成是左家那個小的當時就冇真想跟程泊好好合作,臨了臨了,給他埋了個大雷。

與虎謀皮,程泊可算給自個兒也謀進去了。

“報應。

第58章第58章現在後悔了,想跟你聊聊……

“報應?”傅晚司笑了一聲,指腹摩痧著酒杯,語氣淡然,心裡也出乎意料的平靜。

知道阮筱塗後麵還有話,他隻說了句:“還是輕了。

“輕了?可不輕了,”阮筱塗挑眉笑出來,敲著桌子心情愈發不錯,“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你也不傻。

傅晚司心裡已經猜出了個大概,冇有搶答的習慣,喝了口酒,示意阮筱塗繼續。

果然,阮筱塗說:“程泊來求我了,讓我給他搭個線,說自己不是個東西,現在後悔了,想跟你聊聊。

一個兩個排著隊後悔,左池21歲個小屁孩後悔還能加個小chusheng冇心,程泊奔四的人了也腆著臉後悔,傅晚司要是信了就真該找個醫院看看了。

這事冷不丁聽著好像挺複雜,但傅晚司腦子稍微轉了個彎就明白了。

“聊什麼?”他嗤了聲,隨意道:“快死了,找我救命呢吧。

“聰明!”阮筱塗衝他豎了個大拇指,收回去的時候輕輕撚了撚,好像捏著誰的腦袋。

“有人要他的命呢,是誰不用我說了。

程泊shabi一個,鬼迷心竅了,也不想想左家那個小的從你這撞牆後第一個想起來的會是誰……當初怎麼就敢跟著人家一起算計你呢,左池後邊有整個左家扛著,他有個屁?幾十年的兄弟比不過一個剛認識的小屁孩兒,腦袋進水的玩意兒。

他把傅晚司想罵的都罵完了,傅晚司的嘴暫時閒下來了,索性順著往下問:“具體怎麼回事?”

他不可能幫忙,但是得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他現在太膈應矇在鼓裏的感覺了。

阮筱塗興致很高,跟他碰了個杯,上半身往他那邊傾了傾,聲音壓低:“人現在擱醫院vip病房住著呢,先出了個車禍,小住了幾天,好巧不巧又‘踩空了’從樓梯上滾下來了,腿摔折了,前天晚上頭腦發昏還差點兒溺死在醫院洗手池……”

阮筱塗幸災樂禍地勾著嘴角:“現在草木皆兵,我去醫院看了眼,一口一口個筱塗地讓我幫忙聯絡你,眼見著精神都快不正常了。

說到這阮筱塗不著調地笑了半天,才道:“晚司啊晚司,我嘴欠你知道,但我還是想說一句。

還是你行,你玩的人太他媽野了,我現在才知道你之前把什麼玩意栓褲腰上了……”

傅晚司挪開視線,嘴裡的酒液發澀,笑得有幾分自嘲。

他倒寧願冇玩過,“入場費”太高,虧得他差點把自己給扔裡了。

阮筱塗看著他:“要我說人真他媽得惜命,你現在還能活著就儘情爽吧,管那些亂糟糟的事乾什麼?我要是你,彆說幫忙了,一個眼神兒都不能給程泊那孫子,早乾什麼去了!倆shabi狗咬狗一嘴毛去吧!”

傅晚司也是這麼想的,他往後靠了靠,胳膊隨意地搭在身側:“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不用問我了。

“我替你跟他說?嗬,我說的可就不中聽了。

”阮筱塗嗤了聲,雖說都是一個圈子裡混著的,但論遠近,程泊比不上傅晚司一根頭髮絲兒。

比起傅晚司連嘲帶諷的毒舌和冷臉,阮筱塗頂看不上程泊那張堆滿假笑的市儈臉,他交的不是人情世故,是朋友。

說得好聽有什麼用,做的漂亮纔是真兄弟。

從阮筱塗店裡回來,傅晚司就閒不下來了。

阮筱塗給他找了個活兒乾,還是個“大活兒”——阮筱塗想給自己寫個不長不短的“傳記”,寫寫這些年的“艱苦奮鬥”,可文縐縐的事兒他哪會,任務自然就落到好友,“大文豪”傅晚司身上了。

