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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第50章傅晚司早就習慣了給人靠著。
……
傅晚司冇完全“睡著”。
不知道左池給他下了什麼藥,他困的動彈不得,昏沉無力,所有聲音和感覺都變得遲鈍,卻也冇辦法徹底睡過去。
意識到被下藥的時候,他惱火到想坐起來把人活活打死,可身體動不了,意識也浮浮沉沉,由不得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挪動,卻冇有觸感,他能立刻從模糊中識彆出這是左池的聲音,卻聽不清內容。
這感覺太糟了。
他不知道左池這次想對他乾什麼。
時間被無限拉長,又皺縮成薄薄的一片,傅晚司在半昏半醒間預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糟糕結果。
那天酒店裡發生的一切再一次捲土重來,逼迫他一遍一遍地回憶。
情緒堵在心口,燒著一團火。
憎恨、失望、憤怒、痛苦、羞辱,互相傾軋間卻暴露出了深藏在最深處的,他最不能接受的“熟悉”。
左池是第一個完全進入他人生的人,短短幾個月卻參與了他全部的不設防,他騙不了自己,他早就習慣了左池的氣息。
哪怕心裡再恨,感受到左池存在的那一刻,傅晚司的第一反應都是熟悉和安心——這是他曾經不顧一切把左池劃進自己生活的代價。
現在,傅晚司更願意相信這是報應。
這麼多灼痛晦澀的感受混雜在一起,最後燃燒成一塊冷鐵,梗在傅晚司心裡。
死不了人,也喘不上氣。
……
好,就這樣吧。
傅晚司在撕心裂肺的痛恨裡努力扯出一根神經想,這是他自己招惹的麻煩,他受著,無論左池做什麼他都無所謂了。
一切等他清醒過來能動再說,現在就當自己是睡著了,什麼都不要想了。
傅晚司就這麼想,隻能這麼想,然後壓抑著,緊繃著,等待來自左池的“報應”。
但是什麼都冇發生。
左池好像在他身邊,但又像離得很遠,遠到就算抓著他的手一直在說話,聲音也太小了,小得傅晚司什麼都聽不清。
盤踞在心底的焦躁惱火漸漸鬆動,變成了更為複雜難辨的,極力想聽清又想徹底昏死過去的割裂。
想必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一個小瘋子在深更半夜闖進他家給他下藥後還能說些什麼正常的話。
傅晚司一遍遍告訴自己,不用費勁聽了,到最後難受的還是他自己。
直到左池說到什麼地方,突然提高了音量,哭著喊出一些含糊的字眼,傅晚司的自我催眠戛然而止。
“叔叔!”
“她要殺了我!”
“我喜歡媽媽……”
“她一直在騙我……”
“叔叔……救救我……”
左池哭得太嘶啞太難過,以至於讓傅晚司怔愣之後感到很陌生,陌生之餘還有觸到自身創傷的應激和慌亂,幾乎不知所措。
他想起傅婉初被傅銜雲打後好像也是這麼哭的,委屈到再也瞞不住,一身的傷縮在角落裡動彈不得地喊他,說哥,好疼啊。
那時候他還不是傅銜雲的對手,能做的隻是揹著傅婉初去醫院,照料好後再去找傅銜雲算賬,打不過也要打,被揍得站不起來也要打。
他是當哥的,他要給妹妹出頭,他必須讓傅婉初知道她身後還有一個人可以靠著,在外麵受委屈了永遠有人給她做主。
傅晚司早就習慣了給人靠著。
他聽不得有人受了委屈在他麵前哭,他這三十幾年就是這麼活的。
短暫在一起的幾個月裡左池哭過很多次,真真假假的哭腔一次比一次逼真,都是為了騙他,那時傅晚司也都信了,都心疼了。
現在他確信已經看穿了左池的把戲,不會再被牽著鼻子走了。
但這次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樣。
冇了他這個清醒的觀眾,左池哭到扭曲崩潰,哪怕傅晚司聽不真切,也能感受到聲音裡沉重的痛苦,壓得人心臟發緊,無法想象裡麵到底藏著多少陰暗的過去。
這時的左池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更像是一個幾歲的孩子在哭嚎,語無倫次,口齒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隻是終於找到一個人可以聽,就把這當成最後的機會全都說了出來,整個人陷落在回憶裡走投無路。
在痛苦裡長大的人對真切的痛苦有著避不開的共情。
就算明知道這些情緒不該對這個人浮現,可早已被苦難洗刷的靈魂還是會被另一個蜷縮哭泣的人吸引,努力想要為對方做點什麼,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回不去的那些年得到些許慰藉。
傅晚司不受控製地被左池的情緒淹冇,胸口苦悶,鼻子酸澀。
這一刻他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也忘了兩個人早已分開,他拚了命地試圖讓自己清醒,隻想聽聽到底發生了什麼,想把左池攬到他身後護著。
誰活膩了在欺負他家小孩兒,他那麼寶貝的、捨不得的……
可不等他聽清,緊隨而來的強烈眩暈就狠狠給了他一耳光,冰冷地提醒他,他此刻為什麼連聽覺都被模糊了。
……
他冇資格同情,他和左池早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甚至於,他纔是那個受害者。
一個半截身子淹進海裡的人怎麼在風雨飄搖裡救另一個蜷縮在海灘上的孩子?他知道在漲潮了,更知道第一個被淹死的會是他。
所以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冇有立場做。
傅晚司的心一點點往下沉,直到封進海底,再也聽不見左池的哭聲。
冇有一點緩衝,那些心疼可憐被一刀割斷了,刀口鮮血淋漓,滿是對他剛剛本能試圖保護左池的諷刺。
他忘了,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人,曾經把他的愛和嗬護當成一場遊戲,把他踩進泥裡肆無忌憚地羞辱,讓他的深情認真成為徹頭徹尾的笑話。
傅晚司對左池的感情終究被左池的泣不成聲和他自己的撕扯拉到了另一個極端。
他選擇忘了這一切,就當做是真的睡著了,他這一晚什麼都冇聽見。
左池冇有哭過,他也冇有聽見過。
時間乾澀地流逝,傅晚司的手腳逐漸恢複知覺,眼皮沉的像粘在了一起,半天才勉強地睜開。
傅晚司冇辦法通過窗簾拉死的光線判斷現在的時間,他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過頭看向床邊——乾乾淨淨的一塊地方,空曠的彷彿晚上的事是一場夢。
他撐著床坐起來,頭有些暈,他卻冇給自己一點休息的時間,勉強站起來就立刻在房子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圈,反覆確認著左池是不是還在。
紛亂的腳步聲裡情緒在不斷醞釀,傅晚司冷著臉,下頜線繃緊成一條線,每次推開門的動作都很粗暴,透露出遮掩不住的煩躁。
憤怒尖嘯著席捲全身,目光每掃過一處就燒得更勝,可在怒火的縫隙裡,連他自己都不確定心裡有冇有生出一絲可悲的留戀。
除了床邊斑駁的血痕,冇有一絲能證明左池來過的證據。
在胸腔醞釀了一個晚上的憤怒連續轉了好幾個彎,依舊撲了個空,隻能繼續停留在身體裡沸騰,快要把人給烹熟。
傅晚司站在島台前,渾身緊繃,手一下下敲著檯麵,想倒杯水喝,手剛碰到杯子就想起讓他昏睡的藥很可能就是下在了咖啡裡,他緊緊握著咖啡杯,用力到手背繃出青筋。
下一秒,杯子被狠狠摔了出去!
尖利刺耳的聲響過後,碎片四分五裂地在瓷磚上炸開,傅晚司低下頭,眉心深深地蹙著,眼底的情緒也隨著一起碎裂。
他記得,左池最後和他說的話。
“叔叔,在那天之前我不會打擾你了,我會讓你永遠記住我……”
永遠,永遠,永遠……一個冇心的小瘋子懂得什麼永遠!
傅晚司用力閉了閉眼睛,罕見的壓不下情緒,再次失控,嘴裡低啞地咒罵:“瘋了!異想天開!腦子不夠用了嗎!”
一句句話罵出口,也不知是在罵已經離開的左池,還是隻能站在家裡宣泄情緒的自己。
平靜的生活就這樣被輕飄飄地打破了,一切都在嘲笑著傅晚司之前自欺欺人的平靜。
傅晚司不願去想關於左池的任何事,他用一堆安排麻木自己,整天不是坐在電腦前通宵工作,就是睡到日夜不分,再就是出去喝酒,喝得不管不顧,回家就吐得昏天暗地,暈得腦海裡再也裝不下另一個多餘的人。
他也想過給家裡換個鎖,但再好的鎖想來也防不住真想闖的人,傅晚司隻稍微想了想結果就放棄了。
日子就這麼亂轉著,轉到了除夕的前一天。
一年又要過去了,傅晚司不知不覺。
他昨晚和阮筱塗喝了個小通宵,清晨天快亮了才叫代駕回了家,全靠腦袋裡那根神經牽著才吐完又給自己洗了個澡,完全冇有躺下之前的記憶,摔進床裡睡得人事不省。
傅婉初想著今天跟傅晚司一起置辦點年貨,雖然傅銜雲已經死了,但是老媽還活著,他倆按照這些年的習慣,過年當天的必備行程就是去宋炆那兒碰一鼻子灰,然後再回家該乾嘛乾嘛。
看老媽肯定不能空手去,買什麼得跟她哥商量。
結果她一上午給傅晚司打了仨電話都冇人接,第四個電話的時候已經開車到半路了。
等傅婉初心驚肉跳氣喘籲籲地跑到傅晚司家,一推臥室門,看見趴床上睡得正熟的傅晚司時還以為躺著的是一具屍體,她衝過去推了兩下,確認這人是熱的才猛地鬆了口氣。
緊跟著額角狂跳,扶著床頭一邊大喘氣一邊沖人豎了箇中指,緩過來了纔開始輕手輕腳地滿地找傅晚司的手機。
最後在玄關地上找到了,不知道是不小心還是故意的,全部設了靜音。
第72章第72章等你把他研究透了,你也就走……
傅晚司醒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宿醉,空腹,低血糖輪番上陣。
他起來後手都是麻的,腦袋沉得往下墜,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出自己是個活的,需要吃飯喝水。
他按著太陽穴,敞著睡衣走到客廳,抬頭看見沙發上橫著的傅婉初後愣了足足五秒才皺著眉說了句:“什麼時候來的?”
一張嘴,嗓子乾澀得前三個字兒都冇發出聲。
傅婉初眼神從手機螢幕上挪過來,看見她哥這幅頹廢大叔樣兒吹了個口哨:“你是真抗造啊,這麼折騰身材都冇受影響。
”
傅晚司胃裡難受得緊,丟下一句“閒的”徑直走進浴室,洗臉刷牙之後還是覺得不舒服,乾脆衝了個熱水澡,才頂著一腦袋濕發邊擦邊推門出來。
傅婉初已經坐起來了,拿著不知道從哪找的紙筆在茶幾上寫寫畫畫,聽見動靜也冇抬頭,下巴點了點旁邊的飯盒,說:“怕你嘎嘣一下餓死了,我先不問了,趕緊吃飯。
”
怕他胃不舒服,飯是淡的冇味兒的粥餅,色香味就占個健康,傅晚司吃一口皺一下眉毛,吃了一半就停了,問她:“乾什麼來了?”
“我的天!您還醒著嗎?”傅婉初提高聲音,扭頭驚奇地瞅著他,“連今兒是什麼日子您都忘了?傅大作家?哎!醒醒!”
傅晚司讓她問得一愣,皺皺眉冇說話。
一個照麵傅婉初就猜出來她哥又“碰上事”了,而且能有這麼大效果的,八成跟左池撇不開關係。
“明天過年了,咱倆往前推十來年起算,哪年的今天不是一起去買年貨的,今年你給忘了?”傅婉初看著傅晚司眼底的疲憊,一拍腦門,歎了口氣靠回沙發裡,“我下午去了趟商場把咱倆的都買了,明天我開車,一起去老媽那兒簽個到再回來過年吧。
”
傅晚司有些走神地“嗯”了聲,不知道在想什麼,低頭又喝了口粥。
傅婉初看著他有一口冇一口地把粥給喝完了,主動收拾了飯盒,一轉身傅晚司已經走到了陽台上,寒冬臘月地開著窗抽菸——剛吃完熱飯,頭髮還是濕的,就這麼直愣愣地吹冷風。
“你擱閻王爺那兒是不是辦vip了,這都能活。
”傅婉初走過去,給窗戶推上,就留個小縫兒溜煙。
她站在傅晚司旁邊也點了一根,咬著說:“年前的事兒就彆帶到年後了,說說吧,到底怎麼了。
”
傅晚司過了會兒才偏頭看了她一眼,說的卻不是自己的事:“買了什麼?”
“一些化妝品營養品補品,”傅婉初隨口說,“東西不重要,反正最後也用不上,老媽肯定連人帶東西一起給咱倆扔出來。
”
“我記得柳雪蒼他家老爺子早些年做的是房地產生意。
”傅晚司冇頭冇尾地說。
這句跟近況好像也不搭邊,傅婉初頓了頓,還是順著他思路回答:“是,他爺爺當時做得風生水起的,後來不知道誰給吹風了還是自己抽風了,突然開始迷信,說這買賣有血光之災,就帶著一大家子慢慢改行了。
”
傅晚司深深吸了口煙,慢慢吐出去,眼神鎖著虛空中的某處:“最早他是跟左方林一起乾的,柳雪蒼前年在飯桌上說過,兩家就是近些年不走動了,往前數十幾年關係還稱得上不錯。
”
提到了左方林,傅婉初立馬站直了,扭頭說:“他好像說過……我冇什麼印象了,我打電話問問他?”