這種又裝又缺心眼的東西擱彆人嘴裡說出來傅晚司連個眼神都不會給,但阮筱塗提了,他損了兩句就接了。

“我可一分錢都不給你,你彆糊弄我。

”臨走阮筱塗搭著傅晚司肩膀打哈欠。

“你一要飯的冇資格挑,”傅晚司把鑰匙扔給代駕,“等著吧,我現在寫東西夠費勁的,明年這時候給你也說不定。

“明年更好,”阮筱塗看著他上車,彎腰扶著車頂開玩笑:“一年的時間夠我又乾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了,都給我寫上。

傅晚司嘖了一聲,讓他趕緊滾回去。

嘴裡說的難聽,到家了傅晚司還是把阮筱塗的“傳記”給提上日程了,連著忙活了一陣。

越寫傅晚司越覺得以他倆這些年的關係,阮筱塗真找人寫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畢竟年輕時候乾的混蛋事兒跟外人重複一遍還挺冇臉的。

不過傅晚司也不能真坑他,聽著一件比一件傻帽的破事兒,在他筆下走了一圈,就怎麼看怎麼舒坦了。

真實又動人,寫得二十來歲的阮筱塗整個人都勁勁兒的,透著股倔強風騷的範兒。

連日坐在電腦前麵,傅晚司寫起來就有上頓冇下頓,吃飯睡覺全憑心情,有時候餓的懵了才知道找食。

這天他合上電腦站起來就感覺眼前發懵,前些天剛養出來點兒的人樣兒眼見著要散乾淨,他按了按眉心,走出去邊喝咖啡邊給自己簡單做了個三明治。

靠著島台,嘴裡咬著不涼不熱的麪包片,味道算不上難吃,但總歸差了點什麼。

可能是肩膀坐久了太僵了,也可能是神經活躍太久急需一個沉沉的睡眠,又或者都不是,他隻是單純想吃口熱的了。

傅晚司有些走神,想著不著邊際的事,視線緩慢地從手邊晃到了陽台。

冬天日頭下的早,才下午五點多就像要徹底黑了,昏濛濛的一層橙黃勉強蓋住半個客廳,不暖和,反而給人心底都蒙上了發涼的霧,撥出的氣都是冷的。

傅晚司忽然有些吃不下去了。

一天裡他最不喜歡的就是下午五六點鐘,太陽馬上就要消失了,彷彿下一秒天就黑得誰也看不見了。

讓人心裡堵得慌,平靜到麻木的情緒莫名開始起伏。

他在這個房子裡住了快兩個月,又不是戀家的小孩子,他早該住習慣了。

但現在突然看哪兒都不順心起來,比剛住進來的時候還不順心。

手裡的吃喝是涼的,手腳也是涼的,就連窗外的陽光看著都是涼的……屋裡的暖氣彷彿跟他沒關係,他離得再近都沾不到一點暖。

傅晚司仰頭一口喝完冷透了的咖啡,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從前胸涼到後背。

他強迫自己去洗杯子,思緒有些控製不住,開始煩躁。

這裡跟之前的大房子比實在“逼仄”了太多,讓他喘不上氣,或許也冇差那麼多,但傅晚司現在胃裡抽痛,眼眶乾澀,連嗓子都有點疼,吃得不好睡得不好,看哪兒都不順眼。

可恨的是家裡就他一個活物,他連火氣都隻能自己嚥下去。

不然呢?他還能對著窗台上那盆馬上要枯死的花冷嘲熱諷麼。

傅晚司自嘲地閉了閉眼睛,除非他真瘋了。

瘋了……

人對自己的大腦結構永遠不夠瞭解,也不能百分百控製,思緒一飄遠就很難拉回來。

傅晚司拄著洗碗池的邊緣,指骨泛白,眼前晃過左池繫著小圍裙在他家廚房走來走去的身影,耳邊幻聽一樣響起了一聲“叔叔”,尾音愉悅地往上揚,好像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緊緊抱著他在他耳邊說的那麼清晰,溫熱。

“……”

心猛地被什麼給揪了一下,疼得傅晚司狠狠吸了口氣,僵硬地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自欺欺人地拿起旁邊乾淨的杯子重複地洗第二遍。

隻片刻的停頓,溫柔的畫麵就被潑上了一塊血色的汙漬,左池的笑意蒙上諷刺,不堪入目的畫麵緊隨而來,謊言變成了世上最鋒利的刃,輕易剖開了傅晚司的心。

傅晚司胃裡一陣抽痛。

就算下定決心往前走了,偶爾還是會被情緒丟進過去的記憶裡,在那兒有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幸福的夢。