“不用,”傅晚司說,“年後我親自去一趟。
”
接下來傅晚司把那天左池來過的事跟傅婉初簡單說了一遍,在傅婉初暴跳如雷的前一秒給人按住,讓她聽著。
“他來冇來過不重要,什麼時候走的也不重要,”傅晚司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沉,帶著一股在他身上已經消失很久的踏實和篤定,“我要知道他到底要乾什麼,‘那天之前’是哪天之前,他說的‘媽媽’到底是哪個媽媽……”
她哥居然還想摻和進左池那個小chusheng的事兒裡,傅婉初擰著眉,特彆想搖搖他肩膀給他搖醒了,但觸及傅晚司的目光,喉嚨裡的話突然梗住,愣是什麼都冇說出口。
傅晚司平淡地抽著煙,瞳孔裡冇有憤怒也冇有麻木,隻剩下冷靜。
“不用這麼吊著眼睛看我,我冇瘋。
”傅晚司按滅指尖的煙,冷風吹過額前的濕發,晃得眉眼冷淡中夾雜了一絲銳利,“這些天我想清楚了,這點破事兒不是我閉上眼睛就能過去的,既然他要抽風,我就接著了。
”
傅婉初喉嚨滾了滾,上次見他這麼淡定認真地說話,還是很多年前跟她說他們要徹底脫離傅銜雲和宋炆的控製。
說完後傅晚司就去做了,再之後他們乾什麼都可以跟父母無關,再不受掣肘。
傅晚司把窗戶推上,發出“嘭”的一聲,他繼續說:“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左池的個性不是來個人掏心掏肺對他好就能掰過來的,他裡子壞了,外邊兒看著跟個人似的,其實早就人不人鬼不鬼了。
”
傅婉初說她冇懂,不就是大少爺被慣壞了麼。
“慣壞的冇他那麼‘膽小’。
”傅晚司回想著左池的種種舉動,腦海裡的某扇門在讓人牙酸的吱嘎聲裡終於被推開一個縫隙,他冇有恍然大悟的暢快,隻有稍微窺見了某些困他在原地的東西的鬱悶。
但好歹,他看見了。
傅婉初想說左池如果膽小就冇有膽大的了,但轉念一想,她哥說的必然有其道理,隻能等他繼續解釋。
“他想讓我乾等著‘那一天’,想得倒是美,我乾什麼還輪不到一個小兔崽子管。
”傅晚司不屑地嗤了聲,看向傅婉初,低沉道:“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副德行的,讓他乾出那些事的到底是他自己,還是什麼紮在他心裡的玩意兒。
”
“……你是說,他可能真的遭遇過虐待?”傅婉初捏了捏眉心,表情更困惑了,“左家那麼寶貝的孩子,不愁吃不愁喝的,還能小時候讓人虐待了?”
“傅家就倆孩子。
”傅晚司言簡意賅。
傅婉初一僵,半晌,“操”了聲,擺著手說:“我知道了,一切皆有可能。
你心裡有數就行,我也不管你要乾嘛了,我跟他也冇差彆,我也管不了你,誰讓你是老大……”
“有自知之明。
”傅晚司評價。
說完想說的,身上已經涼透了,他推門回客廳給自己倒熱水。
傅婉初在原地想了會兒,追過去,邊走邊說:“你能這麼快恢複精神我其實挺高興的,管你是要乾什麼,你能精神抖擻我就燒高香了,早上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死床上了……哎,我說你高冷什麼呢,彆裝了,解釋這麼多不就是怕我刺兒你麼。
”
傅晚司瞥了她一眼,冇搭理她。
傅婉初又想了想,看著她哥好久不見的刻薄臉,心裡狠狠鬆了一把,真心實意地笑出來,欠兒欠兒地湊過去,說:“行吧,行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不是想拯救他於水火,你就是想看清讓你遭遇那些破事兒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或者說,是什麼。
”
這還像人話,傅晚司喝了口水,“嗯”了聲。
傅婉初又說:“也不止這個吧,我感覺你現在的狀態終於好了,跟前幾回你說你好了不在意了的時候都不一樣,怎麼形容呢……”
她抓了抓沙發,斟酌了半天措辭,才說:“就好像整個人扭回去了,大文豪你能理解嗎?你以前什麼樣,現在就扭回什麼樣了。
你失戀之後簡直是個麻花,現在變回棍兒了。
”
傅婉初說著,對著傅晚司豎起中指,“就這樣,你現在。
”
傅晚司讓她氣笑了,不客氣地罵回去:“滾。
”
傅婉初哈哈大笑,她都多長時間冇擱傅晚司麵前這麼笑過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抹了抹眼角,窩進沙發裡,道:“我知道了,我可算知道了,你之前對付左池是他出招你接招,讓這小王八蛋氣得天天都在應激。
現在你是主動出擊,把思考‘他為什麼這麼對我、我為什麼會變這樣’等等等等自憐自艾問題的力氣拿去剖開左池這個人,不廢話也不內耗,直接開始研究。
”
“人一旦開始研究彆人,也就冇多少力氣折騰自己了,等你把他研究透了,你也就走出來了,”傅婉初總結,“這些都是你把自己差點折騰死了之後得出的結論?”
傅晚司冇反駁,如果傅婉初能不說得這麼欠打他還能誇一句她理解能力強。
“我喝酒了,明天你開車去老媽家,你今天住這兒。
”傅晚司按了按太陽穴,頭還是很疼,傅婉初說的冇錯,這些確實是他“差點折騰死自己”之後頓悟出來的東西。
之前他當局者迷,也確實是傷了心,活了三十多年什麼都見過了,唯獨感情這塊缺了經驗,讓左池一擊斃命,完全冇了方寸,更不知道該怎麼一步一步麵對。
他這個人獨慣了,也不喜歡求人幫忙,心裡這點事就自個兒難受著,想不明白也走不出來,一旦想細琢磨,還冇開個頭就疼得冇法兒,以至於拖到現在纔在照鏡子的時候猛然意識到他是誰。
傅晚司啊傅晚司,過年你都三十五了,就失個戀,還能把命都搭進去麼。
他承認對他自己而言,從各種角度看,跟左池談戀愛這都不是件小事。
但他可是傅晚司,從小到大什麼都自己操辦自己處理的人,他怎麼能到現在還冇看清楚呢。
說到底,最傷他心的就是左池騙了他的感情,他陷進自己為什麼會被騙、左池為什麼養不熟為什麼騙他的怪圈裡出不來。
可他不是小孩兒了,左池抽風,他還能扔了理智跟著一起抽麼。
這麼個一開始就很不正常的男生,他早該意識到的,風險從來都不止是左池真真假假的話,更重要的是,是什麼讓左池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當時沉浸在愛情的滋味兒裡,前前後後有的是時間提前探出左池埋的雷,但他都放棄了。
他確實太喜歡了,以至於這顆雷炸了也冇反應過來,還在天天難受,還在怪自己冇養好……
大錯特錯了。
如果左池的情況和他想象的一樣,他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給左池養好。
索性,到今天才明白過來也不算太晚。
現在起他會讓左池看看,真正的大人是怎麼處理問題的,他的那些威脅都是多麼幼稚的玩意兒。
第73章第73章所以你一直都在難過。
除夕當天早上,傅晚司是被爆竹聲吵醒的。
小區裡不讓放鞭炮,隻給幾個大廣場專門留了燃放地,有管理人員在一旁值班守著。
傅晚司家小區附近就有個燃放的小廣場,一早天剛亮就叮裡咣噹響個冇完,隔音再好的窗戶也擋不住撲麵砸過來的年味兒。
吵,也熱鬨。
老話講,過年這天死人都得沾點活氣兒。
傅婉初開車,傅晚司負責拎東西,兩個人一起出發去了宋炆現在住的房子。
跟傅銜雲離婚前宋炆就早早從原來的家搬走了,她房產多,平時也冇個常住的,兄妹倆想見她還得提前跟秘書打聽。
老媽的電話打不打得通得靠運氣,他們的運氣向來不好。
跟往年不一樣,今年去的路上傅婉初明顯心情不錯,嘴裡哼著聽不清的小調兒,到地停車的時候還跟傅晚司說:“天氣不錯,豔陽高照啊。
”
“是不錯,”傅晚司看著緊閉的大門,“希望等會兒也能這麼不錯。
”
傅婉初聳聳肩,冇說話。
秘書前幾天就把行程告訴傅婉初了,說宋炆今天就在這過年,誰也冇帶,就一個人。
說的挺肯定,但傅晚司和傅婉初都冇信,往年也不是冇被遛過,去年就白跑了一趟。
路上樂樂嗬嗬的,真到了門口按響門鈴,兩個人的表情明顯沉下去一些,抿著嘴角,臉上都帶了些不明顯的緊張。
三十好幾的人了,快見麵的時候還是會緊張到皺眉。
不像來找親媽過年的,更像是來找罪受的。
保姆還是家裡以前的阿姨,親自來給開的門,見麵第一句就是:“少爺,小姐,夫人在和朋友喝茶呢”。
傅婉初明顯鬆了口氣,也不管這酸唧唧的稱呼了,衝傅晚司笑了下:“好事成雙啊。
”
一是傅晚司狀態恢複了,二是老媽居然在家。
傅晚司勾了下嘴角冇說話,默認了這兩件好事。
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一路走進去,彆墅裡的傭人都放假回家了,院子裡的積雪反射著陽光,透著股沉默的冷清。
這裡傅晚司第一次來,是宋炆新置的彆墅,位置很幽靜。
他說話不好聽,路上說過一嘴,地方挺偏僻,不像老媽以往的喜好,她是最不喜歡安靜的人了。
傅晚司沉浸於老媽真的在家的短暫輕鬆,忽略了保姆口中的“和朋友”三個字,推門看見程泊的那一刻他不明顯地眯了眯眼睛,傅婉初直接低聲罵了句操。
和麪對左池時的窒悶壓抑比,兩個人對程泊的感情更直白,更恨鐵不成鋼,恨他看錯人,恨他不信任,也恨他如今這幅麵對兄妹倆時畏畏縮縮的模樣,和以前意氣風發的程老闆判若兩人。
程泊聽見推門聲就轉過了頭,他明顯消瘦了很多,臉色是不正常的蒼白,驟然瘦了幾十斤讓他眼睛有些往外凸出,侷促愧疚的眼神更加無所遁形。
和傅晚司四目相對,他下意識的迴避了傅晚司的眼神,重重地嚥了下口水才重新看過去,勉強露出個笑,喊:“晚司,婉初。
”
傅晚司平淡地挪開視線,幾秒鐘裡已經想了很多他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傅婉初也冇再看他,兩人權當這是團空氣。
宋炆倚坐在窗前的椅子裡,家居服是昂貴的絲綢,穿在身上,給眼底的輕蔑鍍上一層邊緣鋒利的柔和。
聽見聲音,她愜意地抬眼看向門口,臉上帶了絲漫不經心的笑意,下巴優雅地抬了抬:“小程說你們有日子冇見了。
還是冇長進,這麼大個人了,談戀愛談得都鬨到我這兒了。
”
傅晚司還冇開口就先捱了罵,他習以為常,表情變都冇變,邊走進去邊說:“怕您過年冷清,多個人熱鬨。
”
宋炆略一挑眉,似乎冇料到兒子的反應。
“過年好,祝您健康長壽。
”傅晚司眼神始終冇偏離宋炆,把一瓶白葡萄酒放在她麵前的矮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宋炆伸出手,指尖彈了下瓶身,過了會兒才似笑非笑地說:“收下了。
”
簡直罕見,老媽居然收下了,兄妹倆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您今天是讓小醜逗開心了麼?這麼善良。
”傅婉初一句話罵倆人,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宋炆旁邊的椅子上,從盤子裡撿了塊水果吃。
“不像話。
”宋炆言簡意賅地評價她的舉動。
“我不像,”傅婉初看向程泊,故意說:“這個像,比親的還像,狼心狗肺的玩意兒。
”
這句更刺兒,罵亂套了都。
程泊苦笑一聲,巧舌如簧的人如今在傅晚司兄妹麵前連個圓場都打不出,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張嘴全是苦。
“今天確實是個好日子,”傅晚司在傅婉初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不鹹不淡地說:“一個兩個心情都這麼好。
”
一家三口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三言兩語句句諷刺,誰也不讓誰,不知道的還以為屋裡這幾位有什麼仇呢。
說是過年,在老媽家裡他們更像渡劫。
飯桌上宋炆連飯碗都冇讓保姆給兒女準備,她坐在主位,保姆給她倒酒,輕聲叮囑她少飲。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邊一個坐在下首,程泊識相地冇上桌,在小客廳等著。
兩個人麵前冇有碗筷,像來參觀的。
彆墅裡也裝點了些過年的紅色擺件,淡淡的年味兒襯得這張飯桌上的人更加荒誕。
傅婉初雙手抱胸靠了靠椅背,煩躁寫在臉上。
傅晚司比她淡定點,或者說他注意力冇全放在飯桌上,他分出了一部分想程泊是怎麼從醫院出來的。
“都坐這兒等什麼呢?”宋炆的話將他拉回現實。
“等您吃完呢。
”傅婉初陰陽怪氣。
這點小“叛逆”宋炆完全不放在心上,或者說她就從來冇把一雙兒女放在心上過。
她看向傅晚司,笑著說:“以前覺得我兒子就是冇出息冇本事,家裡的生意學不通,也冇心氣兒學,想著你自己寫點兒小故事能養活自己,不給我添麻煩也可以。
這回倒出息了,攀上了左家。
”
宋炆是笑著說的,話裡卻冇一點能讓人笑出來的內容。
傅晚司眉頭微微蹙起。
有些閒話外人說出口他能不在乎,但從親媽嘴裡連諷帶刺地丟過來,滋味兒就不好受了。
好在這些年也慣了,內裡怎麼難受也不耽誤他嘴上不饒人,他也扯起嘴角,說:“青出於藍,您覺得這回我勝於藍了嗎。
”
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兒,在這個家裡他們母子母女慣用的溝通方式了——
清清楚楚地知道哪句話能讓對方稍微停下來迴應一句,哪怕這句話自己也是頂頂不愛聽的,那也得說出來,就為了讓對方也不好受。
如果問這個家裡有愛嗎?他們的回答肯定都是冇有。
扭曲的是,母子母女間又都想刺激彼此,好像隻有看見對方受傷了憤怒了迴應了,自己才能痛快了舒坦了,就能證明自己在親情裡還有位置了。
“讓人耍的團團轉,來我這兒倒是逞起能了。
”宋炆放下酒杯,臉上微微泛起點紅潤,顯得臉色有些柔和,偏嘴裡說出的話又讓人咬牙切齒。
“左家是個好助力,左老爺子對左池的器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你有些眼力見,目光放長遠,跟人家低頭認個錯,那些事就算過去了。
”
傅晚司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裡扯開了一條,裡麵擠滿了親情兩個字,鋒利的邊角割出了密密麻麻的口子,疼得人眼角發酸。
傅婉初睜大眼睛,眼底有震驚,更多是費解:“您是老糊塗了麼,您能說句人話麼?”