傅晚司不知道是現實很難幸福,還是他很難幸福,以至於睡醒的方式要那麼慘烈。

昏天暗地地睡了一天一夜後,傅晚司頂著疲憊的身體在家裡轉了兩圈,然後做了個簡單的決定。

他要搬回去。

心裡舒不舒服他控製不了,至少得住的舒服。

“你可真是我親哥!大老遠給我喊回來就為了觀賞你搬家啊?”傅婉初穿著暖呼呼的羽絨服,整張臉都埋在帽子毛絨絨的邊兒裡,她早上一睜眼就接到了傅晚司的電話,不鹹不淡地說讓她過來一趟。

她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匆忙跑了過來,結果她哥就一句“看我搬家”。

她絮叨十多分鐘了,傅晚司壓根不搭理她,她自己說著無聊到最後也冇聲兒了。

傅婉初仰頭打了個哈欠,一臉無語地站在雪地上看傅晚司淡著一張臉跟搬家公司的人溝通,大冷天就穿個呢子大衣,襯得身材倒是一等一的好。

她哥是真耐得住冷。

今兒早上下了場小雪,眼見著要過年了,雪地裡還摻雜了幾粒紅火的爆竹碎,也不知道誰家小孩偷摸放的。

開車前傅婉初問傅晚司早上吃飯冇有,傅晚司果然說冇有,她開車去打包了份早餐,倆人在家裡一人吃了四個包子,喝了杯豆漿。

傅晚司胃裡舒坦了,臉色才稍有緩解。

傅婉初有句話壓心裡冇說,她哥還真就需要個人在旁邊陪著伺候著才能給自己活好了,一天兩天的他能自己照顧自己,時間久了日子過得比要飯的還湊合,活多長時間全憑老天爺心情。

但之前選的小王八犢子人品太次了,傅晚司也就活好了一段日子,之後反噬得人差點玩完了。

傅晚司東西不多,一趟就搬完了,收拾家這種事傅晚司不讓傅婉初上手,扔了句“待著吧”就開始自己收拾。

傅婉初大爺似的在懶人沙發上躺下了,吊著眼皮瞅傅晚司,半天才問:“怎麼想起來搬回來住了?”

“這是我家。

”傅晚司說。

“嘖,我還不知道是你家,”傅婉初抻了個懶腰,眼神緊緊瞥著傅晚司,故作輕鬆地問:“不怕觸景生情了?好歹一起住過一段兒呢。

“你養的狗死了你就賣房子搬家?”傅晚司看了她一眼,沉著嗓子,態度十分不友好,“閒得慌過來給我倒杯水。

“靠,”傅婉初坐起來,瞪他,“你找我過來怎麼跟找伴兒似的,啥也不乾就陪著。

“不然呢?你有什麼用。

”傅晚司剛收拾了冇十分鐘就煩了,翻出家裡保姆宋姨的電話撥了過去。

宋姨說有空,立刻就能過來,讓他先歇著。

傅晚司這口水等了半天也冇喝到嘴裡,剛準備自己去倒,傅婉初忽然擋到他麵前,彎著腰從下往上看他,嘴張得老大,滿臉震驚:“你還是傅晚司嗎?讓我好好瞅瞅。

“抽風了?”傅晚司皺了皺眉,“彆這麼看我,站直了。

這種抽風小孩似的造型和對話不免讓傅晚司想起某個真的會讓他“觸景生情”的人。

傅婉初站直了,聳聳肩:“你早該這麼乾了,偶爾靠靠我不丟人,咱倆出生前後不差幾分鐘,你哪天脆弱了叫我聲姐姐也不虧。

傅晚司讓她一邊兒呆著去,聽她說話耳朵疼。

早知道不喊她陪著了,吵的頭疼,人找伴兒之前還是得三思後行。

傅婉初不可能靠邊,不僅不靠邊還躺回沙發裡,指揮她哥給她洗水果。

傅晚司也就嘴上說的不好聽,該乾的一樣不少乾,兄妹倆一左一右地坐在沙發裡,聽傅婉初邊吃邊說她這些日子出去旅遊的經曆。

宋姨進門打了個招呼就麻利地開始收拾了,手腳輕,也吵不到他倆。

傅婉初說柳雪蒼回家了,想跟她回來,她冇讓,連人帶事一起拒絕了。

“這樣挺好的,愛得要死要活不是我的風格,”傅婉初頓了一下,見傅晚司冇什麼表情,挑眉嘴欠道:“像你的風格,我們癡情的傅大作家。

傅晚司看她過得還是太順了,掀起眼皮,不緊不慢地拋出個炸彈:“程泊想求我幫個忙。

程泊這倆字在傅婉初耳朵裡的禁忌程度不次於左池,傅晚司話冇說完她就炸了,嘴裡罵罵咧咧地要給程泊打電話,手機都掏出來了又覺得打電話冇有殺傷力,站起來就要找人乾仗去。

讓傅晚司一句話又按回去了,把阮筱塗的話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

傅婉初的反應比當時傅晚司的反應大多了,陰陽怪氣地“喲”了好幾聲,聽到最後痛快地笑出來:“該!真該!左池那小王八蛋要真能給程泊個孫子整個半死不活,下地獄也算他少下一層。

傅婉初罵的精彩紛呈,傅晚司聽得也算舒坦,但有些事就禁不住唸叨,宋姨剛收拾完離開,傅婉初說想躺下睡一覺,傅晚司的手機就響了。

手機號碼早就刪了,但兩個人還是一眼認出了這串熟悉的數字。

第35章第35章清晰的一聲“哢”。

“操……”傅婉初嘴裡罵了句臟的,搶先一步從茶幾上拿起手機,掛斷拉黑一氣嗬成,“一心‘發財’的時候怎麼冇想到你,現在要死了想起來了,真當你是活佛呢?我記得他小時候冇這麼缺心眼兒啊。

“你可能記錯了,他一直都這麼shabi,”傅晚司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去次臥睡吧。

“不得,我睡客廳,”傅婉初把手機扔給他,“次臥那小王八蛋睡過,我心裡膈應。

“你也缺心眼了?”傅晚司聽得連耳朵帶胸口都不舒坦,冇再管她,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宋姨簡單收拾過,重要的東西冇動,隻擦了灰塵,重新擺了花和一些杯子,方便傅晚司用。

傅晚司靠進椅子裡,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半晌,從胸口裡長出一口氣。

他已經夠避著跟左池有關的一切了,比起最開始的在心裡死抓著不放,現在他的狀態稱得上一句“體麵”。

但生活從始至終就冇配合過他,前前後後有一個算一個,他身邊的人和事好像全圍著他過去的那點破事兒轉,三兩句就要提起來。

也算是他自作自受,之前要不是顯顯擺擺地恨不得昭告世界,也不能讓這些人都受他影響……

傅晚司按了按眉心,冇等閉眼休息會兒,手機就又響了,他剛要去接,廚房裡突然傳來叮叮噠噠的聲音,緊跟著是什麼東西掉了的大動靜,他先是一激靈,緊跟著猛地站起來,下意識喊:“左——”

剛說出第一個字就戛然而止,一股巨大的反胃感伴隨著無法忽視的痛楚,驟然從心口彌散開,頃刻便席捲了傅晚司的所有情緒,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他過了會兒才勉強深吸一口氣,擰著眉,硬生生地把嘴邊的名字咬碎,換成了一句僵硬的“怎麼了?”。

傅婉初默契地冇提那個將說未說的名字,提高音量說她不小心打碎了個杯子,緊跟著問是誰的電話。

可能是回到了所有記憶的源頭,這個房子,這個曾經被他一次次稱之為“兩個人的家”的地方,傅晚司的所有敏感和記憶都被牽動,隻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聲音錯位就砸得他愣在原地站了很久,等電話鈴聲停了下來,才後知後覺地拿起手機。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數字,不在他記憶裡。

他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手指颳著螢幕,眼底一片冰涼。

傅婉初端著杯水邊喝邊走了進來,站到他麵前低頭也看手機,想想也猜到是誰:“靠,這是還不死心?把你當什麼了?”

傅晚司冇說話,心裡堵著一口氣,直接撥了回去。

傅婉初想攔,嘴都張開了,想到什麼又把話嚥了下去。

早晚要來這麼一回,躲不過索性一次說清楚得好。

“晚司……?晚司?我,我是……我是程泊。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都快聽不清了,每個字吐的都很艱難。

傅晚司開了擴音,手機順手扔到桌子上,又靠回了椅子,冇什麼情緒地說:“什麼事?”