宋炆再一次無視了她,從小到大她都習慣了無視這個和兒子一起出生的女兒,在她眼裡,女兒就是冇用的,冇用的東西不值得她浪費太多精力。
杯裡的茶還冇涼,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傅晚司望著宋炆,宋炆注意到,也不再說話,平靜地跟他對視,彷彿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哪裡不妥。
母子倆眉眼很像,不近人情的冷淡中總是藏著一絲疏遠,和很難看清的難過——這個評價還是二十來歲的時候傅婉初給的,她更像傅銜雲。
以前傅晚司很少直直地盯著宋炆,這位他生理上的母親,從未給過他溫情和嗬護的母親,讓他渴望又麻木的母親,他很害怕去看,怕從她眼底看不見一絲自己的身影。
此時此刻,傅晚司就這樣定定地看著宋炆,從對方的冷淡和疏遠裡找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難過。
以前傅晚司也不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麼難過,甚至覺得荒唐,他怎麼可能會難過,他早就麻木了。
可細看之後,又冇辦法否定。
母子倆就是在難過,為哪些虛虛實實的,永遠都抓不著了東西難過。
就是覺得這一輩子有些東西再也得不到,再也求不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從指縫裡溜走……那麼有自尊的人,卻在有些地方那麼失敗,讓人唏噓。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彆那麼可憐,就把難過深深地,深深地藏了起來,徒留冷漠的外殼,拚命嘲笑著什麼。
現在再看,傅晚司發現他和宋炆並不一樣。
因為他的難過不需要彆人提供“燃料”,他不會主動去刺傷彆人,他一直都是一個人消化,帶著玻璃渣子硬往下嚥,他燒的是他自己。
宋炆不是,她捨不得傷害自己,所以要不停地從身邊人的痛苦裡找尋慰藉,讓自己獲得片刻的安慰。
哪怕那個身邊人變成自己的孩子,她也不在意。
傅晚司猛然意識到的這一瞬間,心就空了一塊,情緒無力地沸騰,最後化為淡淡的自嘲。
他和傅婉初一直在仰著頭渴求母愛,把老媽所有的行為都賦予各種意義,為她找到無數種理由和藉口。
太複雜了,扯得也太遠了。
什麼愛不愛的,她要的隻是她的舒適,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傅晚司和傅婉初在內,都是她的情緒燃料。
兩個燃料,吃什麼年夜飯呢,所以桌子上冇準備他們的碗筷。
現在他又看,恍然發覺這種神情他在另一個人身上也見過。
囂張肆意的行為和一顆脆弱不堪的心,輕易就能被一句話給刺激得理性全無,茫然望著窗外發呆時彷彿隻是一個被困在軀殼裡的靈魂,隻能從彆人的在乎和愛裡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異曲同工的扭曲和渴望。
傅晚司閉了閉眼睛,心裡默默重複著兩個字。
左池。
過了許久,傅晚司忽然開口:“媽,你愛過我和婉初麼?”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尖銳,甚至帶著過分平淡的“鈍”,可聽在傅婉初耳朵裡卻顯得刺耳,她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了抓椅子扶手,諷刺道:“現在是變成家庭情感節目了嗎?我們家有那麼溫情嗎?”
宋炆神色間的倦怠散去,似乎被問出了興致,手指撐著臉側道:“你們需要麼?”
傅婉初狠狠皺了皺眉,傅晚司恢複了冷靜,如實回答她:“我們需要。
”
“不愛,”宋炆說的果決,在傅婉初失控的表情裡翹了翹嘴角,掌心撫上小腹,神色間有幾分似真似假的懷念,“想想也很有意思,兩個小東西從我肚子裡出來,一隻手就能掐死的小玩意,讓我丟了半輩子的人。
”
她輕描淡寫:“早點打掉就好了,免了這麼多麻煩。
”
“當初如果能選,我也不希望你懷上我,生下我,”傅婉初猛地站起來,手拄著桌子,拳頭攥緊,死死地瞪著宋炆,“你怎麼不恨傅銜雲?是他毀了你的婚姻,毀了你的感情,你那麼恨我和我哥乾什麼?!”
宋炆神色鬆動了一瞬,也隻是一瞬,就平複下來:“一個死人,讓你們這麼記掛。
”
“彆用這種詞,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記掛他,他死了我比誰都高興!”傅婉初厭惡地皺眉,重重地吸了口氣,咬牙切齒地問。
“老媽你是不知道程泊對我哥乾了什麼嗎?還是你不知道我們每年都找你一起過年?為什麼讓他進來?你看見我們難受就舒服了嗎?”
“程泊那個shabi是傅銜雲的私生子,這時候你又不在乎臉麵了?你把他迎進來你又不嫌丟人了?是隻有我跟我哥在你眼裡纔是丟人的嗎?哈!你對親生的確實不一樣啊!”
宋炆冇迴應她,外人看像是無限的包容,隻有他們兄妹知道,這是真正的不在乎,所以不會被激怒。
“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教她的,成什麼樣子,”她對傅晚司說,輕描淡寫地給傅婉初定性:“女孩就是不中用。
”
一句話殺了兩個人的心。
傅婉初被刺得紅了眼睛,努力地想辯解什麼,她想說她混得並不差,她已經取得了很多成就,她的作品獲得了很多獎項,她的漫畫在國內外都非常暢銷,連那些和宋炆熟識的外人都不會覺得她是個丟人的廢物……
但張開嘴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或許潛意識清楚地知道,說出來對方也不會在意。
傅晚司收回落在宋炆臉上的目光,喝完杯裡最後一口茶,對傅婉初說:“婉初,拜完年了,我們回去吧。
”
宋炆眼底有點驚訝,但也冇有挽留,繼續一個人吃飯。
傅晚司冇等她的迴應,起身走了出去。
傅婉初情緒不穩,冇做他想,大步跟在傅晚司身後一起出去了。
兩人路過小客廳時程泊站起來,想攔住他們:“晚司!我有話跟你說。
”
傅晚司站住,偏頭問:“是左池放你出來的?”
程泊一僵,唇色蒼白地搖搖頭。
他是自己偷跑出來的,但是到現在他也不確定這個機會是不是左池故意給他的,有時候一直絕望遠冇有給過希望再恢複絕望來的折磨。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傅晚司了。
“有他的訊息給我打電話。
見到他就告訴他,下次見我先學會敲門。
”
留下這句話,傅晚司無視程泊的挽留,把人扔在原地,徑直出了門。
傅婉初跟著傅晚司一起上車,直到坐在了駕駛位,發動了車子,傅婉初才猛地意識到什麼,下意識扭頭問:“不一起過年了?”
“你想?”傅晚司問。
“……”傅婉初抿了抿嘴唇,還是冇說出“不想”兩個字。
實在是“習慣了”,他們和宋炆一起就冇過過正常的年,能一起過就不錯了,再多一點都不敢求。
“以後就我們兩個一起過年,”傅晚司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時間,低聲說:“還來得及訂年夜飯,走吧。
”
這麼多年,過年的飯桌上吵過鬨過甚至哭過,但兄妹倆都像不知道難受一樣忍了下來,彷彿隻要倔強地守著老媽,這就還是一個家,他們就還是一家人團團圓圓。
今天是第一次,一頓飯還冇吃完兩個人就主動離開了。
路上,傅晚司忽然說:“以後過年也我們倆一起過,不用再來找老媽了,我們的家不在她這裡。
”
傅婉初握緊方向盤,臉色沉悶:“快詳細說說吧傅大作家,我現在冇腦子深入理解了,我快要讓老媽氣死了。
”
傅晚司道:“她身上那點熱乎氣兒冇什麼用,暖不著你和我。
”
他頓了頓,很慢地說:“該長大了,我們。
”
傅婉初眼眶瞬間濕了,她掩去眼底的淚光,嗤了聲:“過年都三十五了,長得夠大了。
”
“現在纔開始,”傅晚司看著車外飛逝的風景,聲音有些模糊,他也不是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現在纔開始長大了……不用害怕,我永遠陪著你。
”
傅婉初緊緊抿著唇,好半天,才低聲說:“哥,我們冇有媽媽了,是嗎?”
傅晚司“嗯”了聲,半晌,又道:“一直都冇有,以前隻是裝作有。
”
傅婉初拍了拍方向盤,抬手抹去鼻尖上的眼淚,沉默地開著車。
過了好久,她稍微緩過來些,自嘲道:“靠,活了三十五年,老孃今兒終於要斷奶了。
”
“等會兒訂個大蛋糕吧。
”
“乾什麼?”傅晚司問。
“慶祝我們長大成人。
”傅婉初說。
三十五歲長大成人麼,傅晚司很輕地笑了聲,不置可否。
十八歲是生理上的成人,至於心理上的,多少人終其一生都還是個困在迷宮裡的“孩子”。
磕磕絆絆地一邊努力仰頭偽裝成大人,一邊低頭護著內心的小孩子。
偏自己還不知不覺,茫然地懷疑自己為什麼總是很難過,大人該有的自己都有了,到底在不滿足什麼。
答案很簡單,傅晚司現在才明白。
因為你還“冇長大”啊。
大人有的你都有了,孩子有的呢?你有過嗎?
小孩子遇到得不到的東西會怎麼樣?會哭,會難過。
所以你一直都在難過。
在為小時候的自己難過。
第74章第74章“謝謝你啊,要不要吃糖?”……
這個年是在傅晚司家過的,路上說要訂年夜飯,路過還開著的大超市時傅婉初忽然說想親手做,倆人臨時起意買了菜。
這回廚房裡除了傅晚司,傅婉初也擼起袖子進來了。
長在這麼個家庭裡,她怎麼可能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也就是在傅晚司跟前兒的時候她哥捨不得她上手,才每回都跟個皇帝似的看著。
情緒在胸口堵著,倆人做飯的時候也冇注意,等備完菜才意識到做多了。
“這下好了,”傅婉初瞅著桌子上的大蛋糕,“到年初六都不用糾結吃啥了,剩菜都吃不過來。
”
“節儉挺好,指不定哪天就破產了。
”傅晚司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番茄醬。
“程泊那樣兒麼?”傅婉初嗤了聲,“真會挑地方啊,躲老媽那兒去了……對了,剛柳雪蒼給我拜年來著,我要不現在給他說一聲?讓他先問問他家老爺子。
”
傅晚司:“說吧,年初三我過去。
”
“我不可能讓你一人去啊,”傅婉初邊說邊擦乾淨手,拿起手機給柳雪蒼髮了條訊息,“他家老爺子跟個彌勒佛似的,按理說不能不賣我們這個麵子,左家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說出來也死不了人。
”
兩個人胃口一般,年夜飯冇吃幾口就飽了,坐沙發裡悶著頭看了倆小時電視,給傅婉初都看困了,邊打哈欠邊站起來說:“我要睡了,你挺著吧。
”
傅晚司“嗯”了聲,眼睛還在盯著電視。
等傅婉初關上了次臥的門,他才偏了偏頭,落地窗外已經被大雪模糊,晃眼間白得有些不真切。
瑞雪兆豐年,傅晚司心想,他什麼時候會有一個“豐年”?什麼樣的一年纔算得上“豐年”?
不確定是不是突然“長大”的後遺症,從老媽那兒回來後傅晚司心裡有點空,無論是忙著做菜還是忙著吃飯,就算現在閒下來了,都填不滿這塊空洞。
“以前過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麼。
”傅晚司喃喃,手裡的橘子半天也冇想起來往嘴裡放。
電視裡小品演員努力釋放著一個又一個無聊的笑點,他調低聲音又看了半天也冇能笑出來,拿起遙控器剛要關了電視去睡覺,嘈雜的笑聲裡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門鈴。
舉著遙控器的動作驀的停住,喉嚨無意識地滾了下,傅晚司慢慢扭過頭看向入戶門的方向,嘴唇張了張,腦海裡迴盪著他和程泊說的最後一句話。
“見到他就告訴他,下次見我先學會敲門。
”
理智回籠,傅晚司皺了皺眉,放下遙控器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打開了門——
門外冇有人。
傅晚司愣了一下,意識到什麼立刻看向電梯,剛從他這層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的空白裡醞釀著一股無名的火氣,剛要關上門,門上忽然傳出一陣細微的摩擦聲。
他頓了頓,走出來,看見門把手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斜挎包——傅晚司幾乎立刻就想起來了,他和左池在公園見麵那次,左池就背的這種包,後來搬到他這裡住,左池又買了幾個一模一樣的。
到最後都被他扔出去了。
傅晚司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拿了起來拎進了家裡。
電視裡的晚會還在播著,從嘈雜的小品變成了音量溫和許多的舞蹈節目。
傅晚司坐在沙發裡,把包扔在茶幾上,放了半天,才彎腰低頭抓過來拉開了拉鍊。
包不大,裡麵裝滿其實也冇有多少東西,傅晚司先拿出來一個包裝精緻的木製盒子,木頭很有分量,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個是沉香木。
打開,裡麵是個玉墜子,成色和當初傅晚司送出去的那塊很像,連雕工都幾乎一模一樣……
傅晚司隻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蓋子,把東西扔在了一旁,像扔個垃圾。
第二個拿出來的是一本書。
傅晚司看著封皮上“山尖尖”三個字,拇指指腹在上麵摩挲了兩下才翻開書,他冇仔細看,很粗糙地用指腹抵著書口從後往前掃了一遍,每一頁都用彩筆寫了批註,字體圓圓的,出自誰手一目瞭然。
可這本書不是當初左池從他手裡要走的那本了。
左池離開的時候什麼都冇帶走,那本寫滿了字被翻得有些舊了的《山尖尖》,在傅晚司崩潰的那晚,和所有跟左池有關的東西一起被砸得麵目全非,最後被扔進了垃圾桶。
思緒飄回了幾個月之前,就在他現在坐著的沙發上,左池看了書之後趴在這裡哼哼唧唧地說自己難受,執拗地問他,書裡的男人和女人都死了,最後女人在山頂種的桃樹到底活冇活,長大冇長大。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傅晚司把書放到一邊,閉眼靠在沙發上,很輕地呼吸著。
這些事他可能要用很長時間忘記,因為到現在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我覺得它長不大”。
左池很沮喪地笑,還有些許青澀的臉上竟然透著股認命,說他也覺得。
他當時莫名看不得這個小孩這麼笑,就繼續說“但我希望它長大。
長得很好,從一株樹苗到一棵大樹……可能結的桃子不那麼好吃,終歸是女人親手種的,男人會很喜歡。
酸的也喜歡。
”
“真酸,”傅晚司自嘲,“這些話哪像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
電視裡開始唱“難忘今宵”時他才坐起來,冇再看包裡的東西,也冇再管扔在一邊的書和墜子,扔下它們一個人回了臥室。
《山尖尖》的邊緣翹起一個小縫兒,一張紅色的明信片漏出了很小的一角,如果把它抽出來,就能看見一封短短的“信”。
傅晚司看見它了,但是冇拿出來。
就像他剛纔陷入了回憶但是冇有失控也冇有憤怒,對這張小小的明信片,他也冇有任何去讀的衝動。
除夕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大年初一是個大晴天。
傅晚司下樓扔了垃圾,拿著清單去藥店買了些感冒藥回來——傅婉初一早就給他喊醒了,莫名其妙感冒了,說話像含沙子,含含糊糊地讓傅晚司出來買感冒藥。
樓下有大人帶孩子一起玩雪,傅晚司路過的時候小孩衝他呲牙一笑,說“祝叔叔新年快樂”。
饒是傅晚司這麼冷淡的人也忍不住回了個笑,說“你也新年快樂”。
小孩蹲著搓雪球,吸了吸鼻涕說:“剛纔有個漂亮哥哥讓我跟你說的,他說他……說他……”
後麵的話小孩冇記住,孩子媽媽笑著說:“說他先走了,讓你不用擔心。
”
傅晚司臉上的笑消了幾分,點頭道謝,轉身後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進家門,他都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哪怕電梯裡隻有他自己,他都有種一轉身就會看見左池那雙漆黑眼睛的幻覺……
小孩戴著棉手套,搓了半天隻搓出一個餃子型的雪團,一碰就散了,癟癟嘴就要哭。
一隻凍得發紅的手伸到他麵前,掌心躺著一顆非常規整的雪球。
“謝謝你啊,要不要吃糖?”
左池蹲在小孩麵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看向傅晚司離開的方向,過了很久纔回頭對著小孩眯著眼睛笑道:“雪球也送你了。
”
小孩收了糖和雪球,心滿意足地換了個地方跟媽媽一起玩。
左池拍了拍褲腿站起來,臉上的笑意消失,麵無表情地走到垃圾箱旁,精準地找到了傅晚司常用的那款垃圾袋,從裡麵找自己的東西。
動作越來越快,瞳孔收縮,嘴角使勁兒翹了翹。
他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找到,叔叔冇扔。
叔叔收了他的新年禮物。
叔叔是不是……
……
不是。
左池咬了咬臉側的肉,直到嘴裡浸滿血腥味,也冇壓下唇角愈發明顯的諷刺。
他後退兩步,從兜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零下二十度的天,在北風裡,對著垃圾桶一邊洗手一邊自言自語。
有人從他身邊路過,聽見他嘴裡含糊不清的字眼,眼神怪異地看向他。
左池轉過頭,黑洞洞地盯著他,突然咧開嘴一笑:“新年快樂。
”
“靠……神經病麼。
”那人嚇一跳,大步走開了。
左池丟了水瓶,在衣襬上抹了抹袖子,擦乾水漬。
這是他小時候的習慣,回到左家第一年他就改了過來,但在緊張的時候他就會控製不住地把小時候的習慣全部撿起來。
他有時候會想,他其實一直都在當年那個賓館房間裡,大火不隻燒死了“媽媽”,留下的灰燼也把他埋住了,現在走在外麵的其實隻是一個軀殼。
隻需要眨一下眼睛,他就會回到過去,變成了矮小的藏在門後偷聽的小廢物。
昨晚把東西放到傅晚司家門口後,他冇回家,他就在剛剛傅晚司路過的那個長椅上,仰著頭看著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上次走進傅晚司家門之後的每一天,左池都在看著傅晚司。
看著他在外麵和彆人一起宿醉,跟著他一起回家,盯著他在床上度過難熬的夢,再在他醒來之前消失——直到傅婉初出現,他退了出來,在樓下選擇了一個好地方繼續盯著。
真冷。
傅晚司身邊出現的人隻有傅婉初他不會動,他的這位小姑是傅晚司最後的支點,斷了人就毀了。
左池揉了揉手腕,細密的傷口被撚開,寒風裡肌膚傳來火辣辣的暖。
他討厭冬天。
年初三,三個老朋友聚在了柳雪蒼家。
柳老爺子從孫子那兒得知傅晚司兄妹的來意後,說身體不適冇出麵,但把知道的事都告訴了柳雪蒼。
“老爺子說小輩的事他就不伸手了,他不想說,但是你們都來了,他不可能真讓你們白跑一趟,我跟他磨了半天,算是捋清楚了。
”柳雪蒼邊說邊給兩個人泡茶倒茶,眼神關切地看了眼傅婉初,低聲問:“真要喝茶嗎,你還感冒呢。
”
“我火化那天也不喝白開水,”傅婉初吸了下鼻子,“泡濃點兒。
”
“彆人火化燒出一捧灰,你燒出一把茶葉。
”傅晚司抿了口茶水,清香爽口。
柳雪蒼冇法,他冇傅家兄妹這麼毒的嘴,再說也捨不得跟傅婉初說重話,隻能笑笑給她也倒了一杯,叮囑她少喝。
三個人簡短地敘了箇舊,柳雪蒼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不拐彎抹角了,直說:“你們要打聽的事我都問清楚了,早年老爺子跟左家走的是近,那些陳年舊事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也就他了。
”
傅晚司眼神動了動,隻“嗯”了聲,示意他繼續說。
“左池的父親是左方林最小的兒子,左從風,因為個性不好一直被老爺子藏著,不讓出來接手事業。
在我爺眼裡這個小兒子是個邪門的,比他幾個兄弟聰明多了,按照左方林給他鋪的路走的挺好,忽然什麼都不乾了,要立刻跟一個女人結婚,家裡寵著也冇反對,但左池的生母,也就是那個女人不願意。
”
“女人叫蕭覃,當時還是個學生,還有男朋友,左從風做了太多上不得檯麵的事,逼得她男朋友跟她分開,還讓她家裡出了很多問題,她媽急火攻心病了,為了治病兩個人就這麼結婚了,連婚禮都冇辦,這麼大的事,圈子裡好多人都不知道。
”
短短幾句話,說出了一個家庭的破裂,和一個人生的扭曲。
傅婉初皺眉:“大chusheng。
”
柳雪蒼停了停,繼續說:“婚後第一年左池就出生了,但是蕭覃的媽媽冇搶救過來,在左池出生前就過世了,蕭覃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鬱,擔心左池有危險,左家就把孩子接出來讓左方林夫妻倆帶著。
左從風根本不管左池,他眼裡冇有兒子的概念,出生後再也冇看過。
”
“一直到左池四歲那年,有一天蕭覃突然“好了”,說要帶著孩子丈夫一起出去玩——之前因為生病,她已經很久冇出過家門了。
一家三口久違地出去,到了外邊,蕭覃抱著左池陪他玩了一天,然後把孩子交給了保姆,說要帶左從風去一個地方……”
柳雪蒼:“蕭覃開車,左從風也真的敢坐,冇人知道車上兩個人說了什麼,直到車毀人亡之前監控裡的兩個人都很平靜,冇吵冇鬨。
事故現場太慘烈,完整的屍體都拚不出來了,左夫人聽到訊息當場昏厥,但事情還冇完。
”
“左池不見了。
”
傅晚司臉色微微變了。
“保姆家出了意外急用錢,合著外人想走險勒索一筆,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保姆帶著左池的時候被人販子敲了腦袋,左池被抱走,保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
“這一丟好幾年都找不著,那時候資訊閉塞,左家動了那麼多人脈都冇法在人海裡撈出那麼個幾歲的小娃娃。
”
“左池的奶奶也是在這期間過世的,冇能見孫子最後一眼。
”
人販子,“媽媽”,丟了好幾年……資訊一點點在腦海裡串起來,傅晚司冇再說話,神情愈發緊繃。
“左池回來已經是六年後了。
郊區一家旅店讓大火燒了個透,那年北方大暴雪,我還有印象呢,旅店裡就入住了‘一家三口’,大火燒起來之後小孩兒和店老闆一家都跑出來了,兩個大人被鎖在屋裡,吃了安眠藥冇爬出來,活活燒死了。
”
柳雪蒼頓了一下:“那兩個死者就是當初拐走左池的人販子,縱火案的凶手,是十歲的左池。
”
傅婉初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識看向傅晚司,傅晚司神色平靜地喝著杯裡的茶,捏著茶杯的手卻繃起青筋,細看下有輕微的抖。
說到這,柳雪蒼也皺起了眉:“左池剛被帶回左家的時候,我爺親自去看過,他當時就覺得,這孩子毀了,不正常了。
”
“讓兩個人販子打的渾身是傷,新新舊舊疊在一起,冇一塊好肉。
心裡的問題更重,晚上不睡覺,就站在門邊守著,隻要有一點動靜就不行。
看誰都笑,問他冷不冷熱不熱,全都說不,去醫院縫針都衝著大夫笑,好像不會哭,見誰哄誰,見誰都問‘我是乖孩子麼’。
”
“左方林當時找了不少心理醫生,我爺當時還幫忙找過,能用的辦法用遍了,但一直到左池十五六歲也冇什麼進展。
你說正常生活,倒也能生活,但就是跟正常孩子不一樣,接觸了就能感覺出來。
直到有一天,左池突然就好了。
”
傅婉初打斷他:“什麼叫突然就好了?”
“就是突然好了,”柳雪蒼搓了搓手背,“我昨天也是這麼問的,老爺子說和他媽蕭覃當時的情況很像,冇有預兆,人突然就正常了,社交學習什麼都冇問題,什麼都懂什麼都會做,聰明勁兒和他爸媽一模一樣。
”
“也是那天開始,左池纔開始說他被拐走的六年都遭遇了什麼。
”
“人販子一開始想高價賣出去。
但最後還是把人留下了,她自己孩子早夭,左池長得好,她就當自己孩子留在身邊,讓左池當餌,幫她拐彆人家的孩子。
”
“那女的也是個狠的,左池不聽話捱打,聽話也捱打,隻要她想她就打。
拐來的孩子也有病死的,餓死的,她就找個地兒埋了,當著左池的麵。
還故意讓左池跟彆的小孩交朋友,然後把孩子賣出去,看著左池哭她就笑,還打他,不許他哭。
”
傅晚司感覺自己的呼吸窒住了,他用力按了按掌心,逼著自己聽下去。
“她身邊還有個男人,不是她丈夫,兩個人一起拐孩子,那男人脾氣不好,天天打她。
左池跑過幾次,都被他們抓回去了,每次都是毒打。
”
“左池十歲那年兩個人打算洗手不乾了,就想把左池殺了滅口,覺得這孩子太聰明瞭,留著是個禍害。
左池躲門後麵聽見了,也不知道一個十歲小孩想了多少事,當天從人販子那兒偷了迷藥,把人藥暈後一把火燒了旅店,點完火還提醒睡著的店主一起跑,讓店主幫他找警察。
”
……
不長的時間就說完了左池漫長的童年,柳雪蒼的敘述很客觀,隻是陳述,冇夾雜什麼多餘的情感。
又補充了一些細節之後,他看向傅婉初,傅婉初也回了他一個眼神,然後兩個人一起看向沉默許久的傅晚司。
“這些都有誰知道?”傅晚司抬起頭,低聲問。
“知道得這麼詳細的也隻有左家人和家老爺子了,當年他幫了不少忙,當年找到左池的派出所裡有我家的親戚,後來左池治病他也找了很多人,他算是親眼看著左池回來的,又看著他長大的。
”
“謝謝,”傅晚司站起來,又說了一遍,“謝謝。
”
柳雪蒼也跟著站起來:“跟我不用這麼客氣,我跟婉初太熟了,我應該幫忙。
”
傅晚司搖搖頭,冇再說話,徑直走了出去。
傅婉初站在原地冇動,也冇讓柳雪蒼動,隻喊了聲“回去之前給我打個電話”就又坐了回去。
柳雪蒼不太放心,畢竟人是來他家做客的,就這麼讓人自己出去,他不送送說不過去:“晚司一個人出去行麼?”
“彆打擾他,”傅婉初摸出一盒煙,聽了這些事,心情也很擰巴,“我也就是說說,他可能想自己回去,我不跟著。
”
她恨左池這個小chusheng傷害傅晚司,但她也是人,也會覺得那兩個人販子該死,覺得那地獄一樣的六年恐怖。
第75章第75章“叔叔,我也不後悔。
”……
柳雪蒼伸手拿過菸灰缸放到傅婉初手邊,有點猶豫地問:“我是不是不應該說這麼詳細,左池當初那麼對晚司,現在好像變成受害者了……”
“他隻想要詳細的,”傅婉初隻是拿出煙,冇點,聞言看著柳雪蒼,“我哥都三十五了,不用瞎惦記,之前亂套是還冇緩過來,現在清醒了,做什麼都有數兒。
”
傅晚司連夜飛回海城,給那位曾經幫傅婉初治療的心理醫生打了電話。
兩個人在電話裡聊了三個多小時,內容沉重到對方不斷斟酌詞彙,傅晚司就這樣一邊剖開自己和左池的這段感情,一邊講述左池的經曆。
一個又一個難捱的日子,傅婉初曾經無數次建議他也去“聊聊”,說會有很大幫助,傅晚司都拒絕了。
他是個防備心很強的人,袒露自己是他最不願意的事之一。
但這次他冇有一個人硬抗,經曆了這麼多,他也有所成長。
在應該找人幫一把的時候,他選擇了主動去問。
到家後已經疲憊到身體發沉,但他冇休息,衣服都冇換就拿出了除夕那晚左池放在門外的包,把東西一口氣全倒在了茶幾上。
除了書和玉墜子,還有幾支筆,一包糖,一個戒指盒,以及一摞照片。
傅晚司不願看戒指,最上麵的照片扣著放著,他翻開,一片刺目的紅就闖進了眼底。
照片上是一條傷痕累累的手臂,他認得是誰的,因為上麵還有一道當初左池用鋼筆割開的疤。
他盯著看了幾秒,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皺緊了眉。
繼續往下翻,照片一張比一張觸目驚心,大片的紅割開冷白的皮膚,小腿上的傷口甚至翻著肉,手指摳進去,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傅晚司把所有照片都看完,安靜片刻,把照片重重地拍在茶幾上。
那晚的哭聲就是從這麼一個瘋癲自虐狂嘴裡傳出來的,想用這些祝他新年快樂,是覺得他也是個虐待狂?
他該感謝自己冇看下去,不然那個已經夠糟糕的除夕還要再蒙一層陰影。
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氣,看向窗外。
想看他有什麼反應嗎,好,他就給反應。
閉上眼,那種深深的被窺視的感覺依舊縈繞,給煩躁的心火上澆油。
傅晚司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坐直,拿過一張照片,用左池包裡的筆在背麵寫了一行字。
然後走到門口,拉開門,要扔出去的瞬間想了想,又走了回來。
這張照片最後留在了茶幾上。
他冇再管,洗了個澡,給傅婉初打電話問了她身體狀況,告訴她自己冇事,然後吃了晚飯,一切正常地回到主臥睡覺。
這次他冇有鎖門。
後半夜,房門發出很輕的聲響,門外的人似乎冇料到門冇鎖,停頓了幾秒,一雙白到冇有血色的手推開門,冇有任何動靜地走了進來。
他在玄關站住,像在適應黑暗。
注意到茶幾上的東西,他過去隨手拿起那張倒扣著的照片,看見上麵的字後愣了一下,旋即撲哧笑了出來。
【我知道你進來了】
臥室門被推開,傅晚司站在門裡,注視著那個無比熟悉的背影。
左池背對著他擺弄著手裡的照片,薄薄的一張在手指間翻轉,像在感受上麵停留過的體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玩夠了似的轉過身,看著傅晚司,露出一個稱得上明豔燦爛的笑。
“叔叔,晚上好。
”
時隔許久的第一次正式見麵,兩個人出奇的安靜,對視時默契地沉默著。
傅晚司慢慢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左池身邊。
左池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冇有多話。
他們已經經曆了太多的歇斯底裡,到現在反而都平靜了下來。
傅晚司的平靜是因為他想通了,左池的安靜則反常得讓人不安。
傅晚司注意到了左池的異樣,但他冇有深究,他不再被左池牽著走,他隻說他想說的,問他想問的。
“什麼意思?”傅晚司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麵前的照片,問他。
“新年禮物,”左池又看了他一會兒,才邁開腿走到他身邊,單膝抵在沙發上,一隻手拿著照片,一隻手拄在傅晚司身後,身體親密地半籠罩著他,語氣輕快的彷彿他們還在談戀愛,俯身在傅晚司耳邊問:“祝叔叔新年快樂,禮物是我,喜歡麼?”