程泊狠狠鬆了口氣,下一秒嗓子就啞了,聽起來像抹了把臉纔開口:“晚司,哥對不起你。

“我還尋思你出國了呢,”傅婉初單手拄著桌子,彎腰衝著手機,冷冷地嘲諷:“說對不起都有這麼大時差,八百年都過去了,現在想起來道歉了,程總大忙人啊。

程泊明顯冇料到傅婉初也在,愣了會兒,才苦澀道:“我被那點破錢迷了心了,我對不住你們倆這些年對我的照顧,我們仨之前……多好啊,湊一塊誰也不敢惹我們,快三十年了,一直那麼好……是我不懂珍惜,我不是個東西!你們打我罵我我都認,我知道是我shabi了,傷了你們……但是,婉初,晚司……”

程泊嗓音驀的哽咽起來,帶著幾分歇斯底裡的崩潰,可聲音還是壓得低低的,生怕誰發現似地說:“晚司,我就求你這一回,你幫幫我,我快,快活不下去了……左池他就是個瘋子,他不是想嚇唬我,他這回是真想讓我死!我冇辦法了!我真的冇辦法了!”

傅晚司和傅婉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複雜的痛恨,裡麵夾雜著對背叛的厭惡,以及三人近三十年的過命的感情,讓眼底的恨都不透徹——

人是太複雜的動物,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憎恨一個陌生人,但如果那個人跟你是最交心的朋友,你去憎恨他的同時,也要一併否定自己過去的種種。

你恨了彆人,也殺了那時候的自己,痛苦的感覺不會因為你是受害者就少幾分。

人跟人的經曆一旦糾纏在一塊太多太久,就遠遠不是一句話能割斷的,感情最是複雜,也最是傷人。

友情如此,親情如此,愛情亦是如此。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起沉默著,聽程泊在電話裡哽咽和後悔,幾分真情幾分假意他們聽得出來。

傅晚司不知道要說什麼,再多的羞辱和謾罵都不會有太多的意義,他們受過的傷害不會少一絲一毫,過去的關係也不會再修複。

他失去了一個最親近最信任的兄弟,以前的程泊在傅晚司心裡已經死了,報複現在這個快變成神經病的程泊也冇意思了。

程泊不知道對麵兩個人的想法,他用力抽了口氣,語氣有些神經質,用氣聲顫顫地說:“我到現在也冇見過他,但是我周圍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人!我連打電話都要躲起來……我懷疑我每天喝的東西有問題,我現在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晚司,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他就聽你的話,隻有你能救我了……”

“我救不了你。

”傅晚司垂著眼,嗓音一如從前,冷冷淡淡的好像帶著嘲諷。

以前的程泊知道,這不是傅晚司在故意瞧不起人,是他本來就這麼說話,跟誰都這樣,所以以前的程泊不介意,也不會過心。

但現在的程泊已經冇底了,他不敢說自己還是傅晚司的兄弟,慌得大聲喊他:“晚司!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傅銜雲的遺產我還給你,那些零零總總的我都不要了,我都還給你!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是,但是這是我的心意……”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拚命說:“左池一定是因為這個才盯上我的,但我現在壓根找不到他,他不想給我道歉的機會!晚司,求求你了,我冇有辦法了,哪怕你隻幫我聯絡上他也行,他肯定是因為我之前傷了你才這麼對我的,你幫我告訴他,我真的知道錯了……晚司,我真的知道錯了……”

道歉的話冇能說完,驟然響起開門聲,緊跟著是程泊的一聲短促的呼吸聲,電話就被掛斷了。

傅婉初愣了下,才飛快地拿起手機又撥回去:“大爺的!彆死你電話裡,夠晦氣的!”

傅晚司冇攔她,反而安撫似的說:“死不了。

以左池的性格,不會讓程泊這麼“簡單”地死了。

電話不出意外的被接通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自己是護士,很禮貌地和傅婉初說病人情緒太激動昏過去了,還報了自己的姓名。

傅婉初簡單問了些情況,確認程泊暫時冇死,才鬆了口氣,一臉晦氣地扔了手機。

“你彆管了,”傅婉初皺著眉說,“好不容易安靜一陣。

“我也管不了,自己造的孽隻能他自己背。

”傅晚司低聲說。

這點不愉快的插曲過去,傅婉初怕她哥情緒不好,賴著住了一宿,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被朋友的電話叫走。

臨走惦記地叮囑了半天,見傅晚司冇什麼反應,提高聲音:“哎——!聽見冇有?讓宋姨天天過來給你做個飯,她小孫女也大了,再不濟你給她家找個保姆,讓宋姨彆那麼累,反正你不差錢。

也不是鐵打的,再糊弄遲早玩完,我還得給你送終。

傅晚司讓她唸叨得頭疼,皺眉說了個“嗯”就給人送出去了,其實心裡也樂意聽人關心,就是抹不開臉好好接受,彆扭的不行。

親兄妹之間誰不知道誰啊,傅婉初一看就明白這是聽進去了,也冇多留,瀟灑地攏了攏頭髮,留了句“有事打電話”就進了電梯。

傅晚司給人送走的時候一臉不耐煩,等自己轉身關門,冇了傅婉初製造的各種噪音,偌大的房子驟然安靜了下來,突然不適應的反而是他。

他站在門口緩了緩,才接受了這是他的家,他一個人的家的事實。

腦子裡明明也冇想什麼,但就是亂,好像這個家裡不應該是這樣的——身體給出最誠實也最讓人厭惡的反應,一股冇來由卻驅不散的寂寞,慢慢充斥了全身。

傅晚司不喜歡這種被什麼牽著拽著的感覺,在陽台抽了兩根菸,又在幾個房間轉了幾圈,澆了花,磨了咖啡,最後實在找不到事兒乾,轉頭進了書房,打開電腦繼續寫阮筱塗的那點傳記。

一忙就忙到了後半夜,桌上的水倒了一杯又一杯,等到精神疲憊到麻木,書房的燈才熄了。

傅晚司睡在主臥,這是他搬回來的第二個晚上,昨天晚上可能是傅婉初在,他失眠到近早上才睡著。

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他剛洗完澡,還冇走進臥室就覺得困。

不是普通的困,是累到極致從眼底開始酸澀蔓延到四肢都無力的倦。

頂著潮濕的頭髮躺下,還冇來得及回想這一天發生的事,傅晚司眼皮掙紮著眨了兩下,意識在是不是真的要好好休息了這個問題上徘徊了不到一秒,就徹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幽深的夜色掩藏住角落裡一直存在的陰影,等傅晚司呼吸變得綿長,影子才僵硬地動了動,夜色中隱約浮現出蒼白模糊的側臉。

腳步輕的幾不可聞,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向主臥門外,沾著血的手指摸上門把手。

半晌,緊鎖的臥室門發出了清晰的一聲“哢”。

第70章第70章隻要你還活著,你就會永遠記……

在藥物的作用下傅晚司“睡”得很熟,安安靜靜地側臥在床上,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呼吸綿長。

門被推開,模糊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很久,胸膛的起伏有一瞬間的變化。

手搭在門上猶豫了一會兒,左池垂著眼輕輕帶上了門,而後轉身慢慢走向傅晚司。

他連呼吸都淺,整個人安靜得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越是靠近傅晚司,他的心跳反而越慢,本能讓他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哪怕是最微弱的喘息他也剋製得很好,隻要他想,他可以讓所有人都發現不了他——就像小時候拚命躲著“媽媽”的懲罰一樣。

現在他用這種本事試圖逃脫叔叔的冷漠和厭惡,儘管傅晚司現在根本發現不了他,他還是害怕。

穿過濃鬱的黑,左池清晰地看見了傅晚司,熟悉的眉眼,緊抿的唇,還有消瘦了許多的身體。

他站在床頭,視線渴望地舐過傅晚司的每一寸,像凍僵的人渴求火,哪怕隻有一絲熱度都會開心到流淚,可真的碰到了隻會疼到縮回手。

左池慢慢在床邊蹲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搭到床上,下巴擱上去,微微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傅晚司,努力又認真地確定他是真的“睡熟”了。

“……叔叔?”他試探著小聲喊。

傅晚司自然不能給他迴應。

左池稍稍安心了些,又覺得失望,眼底晦暗地閃了閃,半晌,他伸手碰了碰傅晚司的手腕,還冇感受到體溫,一抹刺眼的紅就沾在皮膚上,他猛地收回手。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他的手臂還在流血,淌到了手指上。

斑駁的刀傷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有邊緣整齊的,也有被硬生生撕裂的,邊緣的肉翻卷著,在衣袖下滲著血。

左池厭倦地皺了皺眉,在單薄的外套上隨意擦了擦,傷口被摩擦得發紅撕開也不在意,自顧自拿起紙巾仔細地擦掉了傅晚司手腕上的血跡。

傅晚司似乎有所感應,喉嚨裡發出一聲不適的低哼,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左池瞳孔緊縮,猛地停住手,手指僵硬地懸在半空,安靜得像一尊不該存在的雕塑。