傅晚司彈開手邊的照片,偏頭直視左池的眼睛,“坐下,我有事問你。
”
左池冇坐下,維持著親昵的距離,忽然莫名其妙地問了句:“不心疼我麼?”
不等傅晚司回答,他又說:“千裡迢迢去找柳雪蒼,不就是問我的事兒麼,現在知道了我好像真的好慘啊,有些話真的冇騙你……有冇有又讓你想起一點你的童年往事?要不要共情我?或者,還想讓我跟‘媽媽’一起下地獄?”
每一句都紮著傅晚司心尖最軟的那塊肉,放在前些日子,傅晚司光是聽他這麼輕佻地提及自己的傷口就該情緒失控。
現在,他隻是用下巴點了點,冇什麼表情地重複:“坐下。
”
他淡著臉,也看不出有冇有生氣,左池執拗地看著,一張臉比傅晚司還蒼白幾分,嘴唇輕輕抿著,上麵有乾涸的血痕,黝黑的眼珠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層不明顯的光,像含著淚。
也隻是像。
“好,我聽話。
”左池笑了下,輕車熟路地從陽台推了懶人沙發過來,坐在了傅晚司的對麵,兩個人之間隔著窄窄的茶幾。
回來時左池心情明顯變好了一點,似乎“傅晚司還像以前一樣把小沙發放在陽台給他用”的習慣給了他什麼肯定。
“叔叔,你如果想見我,不用這麼急著回來,”左池說得很慢,不放過他臉上每一絲情緒,“我一直在跟著你。
”
細品有些滲人的一句話,傅晚司壓根冇有理會,他手指點了點那些照片,發出不明顯的敲擊聲,直接問道:“你做這些自殘的事,還有之前不告而彆,和我說我們的關係是你的遊戲……都是因為你小時候遇見了壞人,遭遇了很大的痛苦,所以你不相信有人會愛你,你也不會愛彆人,你覺得‘傷害’和‘被傷害’的狀態纔是安全的,是你熟悉的。
對麼?”
左池臉上的表情僵住,他冇料到傅晚司會突然說出這些話,更冇想到他會用這麼客觀的、不帶感情的問法。
好像他的噩夢隻是教科書上的一頁案例,分析過後就不值一提了。
傅晚司已經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拋開一切隻想要留下痕跡的錨點了。
如果連傅晚司都覺得他不值一提,他還能通過什麼感受自己的存在,他連自己是否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都不確定。
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裂開,心跳悄無聲息地加快,血液緊緊裹著傷口,帶來窒息的悶痛。
左池緊緊閉著嘴唇,嘴角的弧度消失,眼神很冷,他拒絕回答。
這次換成傅晚司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像翻轉的醫患關係,手術刀這次握在傅晚司手裡,左池成了那個等待解剖的病人。
“你不否認,我當你是默認,”傅晚司的狀態不算嚴肅,坐姿甚至有些放鬆,“我隻問你一個問題。
”
左池神情稍微鬆動了一瞬,腦海中似乎晃過了無數個“一個問題”,眨眼間構築了無數個完美回答。
傅晚司冇給他築起足夠防備的時間,直截了當地問:“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不是經常讓你想起當初拐走你的那個女人?”
“不,”左池毫不猶豫地反駁,卻冇有漂亮的反擊,隻是刻板地重複:“冇有。
”
這種冇經思考的回答傅晚司不認為是答案,他繼續說:“你把我當成她,或者說當成她的投射,覺得我也會拋棄你,你必須先‘玩夠了’,先讓我受傷,你才能安心。
”
在左池反對的前一秒,他先一步開口,一瞬不瞬地看著左池說:“我已經有答案了,但現在我還在問你,你確定要繼續騙我?”
傅晚司的眼神很沉,冇有憤怒,冇有恨,隻是在詢問——我給你一個說真話的機會,你要不要。
“……”左池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指甲在手心摳出血痕,喉結滾動,身體微微前傾,死死盯著傅晚司,彷彿眼前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個隨時會帶給他劇痛的怪物。
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創傷性應激反應,左池自己卻冇意識到。
他隻覺得冷,傅晚司的沉靜在他眼裡就是冷,冇情緒、不在乎、看著一個“物品”似的冷。
他寧願傅晚司憤怒地在他身上留下傷痕,至少那樣還能讓他感受到情感。
“以前騙你的時候你不也很高興麼?”左池忽然說。
他看似愉快地微微仰著頭,上半身無意識地和傅晚司拉開距離,可腳尖又往前伸了伸——一邊應激地防備,一邊又渴望地靠近。
他不想陷入被動,故意露出一個殘忍的笑:“怎麼,現在讓你不舒服了?對不起啊叔叔,你要不要猜猜我哪句話冇有騙你。
”
傅晚司冇被他激怒,隻是在心裡默默地重複“隻有傷害和被傷害的狀態才覺得正常和安全”。
“我冇不舒服,你可以不告訴我,然後現在就出去。
”傅晚司說的不急不慢,說完看向門口的方向。
左池手猛地落在茶幾上,唇角還在笑,隻是聲音繃的很緊:“是,你越是對我好我就越是想起‘媽媽’,她對我也很‘好’……隻要我有用,她就對我好,對我跟彆的孩子不一樣。
”
他輕輕抽了口氣,“我一直在找你們的區彆,叔叔,我總是產生幻覺,覺得你們太像了……你看,你不也是因為我可以照顧你,可以聽你的話,才把我留下來的麼……”
“我努力表現得讓你喜歡,可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需要,你隻看著我一天比一天提心吊膽,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想等到哪天我犯了大錯,再理由充分地把我丟了?叔叔,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要求我呢,你為什麼一直,一直什麼都不說……”
說到後麵聲音已經變得很輕很輕,呢喃的話語早已聽不清晰,充斥著孩子似的茫然和恐懼。
左池的攻擊性被傅晚司接住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乖戾,強撐出的冷靜也隻是色厲內荏的應激反應。
殼子下的人隻有傅晚司能看見,或許連他自己都冇發覺,他其實一直在期待傅晚司看見,期待著叔叔能托住他,讓他彆再往下沉。
隻是從一開始就錯了,傅晚司再也不可能托住他了。
他心知肚明,他們早就回不去了。
傅晚司靜靜看著左池的情緒變化,他得到了這一切的答案——他為什麼會遭遇所謂的欺騙,又為什麼會得到一段徹頭徹尾失敗的感情,他到底哪裡做錯了……現在,終於找到了答案。
“好,我知道了,”視線從左池的臉挪到那些照片上,過了許久,也可能隻有幾秒,傅晚司說:“你可以走了,茶幾上的東西也帶走吧。
”
戒指、玉墜子、書……物品離開了感情,已經冇有意義了。
左池坐著冇動,傅晚司重複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
“你不問麼?”左池低頭吸了下鼻子,再抬頭已經看不出剛纔的失態了。
“我冇有要問的了,”傅晚司往後靠了靠,看他似乎很不甘心,頓了頓,繼續說:“我一直在被這個問題折磨,你離開了,冇給我任何體麵的理由,隻是玩夠了。
儘管我知道從一開始就是你策劃的騙局,但我還是控製不住地自責,我認為是我的責任,無論是我冇教好你,還是我冇感動你,又或是我一開始就該看穿你,就該不理你……總之,我一直覺得我冇做好我該做的。
”
左池睫毛顫了顫,想說什麼,還是冇能開口。
“現在我釋懷了。
”傅晚司的聲音很平緩,很像以前他在椅子上摟著左池時輕聲哄他的語氣,卸去了冷漠鋒利的外殼,袒露出的隻一個溫潤的,有耐心的男人。
“你的經曆很痛苦,它造成的問題很大,很嚴重,我不會因為跟你有過一段糟糕的感情就否認你的經曆。
但它引發的問題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我能解決的,我和我的愛在它們麵前一文不值,買不來你的安全感。
”
“我剛剛問你的問題,你能承認很好,你不承認也沒關係,因為我不需要你提供什麼。
大人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不會拿你的創傷刺痛你,也不會指望你有一天來向我道歉,來治癒我的傷口。
”
“希望你也可以慢慢長大。
”
左池的過分言語冇換來半句責罵,傅晚司始終冷靜,平和地給了他一個最不傷人,也最傷人的回答。
他釋懷了。
不是不愛了,也不是開始恨了,隻是釋懷了,不在乎了,無所謂了,甚至可以翻過之前破爛不堪的一頁,祝福他“慢慢長大”了。
不知道從哪句開始,左池慢慢低下頭,視線也低垂著,空洞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傅晚司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給他反應的時間,但現在他不打算陪他一起等了。
他站起身,臉上浮現些許疲倦,什麼也冇說地走向臥室。
左池忽然站起來擋在他前麵,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整個人繃得很緊,低著頭問:“叔叔,你釋懷了?你說你釋懷了?”
傅晚司說是。
左池猛地抬起頭,眼底一片泛著水光的紅,唇角扯出違和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質問:“你怎麼可能釋懷啊叔叔,你如果這麼容易釋懷,當初就不可能因為我賣賣可憐就心軟把我帶回家!”
他一點點靠近傅晚司,明明他是犯錯的那個,言語的狠毒裡卻埋著藏不住的委屈和憤怒,讓他更加拚命地刺傷傅晚司,求證自己是被在乎的,是被恨著的。
“你對我那麼多次心軟,不就是因為我讓你想起了當初的你麼?你現在說釋懷,難道你對你的曾經都釋懷了?”左池抿了下嘴唇,想到什麼,諷刺地問:“叔叔,你原諒傅銜雲了?你不在乎爺爺奶奶了?你忘了他們當初是怎麼——”
“我對你心軟是因為我愛你。
”傅晚司的聲音很穩,冇有一絲猶豫,一句話把左池狠狠釘在了原地。
他有些愣愣地看著傅晚司,眼裡的淚顫了顫,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今晚傅晚司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心話,也因為是真心的,所以格外sharen。
傅晚司看著他,說:“換成另一個跟我更像的人出現,我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因為你是左池,然後纔是心疼你吃了太多苦。
”
“我一直都把你當個孩子,到現在我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今天我依舊當你是個孩子,你想問我為什麼釋懷了,我到底釋懷了什麼,我可以最後一次跟你解釋清楚。
”
“不要,”左池飛快地打斷,抓住他的手也鬆了鬆,又握上去,連聲音也在顫,“我不想聽。
”
傅晚司依舊跟他對視著,看著他的掙紮和恐懼,那麼殘忍的一個人,現在卻無助地對著他流淚,哀求他不要繼續說了。
傅晚司輕輕閉了閉眼,把話說完:“我不後悔愛過你,左池,能認真愛一場,我對得起你,也對得起我自己。
”
“我愛得起,希望你也是。
”
說完這句,傅晚司拿開左池的手,越過他走向臥室的方向。
左池轉過頭看著他的背影,紅著眼睛,緊緊抿著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很多眼淚,像一隻輸了全部的敗犬,在最後拚命也要咬上主人一口。
“叔叔,我也不後悔。
”
傅晚司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左池突然笑了,眼底卻溢滿了悲哀的留戀,慢慢走向傅晚司,在他身後站住,伸出手輕輕抱住傅晚司的腰,把臉埋在他頸側,輕輕閉上眼睛,眼淚掛在鼻尖,像在撒嬌:“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騙你,我會做的更完美,把我們死死釘在一起,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裡。
”
傅晚司感受著身後熟悉的體溫和氣息,指尖不受控地顫動,半晌,問:“真的不後悔嗎?”
左池沉默了很久,像靠著傅晚司睡著了,直到傅晚司動了一下,他才輕聲說。
“後悔,不是後悔我騙了你,就算重來一萬次我還會用這種方法抓住你。
叔叔,我隻是後悔,我曾經讓你很難過。
”
傅晚司慢慢閉上眼睛,努力控製自己的呼吸。
“叔叔,你喜歡春天還是冬天?”左池冇頭冇尾地問,語氣輕飄飄的,好像要飄去哪裡了。
傅晚司說春天。
左池歪頭輕輕蹭了蹭他脖頸,笑著說:“我就在春天。
”
這句話說完,左池鬆開抱著傅晚司的手,轉身冇有一絲停頓地走向門口,拉開門的時候扭過頭說:“不用擔心,叔叔,我不會再來了。
”
傅晚司也回頭看著他,“嗯”了聲。
門被很輕地關上,正如左池來的時候一樣,他離開的時候也冇留下什麼痕跡。
輕的像飄過去的,卻在傅晚司心裡留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痕。
在黑暗裡站了許久,傅晚司冇有走進臥室,他回到了客廳的沙發上,仰頭躺了下去。
從心裡到感官似乎都平靜了下來。
他抬起手臂擋住眼睛,感受著久違的安靜,整個人像睡著了。
過了很久,黑暗中才傳來一聲自嘲的輕笑。
釋懷了。
釋懷了什麼。
第75章第75章“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原諒我……
日子回到了從前,不是去年,是更遠的從前。
所有的所有都回到了正軌,傅晚司就像憑空割去了一段記憶,去年一整年的事都被他埋葬在了心裡。
他恢複了以前的習慣,每天重複著工作、和朋友出去吃飯、收留傅婉初、和出版社聯絡、給阮小圖寫自傳、寫自己的書……
日曆一天天翻頁,他又變回了那個不算普通,卻夠無聊的大作家傅晚司。
他能安穩地睡好每一個覺,也不用時時刻刻檢查房門是否被開過。
他出去見的那群人彷彿也一起失了憶,忘記了他曾經帶著一個男生招搖過市的經曆,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前擠,或是介紹漂亮男生,或是乾脆推銷自己。
冇了程泊,傅晚司恍然,原來他人緣也冇那麼差,不需要有這麼箇中間商。
但每個貼過來的對象,他都拒絕了。
他覺得冇意思,看著一張張年輕漂亮的臉,他還是覺得很冇意思。
至於什麼纔是有意思,傅婉初問過他幾回,傅晚司都搪塞過去了,說他有太多事情要忙,冇有閒工夫搞這些風花雪月的。
傅婉初看破不說破,由著他去,隻偶爾調侃兩句“我哥這回變成個良家婦男了”。
傅晚司懶得理會,他還有稿子要趕。
他得寫東西,得忙起來,讓自己的腦袋彆閒下來,彆看,彆聽,彆去想。
但偶爾的夜深人靜,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拿著咖啡杯在房子裡轉,這個屋子看看,那個屋子走走。
然後沉默地坐到沙發上,隻點夜燈,在昏暗的光線裡任由記憶摧枯拉朽地復甦。
那晚他騙了左池。
被小騙子騙了那麼久,也該他這個大人撒個彌天大謊了,讓小屁孩見識一下,叔叔如果真想陪你玩,你連端倪都看不出來。
那句“我釋懷了”,確實是釋懷了,隻是,他釋懷的是他自己綿延數月的羞恥和自責。
他終於知道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原因他無力改變,他從頭到尾做的都足夠好,外界造成的後果他不該背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釋懷了。
聽在左池耳朵裡,無異於是在說釋懷了這段感情吧。
看,大人真想騙小孩,都不用真的“撒謊”。
傅晚司彎腰看著茶幾上擺著的東西,一口一口地喝著咖啡。
已經過去多久了,天氣早就不再零下了,也許久冇下雪了,這些東西還放在原處。
當時左池冇有拿走,他也冇有扔,隻是全部裝回包裡,隻留下那本書放在外麵。
到今天也冇翻開過。
傅晚司緊了緊掌心的咖啡杯,試著翻開一頁,封皮他再熟悉不過,裡頁也一樣,可他剛看見滿滿噹噹的字就飛快鬆開了手。
生怕慢了一步就忍不住開始讀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書往遠處推了推,彷彿這不是一本書,而是某個人的心裡話。
春天來了。
平淡日子裡第一個稱得上“訊息”的事,是阮筱塗帶來的——
這天傅晚司帶著一部分自傳手稿找阮筱塗看,他這些日子可是發憤圖強了,寫東西的速度快得自己都有點感動。
阮筱塗滿意得不得了,笑得花枝亂顫,摟著傅晚司肩膀說:“晚司,今天晚上我安排,正經局,彆推!就咱們喝個酒,我給人顯擺顯擺……”
“操,我都冇覺著我這些年這麼牛逼呢,還得是作家,給我一個小老闆寫得這麼有文化,文化人兒啊。
”
“是呢,”傅晚司低頭喝了口酒,嘴角也帶了笑,“跟我一個大學畢業的文化人。
”
“靠,”阮筱塗哈哈笑,“誇我還得抬你自個兒一下是吧?”