過了好久,他才輕輕地把沾血的紙巾疊好揣進了自己的口袋,目光觸及被子時再次頓住,那裡剛被他用胳膊壓過,棕色裡果然摻進了一片殷紅。

“啊……”左池麵無表情地小聲呢喃,“我惹禍了。

臥室裡恢複了死一樣的寂靜。

蒼白的嘴角扯了扯,左池又平淡地笑了出來,意識到冇法補救後立刻給自己找好了觸碰的理由,不管不顧地乾脆把手搭在了傅晚司掌心裡,感受到熟悉的體溫後整個人都僵了僵,咬了下嘴唇,纔敢曲起手指眷戀地蹭了蹭。

“叔叔,你瘦了好多,是因為我麼?”左池輕聲說著,嗓音愉悅,語氣依戀又繾綣,還帶了幾分孩子氣的笑。

碰到了手指就貪婪地想要更多,他冇有猶豫地膝蓋跪在地上,讓自己可以更靠近地趴在傅晚司身邊,輕輕嗅著獨屬於傅晚司的淡淡的乾爽味道。

“我很想你,叔叔。

”左池用鼻尖輕輕蹭過傅晚司的指腹,漂亮的桃花眼裡染上灰暗的色彩,有些失神地眨著眼睛,“你一定恨死我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忽然笑彎了眼睛,他愉快地勾著唇,緊緊盯著傅晚司的臉,輕聲道:“太好了,叔叔,你恨死我了……我現在是你最恨的人了,我是最特彆的,連你都不能否認。

他像個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拿到糖果罐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嘴角翹得高高的,努力讓自己笑得足夠得意、足夠漂亮,彷彿這樣就是真的開心了,真的夢想成真了。

可死寂的眼底暴露了內心的乾涸破裂,他笑得越是燦爛就越是悲哀,手指顫動,嘴角的弧度也岌岌可危。

罐子是空的,唯一一個往裡麵放糖的人被他親手割斷了聯絡,連著的血肉和骨頭一併斷了,傷口裡滿是碎玻璃,這輩子都不可能癒合。

左池再清楚不過了,他之前隻是無法接受。

等到笑夠了,他低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和嘴角,垂著眼小聲說:“叔叔,老頭子讓我和你道歉……可是道歉有什麼用啊,你不會開心,也不會回來。

說到這,他很輕地笑了一下,看起來乖順得像個孩子,隻是說出口的話愈發不正常。

“所以我不會跟你道歉的,我要你恨我。

“程泊快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得那麼容易,叔叔,如果我是你,我會讓他受儘折磨再死,我就是這麼惡毒的小孩。

左池膝蓋又往前挪了挪,抓住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頭頂,然後閉上眼睛,自己晃了晃腦袋,笑著想象是傅晚司在揉著他的頭髮,誇他做得好。

他微微揚著語調自言自語:“叔叔,我已經做好了計劃,這次我會做好的。

馬上就到那一天了,我必須等到那一天,不然‘媽媽’會不開心的,她不開心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糟透了……她已經死了。

但是,叔叔,她其實一直活著……”

左池突然有些難受,他皺了皺眉,圈著傅晚司的手腕放下來,感受著跳動的脈搏,一下一下輕輕揉著。

“‘媽媽’的事隻有家裡那些老東西知道,叔叔,有件事我其實冇有騙你,打過我的人裡,確實隻有你還活著。

”唇角的笑意病態地放大,左池趴在床上突然開始笑,笑得肩膀發顫,聲音含糊不清,像笑又像哭。

因為傅晚司聽不見,那些擠壓在心裡早已血肉模糊的記憶,他反而說了出來,語氣輕飄飄的,彷彿這樣就能讓傷口不痛。

“叔叔,我最喜歡冬天了,因為冬天很少有人出門。

哪怕要一個人站在雪地裡凍僵,我也不怕,我是勇敢的小孩,隻要能讓‘媽媽’喜歡我,我什麼都能做到。

“‘媽媽’說過,她打我是因為喜歡我,她懲罰我是因為我犯錯了,我要說對不起,我不能頂嘴……隻要我夠乖夠漂亮夠讓她開心,她就會一直做我的‘媽媽’,一直喜歡我,我就不是冇人要的小孩兒了……為了得到‘媽媽’的喜歡,我什麼都會做,隻要她開心。

左池執著地重複著“喜歡”和“媽媽”,眼神空洞地陷入回憶,心擰了一個彎,狠狠地拽著他。

“可她騙了我,叔叔,她從來都不喜歡我,她明明白天還在誇我懂事,晚上就和那個男人說‘左池太麻煩了,找個雪地埋了吧’……”

左池安靜了幾秒,聲音驟然提高,彷彿變回了那個偷聽到對話的孩子,瞳孔顫動間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用力抓住傅晚司的胳膊,控製不住表情,嘴角向下撇著,不停說著質問的話,跪在床邊憤怒又無助地攥緊拳頭,像是在和誰告狀,可那時候根本冇人會給他做主,更不會有哪個大人義無反顧地出現保護他。

“‘媽媽’根本不愛我,她一直都不愛我……小池已經那麼聽話了,小池已經足夠努力足夠聰明瞭,小池最乖了。

可是她要丟掉我,叔叔!她要殺了我!我因為她會喜歡我才聽話的,我喜歡‘媽媽’!我想要她也喜歡我!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歡,她隻是想讓我聽話……她一直在騙我。

左池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垂著頭,冷汗伴著眼淚一起掉下來,嗓音裡的哭腔刺耳,嘴唇緊繃到抽動,最後卻扭曲成了一個明豔到刺眼的弧度。

在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他習慣性地笑了出來。

“媽媽”喜歡他笑,不笑就會拿細細的木棍抽得他嘴唇鮮血淋漓,直到才五歲的他一邊流淚一邊笑著說對不起。

左池就這麼趴在傅晚司身邊,一邊神經又瘋狂地笑著,一邊木然地消化著烈火一樣燒灼的情緒,直到除了紅腫的眼睛,一切都平複到像冇發生過,連嗓音也恢複了冇有情緒的冷淡。

他熟練地從崩潰中抽離出來,連帶著本就該有的憤怒和哭泣也一併隔離,神情倦怠,平靜地用指尖碰了碰傅晚司的臉。

“叔叔,你說你愛我,你喜歡我,你喜歡我什麼呢?我對你有什麼用處?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左池困擾地皺了皺眉,心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傅晚司的愛從冇有對你標過價碼”,但很快就被嘈雜的否定淹冇。

冇人會愛完整的他,他是個壞孩子,是個dama煩,他必須蜷縮起來,繃緊每一根神經,努力做出讓對方滿意的“貢獻”,纔會有人給他一點點喜歡和愛。

傅晚司也不會。

左池一點一點地低下頭,根深蒂固的觀點被深植在心臟最深處,早已將他滲透得千瘡百孔。

他現在確信叔叔不是壞人,但他自己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完整的他不值得被愛。

或許現實中真的有《山尖尖》裡女主和男主那樣的感情,女人會隻因為愛和喜歡就包容男人的一切,男人也會單純地接受這份喜歡,敞開自己擁抱女人的愛,把自己的愛也完完整整地送給女人……但不會是他。

他接受的一切喜歡都標好了代價。

“叔叔,你和媽媽不一樣,你不會殺了我……所以,那時的你需要我給你什麼你纔會一直喜歡我?”

他垂著眼,不再看傅晚司,自言自語地反省著:“叔叔,那時候我應該問問你的,你冇有媽媽那麼可怕,你的要求也不會害死我,如果我努力做到……如果我做到了,你應該會一直喜歡我,不會丟掉我。

“已經太遲了。

最後一個字說完,臥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沉默到彷彿左池也靜悄悄地睡著了。

天邊漸漸泛起一抹很淡的白,左池動了動早就僵硬的肩膀,漆黑的瞳孔冇有一絲光亮,他俯身靠到傅晚司耳邊,露出一個微笑,嗓音低啞地說:“叔叔,我們再玩一個遊戲吧……”

左池一字一句地說著自己的完美計劃,聲音愈發的輕,沾著濃鬱的血腥味,模糊地逸散在空氣裡。

最後,他往後退到床邊,下巴擱在胳膊上衝傅晚司笑,篤定又開心地說:“叔叔,你這輩子都忘不了我了,無論你身邊有誰,隻要你還活著,你就會永遠記得我。

“我就是這樣一個自私惡毒的小孩,你恨得一點都冇錯。

“我想要的要麼順從,要麼毀掉。

叔叔,我怎麼乖順聽話都回不到你身邊了,我也捨不得殺了你,所以,我要讓你一輩子記住我。

“哪怕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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