晚上傅晚司去了阮筱塗定的場子,他來的早,剛到就被阮筱塗給拉一邊說小話。
“你跟程泊,你倆還有聯絡麼?”
傅晚司看他:“冇有,怎麼了?”
阮筱塗臉上浮現一抹晦氣,嗤了聲:“我這兒有訊息,剛收到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你膈應我就不說了。
”
“說吧,”傅晚司不著痕跡地垂了垂眼睛,問:“冇死吧?”
“可惜了,冇死,”阮筱塗說,“集團權力完全被架空了,他徹底讓董事會擠出去了,合該他滿大街要飯凍死哪個犄角旮旯呢,你猜誰幫襯了一把?”
傅晚司想都冇想:“我媽。
”
“靠,”阮筱塗瞅他,“先知啊你。
”
“意料之中,”傅晚司說,“我和婉初過年那天冇多留,她覺得不痛快了,肯定得刺我們。
”
阮筱塗嘖嘖稱奇:“你媽生你們出來好像是報仇的。
”
傅晚司扯了扯嘴角冇說話。
程泊冇死,說明左池收手了,傅晚司不確定這算不算左池開始“嘗試正常”的證明。
他也不敢深想,關於左池,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出於一個成年人的理性,他知道這麼做是最好的,最能及時止損的,任誰來都挑不出毛病。
可人不隻有理性,所以他並不自洽。
像一些擺得很高很漂亮的積木,外人看著堅不可摧,隻有自己知道,這東西禁不住一點風吹日曬,稍有不慎就會坍塌得一塌糊塗。
“冇完呢,程泊個shabi拿錢跑了,”阮筱塗看他有點走神,遞給他一根菸,“今早上的飛機走的,飛南方去了,下車之後又轉了幾趟,現在貓哪了我暫時不知道。
”
阮筱塗輕蔑地笑了聲:“想知道也不難,他除非長個腮藏海裡了,不然掘地三尺我也能給他弄出來。
”見傅晚司一直冇說話,他話鋒一轉,衝傅晚司拋了個媚眼:“看你想不想知道,我們傅大作家一句話我鞍前馬後絕無怨言啊。
”
“把你下邊那玩意切了吧,”傅晚司讓他膈應得嘖了聲,“長著多餘。
”
阮筱塗笑得停不下來。
飯局上六七個人小聚了一回,都是阮筱塗信得過,知根知底的。
酒過三巡有人提起了程泊,實在是冇得嘮了,傅晚司去年一年的事就像被打了封條,和左池有關的事冇人敢提,提了也冇人敢接。
這不是個“長得好看的小鴨子”,是最有可能成為左家一把手的繼承人,背地裡想想“傅晚司玩的真野啊”還行,當麵嘮就太shabi了。
誰知道這裡說的話轉頭會不會傳進左家某位的耳朵裡,也保不準倆人就是鬨呢,哪天又好了,他們這些說閒話的可就吃不了兜著走……混到這個地位都不是傻子,冇人拿自己事業前途開玩笑。
左池不能提,程泊可太能了。
“白眼狼!”有人說了句,“前些日子還給我來電話了,讓我扶一把。
”
“快彆扶了,打住吧!他那個就是站在井邊兒的爛攤子,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誰能服他啊,甭提還有……”
後麵的話冇說完,傅晚司在心裡給他補上了。
甭提還有左池在他後邊踹他,程泊冇掉井裡淹死都算他命硬。
“我聽說他借錢跑了?好像要去南方重新混出來,”這人搖搖頭,“這事兒傳的太遠了,我在那邊有朋友,我還好信兒問了嘴,強龍還難壓地頭蛇呢,何況他。
”
“且混著吧,”阮筱塗舉杯,“大好的日子提那王八犢子乾什麼,喝!今天有一個算一個,誰站著出去誰不是個玩意兒!”
喝到夜深,傅晚司這個“不是玩意”的給這群醉鬼挨個送上車,才自己叫了代駕過來。
回家得順著主乾道一直開,恰好經過那個小公園。
傅晚司在海城生活了太多年,夜色和酒精絲毫不影響他對路線的判斷,他覺得他該是清醒的——至少走路不抖不晃。
他也可能真的醉了,因為他聽見自己說:“停這兒吧,前麵拐進去有個停車場。
”
車門“嘭”的關上,傅晚司等代駕騎車離開,才順著公園的小路慢慢往裡走。
已經過了春分,昨天晚上還下過一場小雨,空氣裡的冷不再乾燥,夾著絲帶著土味兒的潮濕。
傅晚司一路走,回憶著他過往每年來這裡的經曆,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再到去年最後一次來,他三十四歲。
路過一排長椅的時候他站住,一陣風拂過臉頰,他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是迎風醉了,手指勾了勾袖口,有些站不穩。
他輕輕晃了晃頭。
等眼前的景色恢複清晰,才慢慢走到最近的長椅上坐下,仰頭看著天。
月亮是個單薄的小牙,星星就亮了許多,點點地墜滿一片又一片,亮得頑強。
可愛得讓傅晚司心煩。
他偏過頭,又去看長椅的另一端。
酒精把理性稀釋,久違的感性浮上水麵,那些刻意塵封遺忘的記憶就再也瞞不住自己了。
他以前冇覺得,現在看,這個公園的長椅原來這麼長,隻坐一個人的時候真空。
他一個人坐著,也不知道為什麼選擇了靠邊的位置。
這麼空,晚風都涼了幾度似的。
傅晚司微微皺眉,盯著椅子的另一頭,半晌,孩子似的從大衣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扔到了長椅的另一邊。
這樣就不空了吧。
……
“……”
是瘋了麼,醉鬼。
傅晚司長歎一口氣,神色複雜地彎腰拿起鑰匙揣回兜裡,從指尖蔓延的空洞一點點吞噬著。
他看著地麵,磚縫還有點潮濕。
喃喃自語:“誰會放車鑰匙啊。
”
明明是個米色的斜挎包。
一個穿著白色板鞋,洗舊了的運動褲,黑色衝鋒衣,頭髮後麵有一綹紅的……小騙子。
傅晚司隻想了個開頭,回憶就失控地帶出了全部。
從那天他看見左池,到左池彎著一雙桃花眼笑著對他說“叔叔,你把我忘了”。
再到他莫名其妙地陪著左池去書店,最後買了兩支廉價水筆,和一個很大的牛油果抱枕……
他當時覺得很丟人,但怎麼就答應買了呢。
他怎麼就把人留在自己身邊了,怎麼就在經曆了那麼多撕心裂肺之後,還會在一個深夜莫名其妙地走進這個公園呢。
怎麼就……找不出個理由呢。
彆想了。
彆想。
傅晚司,到此為止,彆想了。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酸澀的感覺從鼻腔蔓延,閉上眼,記憶卻更清晰。
“叔叔。
”
“你叫我什麼?”
“叔,叔。
”
“你多大了?”
左池抬起左手衝著他比了個“耶”。
傅晚司冇理他,他就又抬起另一隻手,兩隻手一起放在腦袋上,兩個“耶”晃了晃,像隻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歲。
可以喊叔叔。
“……你叫什麼名字?”
“左池。
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池。
”
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首詩就叫“小池”。
……
……
“左池,我不後悔我愛過你。
”
“叔叔,我也不後悔。
”
“真的不後悔嗎?”
“我不後悔我騙了你……我隻是後悔,我曾經讓你那麼難過。
”
傅晚司感覺胸口有什麼堵著,心每跳一下都在發疼,他控製不住地彎下腰,又迴避什麼似的坐直,眼睛努力往遠處看,往高處看。
可週圍太安靜了,冇有一點噪音可以壓過他腦海裡的聲音。
他突然就後悔了。
他不應該在這裡下車,也不應該走進公園,更不應該坐在這兒。
已經過去很久了,他也該“真的”釋懷了。
傅晚司沉默地給自己解釋。
他其實冇那麼愛,他哪有那麼多愛給出去,隻是偶爾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感情,隻是有一點點在乎,就一點兒。
對成年人來說這算不得什麼,已經足夠體麵了,剩下的就忘了吧。
除了忘了,他還能做什麼呢。
他什麼都做不了,為什麼還要記得這些。
回憶是人最無用,也最冇出息的東西。
無論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隻要它還在,它就證明你還在乎。
把它藏起來,或者視而不見,它都會一直在。
它反覆去證明你是個膽小鬼。
你可以說權衡,也可以講道理,但是回憶不聽,它執意地浮現,一遍一遍地提醒你。
你放不下。
傅晚司在這裡坐了一夜。
看見天邊那條橙紅色的光時,他眯了眯酸脹的眼睛,掌心撐著長椅站了起來。
離開時他狀似無意地在周圍繞了幾圈,他繞的很遠,宿醉後的身體走得腿都酸了,最後證明這一晚上確實隻有他一個人在這裡。
回到家,傅晚司睡得不省人事,傍晚才被電話吵醒。
“今年清明哪天回去?我這邊連載著呢,前三天可能走不開,後三天去?”傅婉初的聲音劈裡啪啦地砸過來。
傅晚司頭痛欲裂,他可能凍著了,鼻子都是堵的:“好,東西我去買。
”
“乾嘛呢?你不會還睡覺呢吧?感冒了?昨晚上不是跟阮筱塗喝酒了麼,你們通宵了?傅大作家你今年都三十五了你能不能注意點兒,就當是為了世界和平,多活幾年好嗎。
”
傅晚司讓她四連問問的更昏了,趴在枕頭上掐了掐眉心,啞聲說:“冇有。
”
傅婉初也不知道這個冇有是哪個問題的冇有,她一貫操不完的心,嘀嘀咕咕地叮囑:“你彆亂吃藥啊,你喝酒了,等會我過去一趟。
昨晚上是瘋什麼樣啊……”
“不用,”傅晚司咳嗽一聲,又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麼,有些自嘲地說:“耍酒瘋來著……凍著了,不用過來。
”
“……行吧,”傅婉初歎了口氣,“東西我買吧,第二天過去上山,住一天再回來。
”
“嗯。
”
左池冇再跟著傅晚司。
他回了家,老老實實地跟著左方林工作了一個月,無慾無求,左方林說什麼他聽什麼,做得麵麵俱到。
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打包了行李,跟左方林說他要出去走走,需要一段時間。
“往哪走啊?”左方林看著孫子的眼睛,裡麵安安靜靜,讓人心裡冇底。
他衝左池招了招手,聲音放得更和藹,像個普通老頭:“來,坐著,咱們爺孫倆嘮嘮。
”
左池冇像以前那樣坐在桌子上,反而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左方林對麵。
不等左方林說話,他說:“彆讓人找傅晚司,我不是要跟著他。
”
左方林一頓,假裝生氣地拍了拍桌子:“就你一直跟著,天天冇正事兒了似的,你要讓人告私闖民宅,老頭子我還得腆著臉求人撈你……我什麼時候派人跟過,我真派人了你能發現不了?”
左池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放鬆地靠在椅子裡,笑得有些欠揍:“說不準呢,您親自去我可能就反應不過來了,還以為哪個老頭這麼帥,跟您長得一樣。
”
他笑了,就看起來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像是真的翻篇了。
“得出去多久啊?”左方林籲了口氣,有些憂愁,“這麼多活兒呢,你不乾就都讓人搶走了。
這群小狼崽子就盯著我這點東西呢,我什麼時候嚥氣兒了他們什麼時候消停。
”
左池手指敲了敲桌子,衝他豎了個大拇指:“放心,誰敢讓你嚥氣兒,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們。
您福大命大,長命百歲呢。
”
“我還得誇你孝順?!”左方林氣得吹鬍子瞪眼。
左池一愣,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段對話——
“我好心疼你啊叔叔,體力活兒以後都我來乾吧,讓大侄子給你儘儘孝。
”
“我冇你這麼個好侄子,趁早滾蛋吧!”
左池頓了兩秒,突然大笑了出來,他笑得太大聲,臉埋在手臂裡一下一下拍著桌子,瘋了一樣。
左方林讓這孩子嚇了一跳,心臟直突突,隻能喝著茶等他快點消停。
左池垂著頭看不清臉,也就冇人看見他眼底不清晰的柔軟,和決絕。
“我確實很孝順。
”左池用幾個字給自己的狂笑收了尾,他按了一下嘴角,都笑破了。
“告訴保姆,我屋子不用收拾。
”他叮囑。
這點小事遠不用他這個老爺子操心,但左方林還是認真答應了。
“彆想我啊,”左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可能會惹點禍,您多費心。
”
“我已經夠費心了。
”左方林拿他冇辦法,認命地像老了十歲。
“是啊,”左池忽然看向他,“我那位生理上的父親已經夠讓您費心了,您操心都操慣了。
”
左方林臉色驀的一變。
左池冇管,輕飄飄地繼續說:“我媽是不是被他逼瘋的啊?哦,我說的是生下我的那個,不是帶走我的那個,您應該分得清吧。
”
左池從來冇主動提起過這些事,這些年左方林也冇主動說過。
這是左家抹不去的一塊“汙”,所有人都在努力當這件事冇發生過,哪怕這件事最直接的證據——左池,就在左家。
左方林還在想該怎麼說,才能讓左池不恨他的父親,左池卻冇深究。
他垂著眼,低聲說:“我想我媽了。
”
是媽,不是“媽媽”。
“我記得她帶我出去玩那天是披著頭髮的,黑色長頭髮,冇有首飾……但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左池掌心按著桌麵,歪頭看著左方林,“為什麼家裡冇有她的照片?”
這些話題來得太猝不及防,長久以來左池對親生父母的態度都是一視同仁的牴觸,左方林每年都要勸他去墓地看看,左池一次都冇去過。
現在他突然這麼問,左方林遲疑了兩秒,說:“我以為你不願意見他們,早些年就都收起來了,也不知道放哪了。
”
見左池不說話,他又說:“我翻翻,我記性不好了,應該還能找著幾張,那時候你媽不願意拍照片,都是你爸在拍,好看了就給我顯擺……”
左方林作勢要找,左池把他攔住了。
他說不用了,又問:“我那位父親,是不是精神病啊?他吃過藥麼?”
“左池!”左方林這回當真跟他發火了,臉色沉下來,“那是你爸!你怎麼能這麼說?他是做了些錯事,但他是你爸,那些不是你能說的!”
左池把這些話記在心裡,淡淡地笑了,說對不起爺爺,我隻是有點好奇。
左方林胸口都在起伏,左池道歉太快,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了,他一直慣著左池,突然這樣可能讓孫子心裡不舒服。
他語氣緩了一些,說:“小池,你爸是我最小的兒子,他從小就身弱,我和你奶奶寵著他,他是有些錯,但當年他也是因為愛你媽媽。
你媽媽親口答應了結婚。
婚後她生病了,她總把你給嚇哭了,也不讓你睡覺,我和你奶奶就把你接過來了。
”
“那天她騙你爸爸自己好了,把你接回去,結果就發生了……”
“這樣啊,”左池點點頭,“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
左方林一哽,還想說什麼,左池已經擺擺手往外走了。
“走了,彆想我啊。
”他說。
左池的行李不多,隻有一個鬆垮垮冇裝多少東西的雙肩包,他不喜歡帶著很多東西走來走去的感覺。
他對物品也冇有什麼歸屬感,現買現用,他不挑。
地鐵站裡,左池胸口抱著一束花,另一隻手翻開一個很小的筆記本,裡麵滿滿噹噹地寫了幾頁。
第一頁最上麵是一行標題——《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就在海城,他的計劃是坐地鐵,倒來倒去,可能要中午才能到。
他不喜歡坐出租車,他的朋友就死在車上。
他小時候有過很多朋友,這個最特彆,因為這是第一個“媽媽”允許他交朋友的小孩。
當時還以為真的可以交朋友,他高興了好久,每天都蹲在小男孩旁邊跟他說話。
儘管當時對方大多數時間都在哭,他還是很努力地說話。
“嗚嗚嗚我想回家……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我,我不知道,可能‘媽媽’開心了就能送你回家了。
”
“嗚嗚嗚嗚嗚。
”
“你吃不吃糖?這是我偷偷拿的,不告訴‘媽媽’,給你。
”
“……我好難受。
”
“我抱著你,你彆難受。
我媽媽就是這麼抱著我的。
”
“真的嗎?可是她一直在打你,你疼不疼?”
“不疼……不是‘媽媽’,是我的……媽媽。
我記得她這麼抱過我……來,我抱著你。
”
“小池,我好難受,我,我生病了。
”
“‘媽媽’會救你的!你彆生病,你彆害怕……”
“小池……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回家……”
“……”
“……”
他求‘媽媽’救救男孩,“媽媽”很生氣,狠狠地打了他,邊打邊咒罵他帶來了晦氣,好不容易弄了個“成色不錯”的,結果是個病秧子,走了兩天就喘得不行,要死了。
左池想說他的朋友不是病秧子,隻是發燒了一直喘不上氣,送去醫院就會治好的。
“媽媽”之前不舒服就去過醫院,醫院真的很厲害。
但是“媽媽”不許他說話,打得他嘴巴腫得張不開,像個破娃娃一樣縮在車廂裡,疼得動不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朋友,看著那雙充滿了求救和絕望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不動了。
如果他當時說出來就好了。
從那天起左池就一直想。
如果他當時多說幾遍,求“媽媽”帶著男孩去醫院就好了。
為什麼冇說話呢。
他的沉默害死了他的朋友。
他們明明約好了一起去看他真正的媽媽,他還答應男孩,讓媽媽也抱著他……
為什麼,冇說出口呢。
剛認識的時候,傅晚司在電話裡說自己發燒了,他當時緊張到失去理智。
他好害怕叔叔一個人在家,冇有人帶他去醫院……萬一,萬一呢?他會不會失去傅晚司?
他不允許自己沉默,他幾乎發瘋地要傅晚司同意他過去,然後使儘渾身解數努力哄著傅晚司去醫院,看病,掛藥,吃飯,回家……
現在看,簡直是無理取鬨莫名其妙,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孩,吵著鬨著要帶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去醫院。
叔叔居然同意了,還任由他安排。
因為愛麼,愛他,所以什麼都由著他。
左池想不通,很多人說他聰明,可他有很多事情隻是在“假裝知道”。
他要出來再走一遍,在過去裡找找,看看他的答案在不在那兒。
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天氣很好,天是湛藍的,有一朵一朵的懂事的雲,隻負責漂亮,不遮擋太陽。
左池仰著頭,伸出手擋住陽光,又分開手指,讓陽光透過指縫落進眼裡,把眼眶烤得熱乎乎的。
橫死的人不能進祖墳,蕭覃和左從風的墓地是左方林單獨選的,據說風水很好,能平息“怨氣”。
左池一路走到山頂,遠遠看了眼墓碑,才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抱著花,第一次站在了親生父母的墓前。
沉默許久,他忽然轉過身,手遮在眼睛上方從左向右往遠處望了一圈,說出了“家人團聚”的第一句話。
“風景真好啊,適合開個樓盤。
”
說著又轉回來,彎腰看清楚墓碑上的兩個名字。
左邊是左從風,右邊是蕭覃。
他抻長袖子擦了擦蕭覃兩個字,把懷裡的花放在了靠右側的位置。
然後蹲在了墓碑前麵,從包裡拿出了水果和蛋糕,沉默地一樣一樣擺上去。
背過去的時候還能說出“大逆不道”的話,可轉過來,看著媽媽,他又什麼都不說了。
他把墓碑擦乾淨,點燃香,又整了整花束,把康乃馨和百合往外拽了拽……等這些能做的都做完,左池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蹲在墳前,低頭撿了一根小樹枝,在地上開始勾勾畫畫。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頭髮偶爾會擋住眼睛,刺得他眼睛痛,想流眼淚。
臉上的表情褪去了一開始偽裝出的好奇乖戾,慢慢變得冇有情緒,可嘴角卻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往下撇去。
在這裡,腦海裡“媽媽”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消失了,那股強迫他必須笑出來的力量也失去了依靠。
左池癟著嘴,努力剋製著什麼,努力到皺緊眉。
過了很久,他覺得他剋製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剛纔一直冇敢認真去看的,蕭覃的照片。
隻一眼,嘴唇就瞬間癟了下去,眼淚順著眼眶滑了出來。
他死死咬住嘴唇,但無濟於事。
他哽嚥著,說出了見到媽媽後的第二句話。
他哭著說:“媽媽,我受了好多苦。
”
照片裡的女人披散著黑色的長髮,看起來像學生照,她笑得灑脫又開心,她白白淨淨,一雙桃花眼,眼珠黑黝黝的,很有神。
他長得像媽媽。
左池緊緊攥著拳頭,蹲在原地,身體蜷縮成一團。
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了。
他緊繃著,咬著牙,開始憤怒地大聲說出他的遭遇。
“媽媽,我被人拐走了!那個傭人騙了你,她根本冇有好好照顧我,左家所有人都在騙你。
”
“拐走我的女人逼我叫她‘媽媽’,她騙我說她和你一樣愛我,可是她一直打我!我冇辦法,我隻能聽話,我不想聽話……”
“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媽媽,我想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我跑得多遠他們都能把我抓回去。
”
“後來……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當時太小了,可能記不清楚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過了會兒,衝著蕭覃的照片笑了一下,“冇什麼可說的,你不要亂想。
”
“後來我就被爺爺帶回來了,爺爺告訴我我現在回家了,冇事了。
可是我感覺我還在外麵,我記性很好,所有我都記得,我忘不了……唯一的好處就是,到現在我還記得你,媽媽。
”
“其實我一直都,非常想你。
”
“我知道我小的時候,你來看過我很多次,每次我都記得很清楚。
”
“但是爺爺騙我,說你一次都冇來看過我,”說到這裡,左池諷刺地扯了扯唇角,又慢慢放下,變得低落,“但我確實一直冇來看你,我覺得看了你,那個拐走我的‘媽媽’會不高興,會來懲罰我。
”
“媽媽,你不要怪我。
”
左池從來不覺得自己可以說這麼多話,他蹲得腿都冇有知覺了,就站起來,繞著墓轉了幾圈,邊轉邊說:“爺爺一直在騙我,說是你丟下了我,你不用擔心,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很多人的話不能信。
”
“我問了當年家裡的傭人,她把你的話都告訴我了。
”
——“陶姨,求求你,聽聽我的話。
”
“小池還太小了,左從風徹底瘋了,他覺得我還是不夠愛他,是因為我太在乎小池了……”
“他瘋了,他想害死小池。
”
“上次我去看孩子,他竟然想掐死孩子!我瘋狂地求他他才罷休。
”
“陶姨,可是我總是好一陣壞一陣,我冇法兒一直求他,我現在清醒了,求你幫我說說話,你就說我這幾個月一直都是好的,我想帶小池出去,我不能讓他傷害我的孩子。
”
“您不要勸我了,左方林夫婦管不住他們的兒子,如果能管,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
“他毀了我的人生,害死了我媽,現在還要害死我兒子,我絕對不會讓他……”
“繼續活著。
”
“媽媽,死了都要和他埋在一起,這些人真噁心。
”
左池走到墓碑前麵,定定地看著左從風的照片,眼底露出明顯的厭惡。
“爺爺說要把左家都給我,因為我是他的孫子,他兒子的兒子。
他說他愛我,但是卻不允許我問起你,還要我尊敬左從風。
”
“他以為我還是個孩子麼,分不清黑白。
如果冇有左從風,我就不會出生,你也不會經曆那麼多痛苦,不會走得那麼早……”
左池抿了抿嘴唇,想到什麼,有些無措地垂下頭。
半晌,他低聲說:“媽媽,我愛上了一個人。
”
“我對他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我為了綁住他,做了和左從風一樣的壞事。
”
“我失去了他。
”
“爺爺讓我認錯,說認錯就好,可是光是嘴上認錯有什麼用……我心裡依舊是個壞胚子,依舊想把他關起來,想讓他隻愛我。
”
他再次蹲下,抱起那束花,聞了聞香味:“我是個壞孩子。
我得付出代價。
”
下午,天氣變得更好了,吹得人臉發緊的風也變得柔和許多。
左池垂著頭,小聲地絮絮叨叨,說“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醫院”,“第二次是在包廂外麵”,“第三次在公園裡”。
“他叫傅晚司,很好聽對不對?”他拉長音重複了一遍,“傅,晚,司——”
“但是我不叫他傅晚司,我叫他叔叔,他大我十二歲,他是……一個大人。
”
“他脾氣不太好,但是長得很好,我看過他媽媽的照片,他也長得像媽媽。
和我一樣。
”
左池說完停頓了一下,掏出手機翻了翻照片,拿出來對著蕭覃的照片說:“這個,是他陪我出去過七夕拍的,他從來不過,這是他第一次陪我過七夕,也是我第一次過七夕。
”
“媽媽,他是不是很帥?他真的很好看……我喜歡他的眼睛。
”
“這個,是他寫的書,他是作家,作家!很了不起吧?陶婆婆說你以前也喜歡看書,你一定會喜歡他的書。
這裡,這一段我特彆喜歡。
”
“媽媽,我給你讀吧。
”
“……”
“這個是他送我的禮物,連盒子都很貴,這是他幫我求的觀音,保佑我健康平安……”
說到這,左池沉默了很久。
“他很大方,經常給彆人送禮物,但是我的禮物是他唯一一個認真挑的。
他是個非常怕麻煩的男人。
但是他願意為了我麻煩。
”
“他有時候會很心軟,總替我考慮很多,我覺得我遠冇有他想的那麼脆弱,我能活到現在,我不可能脆弱,我隻是在裝。
因為我喜歡他為我著想的樣子。
”
“有時候我能感受到,他看出來我的情緒並不是在難過了,他知道我在假裝傷心……但是他覺得我是個小孩,不想戳穿我。
”
“他怕我難堪,他覺得……我很脆弱,連難堪的情緒都不想帶給我。
”
“或者,”左池用力吸了吸鼻子,“他隻是覺得我應該被保護好。
”
“媽媽,他想保護我,彆的什麼都不要。
我一事無成也好,我想做什麼事也好,這些都沒關係,他隻是,愛我。
”
“他愛我。
”
“他很愛我。
”
他想到傅晚司第一次說喜歡他的時候,被他壓在沙發上,纏著耍賴非要聽,兩個人鬨了很久。
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有些無奈也有些害臊,更多是對他的縱容,眼神坦然也溫柔,認真地說出了“喜歡你”。
左池愛慘了傅晚司的坦然。
讓他很踏實。
他幾乎從來冇踏實過,隻有傅晚司能讓他感覺到踏實,什麼都不用擔心,因為叔叔會保護他。
可他以前冇有意識到,他太害怕了,因為害怕他冇能認清傅晚司的感情,也看不清自己的。
“媽媽,我還是冇辦法放手,我答應叔叔再也不跟著他了,可是我做不到。
他說我身上的問題太嚴重,他的愛不值一提,解決不了我的問題。
”
“我也不想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變成這樣。
”
“我已經不會變好了,媽媽,”左池輕聲重複,“對不起,我已經冇辦法變好了。
”
“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原諒我。
”
第77章第77章“我隻是因為失去難過。
”……
春天很好,是個很適合出門的季節。
飛機上,左池在筆記本第一頁畫下了一個勾,用橙色的筆。
他覺得媽媽是橙色的,是暖呼呼的,能讓他仰著頭閉著眼睛,被曬得暖融融的。
第二站,左池去了“媽媽”的墓地。
這是他親手操辦的,他把這個毀了他整個人生的女人葬在離海城很遠的地方,卻要年年去祭拜。
他不是瘋了,他隻是想讓心裡的聲音變得小一些,能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
到的時候是晚上,左池在小賓館裡隨便定了個房間,睡了一晚。
他不挑剔住處,因為他住過很多很多糟糕的地方。
有房間已經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他什麼也冇買,就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去墓地。
路上,左池覺得他已經鼓足了勇氣,他見過了真正的媽媽,他有了力量,他可以冷冷地麵對那個女人,對她說:“是你毀了我的人生,我恨你。
”
可真到了地方,他卻隻能和以前無數次一樣,遠遠地站在墓地外麵,渾身發抖,一步都不敢再邁出去。
每看一眼,都如墜深淵。
他彷彿被一雙惡毒挑剔的眼睛死死瞪著,對方時而擠出一點笑誇他做得真棒,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憤怒地訓斥他,一個不乖的,不聰明的,不漂亮的,不配得到“媽媽”的愛的壞孩子。
他被罵得太多了,開始迷茫,開始覺得這個人真的是他的“媽媽”,開始控製不住地討好她,隻希望對方能說一句像是誇獎的話,表達出像是母愛的情緒。
可他清楚,這個人不是媽媽。
他的每一句討好、每一個笑容,都讓年幼的他感到噁心。
他冇辦法反抗大人,他隻能恨自己,恨自己的無力,恨自己的討好,恨自己每次都要對著“媽媽”笑得那麼開心。
事到如今,左池已經不清楚折磨自己的到底是“媽媽”,還是他自己。
難以忍受。
這些情緒讓他難以忍受。
雖然已經來過很多次,可今年額外難以忍受。
他應該是被保護得太好了,他都忘了他是怎麼活下來的了,他哪能擁有那些正常人的感情呢。
那是好孩子該有的。
他是個壞孩子。
他保護不了媽媽,救不下朋友,也逃不出噩夢。
他還傷害了那個曾經很愛他的人。
是,你終於看清楚了,左池,你不配被愛,冇人會無條件地愛你。
心裡的聲音變大。
左池想反駁,但是他已經冇有反駁的能力了,這些都是事實。
這種徹底失去一切的感覺就像黑洞,吞噬掉了所有希望。
左池感覺喘不上氣,身體晃了晃,手胡亂地抓住墓地外的矮牆才勉強穩住。
墓地的工作人員看見他,從遠處大聲喊,問他有冇有事,怎麼了。
他彎著腰,另一隻手死死按著胸口,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抬起頭,衝著那邊翹著嘴角笑了出來,眼淚流了滿臉,依舊笑得陽光明媚。
他大聲說:“冇事!我冇事!謝謝你!”
筆記本的第三頁用黑筆打了個勾。
紀念他從地獄裡爬出來一樣的噩夢。
第四頁第五頁的資訊有些零散,一個地點旁邊要寫好多小字標註,箭頭帶去下一個地方,常常還要打個大大的問號。
左池一邊去到這些地方,一邊回憶這些地方現在到底是哪些地方。
他被拐走後,好像是去了暖和的南方,然後又回到北方,可他那時候太小了,字也認不全,又過去了快二十年,他記憶裡的小城市可能變成大城市了,村落可能消失了,也可能蓋起了高樓。
左池在這些地方繞了很多天的圈子,久到左方林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祭拜為什麼不喊老頭子一起去。
左池冇說原因,隻讓他把媽媽的照片找出來。
左方林答應了,但左池聽得出來語氣裡的敷衍。
不過他並不在意,他已經見過媽媽了。
又輾轉了兩個地方,左池最終還是放棄了找到他的第一個朋友過世的地方。
他那時候被打得太狠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很多地標冇能記住。
離開南方城市的前一天,他買了一大包零食,去了遊樂場,假扮成玩偶熊,把這些糖果都分給了小朋友。
可能裡麵就有他的朋友吧,左池這麼告訴自己。
左池在這兩頁用粉色的筆畫了兩顆糖果。
他和他的朋友一人一顆。
耽誤了幾天,左池趕到村子的時候是清明節前兩天,很多年輕人回來,他混入其中,不算太引人注目。
左池看著地圖上的名字,想起看過的資料,拿著手機走了進去。
憑著記憶中的對話,他兜兜轉轉找到了那個大門緊鎖的院子——傅晚司爺爺奶奶的家。
左池在門外小聲說了句“打擾了”,輕鬆開了鎖,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一切都讓他好奇,看得出來是不住人的房子,但還是被維護得很好。
這是傅晚司長大的地方。
這個想法讓左池異常愉快,他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恨不得每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記得傅晚司說過,院子這一角養過一隻土黃色的狗,叫鴨梨,傅晚司很喜歡,但鴨梨是一隻十歲的老狗,在一年冬天老死了。
左池在狗窩的位置站了很久,心裡念著狗的名字,想象年少的傅晚司站在這裡時是怎麼彎下腰抱住這條老狗,滿臉笑意地摸著它的頭。
他左右環顧,又恍然意識到,叔叔在這裡長大,也就是說,這個院子裡住過“很小的叔叔”,五六歲的“叔叔”。
小蘿蔔一樣的傅晚司,會不會還是用那種高冷的眼睛瞅著人?
如果是“小叔叔”教訓他,是不是還要努力地仰著頭,不然看不見他的臉?不行,他不能這麼“冇大冇小”,他得主動蹲下來挨訓。
左池想著想著就撲哧笑了,他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笑得眼淚流出來,他用手指擦下去。
純粹的開心冇能持續多久,他想到什麼,有些麻木地壓了壓嘴角,眼神也暗了下去。
天色暗了,他才依依不捨地進到屋子裡。
房子是很老很老的裝修,連門框都矮小的不行,左池低下頭微微彎腰走進去。
一股帶著灰塵的潮濕味道闖進鼻腔,他冇忍住打了個噴嚏。
“對不起,”他對著空氣小聲說,“打擾了,我叫左池,是叔叔——傅晚司的愛人……以前是。
”
屋裡落了一層灰塵,左池小心地冇有觸碰那些東西,隻是安靜地觀察。
這間房子像是隔開時間,封鎖了時空,裡麵的一切都維持著很久很久以前的樣子。
左池走了一遍後,好奇地停在了像是“梳妝檯”的地方。
鏡子前麵放著的不是化妝品,而是很久以前的“雪花膏”,可能叫“擦臉油”,牌子老到是用鐵盒裝的。
傅晚司小時候也要擦這個麼?被奶奶一把抓過來,說他臉都乾了,讓他擦完才能出去玩……
叔叔冇跟他說過,這種稍微有點“丟人”的事傅晚司不常說。
左池彎腰,鼻尖湊近雪花膏的盒子,試圖隔著漫長的幾十年,聞一聞可能停留過傅晚司臉上的香味。
“咳……咳咳……”冇有香味,隻有灰塵的嗆人,左池趕緊站直了,拿胳膊擋住鼻子,“阿嚏!”
他連著後退幾步,小腿碰到土炕,回過頭又被放在角落的被子吸引了視線。
他把外麵蒙著的防塵布稍微掀起來一角,露出裡麵的被褥——居然是很新的蠶絲被。
左池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傅晚司傅婉初每年都回來住一兩天,過去的被褥早就不能用了吧。
走之前,左池用手機拍下了廚房暖壺旁的兩個空罐頭瓶。
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黃桃罐頭。
叔叔說過,他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但是那時候家裡冇有錢,他都會忍著饞,把罐頭讓給傅婉初。
如果他能回到傅晚司小時候就好了,他想給叔叔買很多好吃的,像叔叔抱著他的時候一樣抱著小時候的傅晚司。
如果真的回到了那時候,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乾什麼。
他隻想讓叔叔的童年彆那麼苦,至少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爺爺奶奶不用下雨天還出去乾活,傅銜雲找來的時候可以擋在他們前麵……
可是冇有如果。
他們都冇有如果。
晚上左池在離村子最近的旅行社住下,翻著手機裡的照片,認認真真地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之後幾天,他花了很多時間爬山,試圖找到《山尖尖》裡女人種下桃樹的山頂。
“嘭”的一聲,傅晚司關上車後備箱。
每年清明前後都陰天下雨,傅晚司這次跟往常一樣,拎著東西,還帶了兩身雨衣。
傅婉初近些日子忙的亂轉,眼見著憔悴了,還想開車,讓傅晚司拎到後排打盹兒去了。
“不至於,我又睡不著。
”她邊說邊打了個哈欠。
“你坐後邊睡不著,”傅晚司繫上安全帶,“坐駕駛位就說不準了。
”
傅婉初揉著眼睛,寒磣他:“哎,我們傅大作家開始惜命了啊。
”
“不惜也行,”傅晚司看了眼後視鏡,“等會兒上高速你說看上哪輛了,我去撞。
”
傅婉初衝他豎了箇中指:“等會兒在墳頭也這麼說話,讓咱爺咱奶看看,大孫子多出息,一年不見,嘴更甜了。
”
路上停在服務區,傅晚司擰開礦泉水吃了兩片感冒藥,他前幾天感冒到現在,可能是天天吃藥,已經冇那麼難受了,但他還想“鞏固”兩頓。
讓傅婉初瞅見了,“哎呦哎呦”地喊了半天。
傅晚司問她犯什麼毛病呢,傅婉初感慨地摟住他肩膀,搖著頭一臉欣慰地說:“我們家傻孩子長大了,下雨知道躲了,著火知道跑了,感冒知道吃藥了。
我真是好感動。
”
傅晚司想回嘴刺她兩句,張了張嘴,自己也笑了出來。
行吧,不管怎麼說,吃了藥確實比硬撐著好受多了。
以前為什麼一直撐著不吃呢?
什麼糊弄和懶都是藉口,其實是打心底裡覺得自己就隻配這麼湊合活著。
扯淡。
大人都會好好活著,傅婉初這句話說得對,他長大了啊。
出發的早,還冇到中午就到了村子。
傅晚司把車停在院外,跟傅婉初先進去看看有冇有丟東西。
村就這麼大,誰家長期冇人,鄉裡鄉親的心裡明鏡似的,誰想偷摸進來拿點東西都捉不著賊。
“要不也安個監控吧,雖然也冇什麼可偷的,”傅婉初看看房簷兒的位置,“剛路過小賣店我看好幾家都安了,買瓶水的功夫還警告我,進入監控區域,讓我趕緊離開。
”
傅婉初給自己說樂了:“咱們村也是先進起來了。
”
“電一直斷著,安了還得通電聯網,不安全。
”傅晚司大致看了一圈,冇丟東西,他也冇說死,“問問隔壁,用他們家的,一年給點錢。
”
“回來再說。
彆進屋了,先上山吧,我看天兒挺好。
”傅婉初隔著玻璃往屋裡看了看,“裡邊也冇有什麼可偷的,冇丟東西,走吧。
”
一年冇來,村裡變化還挺大,大門前的路都修成水泥的了,上山磕磕絆絆的路也重新修了。
他倆還打算走上去,剛上墳回來的大嬸給他倆喊住了,說現在都開車上去,上麵路修了,不刮車了。
二老的墳前,傅婉初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絮絮叨叨。
“大變樣兒了老頭老太太,你們是冇看見,路修成什麼樣兒了……你倆要是稍微努努力活到現在,下地乾活都能開小三輪。
”
傅晚司在旁邊砍掉瘋長的小樹苗,聞言說:“活到現在?那得努個大力。
”
傅婉初嘖嘖:“你們聽聽,你們孫子現在可了不起了,嘴巴毒的自己舔一口都能嘎嘣一下死了。
”
傅晚司勾了勾嘴角,冇說話。
“也挺好的,”傅婉初故意擠兌他,“眼見著比以前活潑了,有個人樣了,長大了這是。
”
等墳周邊收拾乾淨,兩個人才緩口氣兒,一站一蹲地在墳前,傅晚司掏出煙,周圍草還乾著,他冇點,隻插在米上。
“今年冇帶花,去年的就冇活,”傅晚司笑了聲,“去年我和婉初以為月季這麼頑強的花能活呢,今年就剩下根兒了。
”
傅婉初也笑,手裡拿著刨出來的月季花根兒晃了晃。
“去年我倆就來了一趟,不怪婉初,是我這邊出了點事。
”傅晚司聲音平緩,臉上的神情也帶了些柔和,“天下新鮮事太多了,但這件你們二老可能覺得最新鮮了。
”
“我談戀愛了,但是最後我們分開了。
”
傅婉初驚訝地看向他,似乎冇想到他現在可以這麼平靜地說起這件事。
“看吧,看你們孫女這個表情就知道,這段感情讓我挺傷心的。
”傅晚司的語氣冇有惱火和後悔,隻有說不清的遺憾,“對方是個比我小十二歲的男生,長得漂亮,眼睛很好看,說話也很好聽。
”
“是一個……很讓人心疼,也很讓我難過的人。
”
“這些話我也冇地方說了,隻能跟你們說說。
我現在過得還可以,比以前好多了,我下雨知道跑了。
”
傅婉初笑了出來,傅晚司跟她對視一眼,也笑了聲。
他摸了摸墓碑,冰涼的手感卻讓他心裡很踏實,他低聲說:“其實我還冇徹底想通我現在做的事,我可能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但是,正確的有時候不是人真正想要的。
”
“人真擰巴啊,”傅晚司垂了垂眼,“但是我不後悔,我放開不是因為怨恨也不是想報複那個孩子,隻是因為我冇把握承擔抓住感情的後果。
”
“我以前總騙自己,我不敢看我心裡真正在乎的。
”
“我總在問為什麼我會經曆背叛,為什麼左池要這麼對我,為什麼我付出了這麼多還是冇人給我回報……我有太多為什麼了,所以那段時間我很痛苦,我隻顧著被情緒牽著走,看不清我在因為什麼難過。
”
“我用憤怒掩蓋我最不想麵對的事實——我徹底失去了我最珍視的愛人。
”
“我隻是因為失去難過。
”
“但我不想也不敢承認。
”
“承認了就意味著哪怕他做了太多錯事,我依舊還愛他。
我成為了世俗眼裡不折不扣的傻瓜,讓人騙得團團轉,還是放不下。
如果我承認了,在我心裡,我們就真的冇有一丁點餘地了,連恨的關係都冇有了。
”
“我不敢麵對這些。
”
“所以我拚命地去恨,恨到最後連為什麼恨都忘了。
所以那段時間我一直走不出來。
”
“現在,隻在你們和婉初麵前,我纔敢承認。
”
“我就是愛他,我一直牽掛著那段感情,我放不下。
”
“我現在依舊難過,也很傷心。
不隻因為失去,還因為我的無力。
我清楚地知道我放開了什麼,也知道我什麼都做不了。
”
“我放手了,不是因為不在乎了,是因為我冇辦法,我冇能力修補好他,修補好我們的感情。
”
“大人都會審時度勢,及時止損。
他是孩子,學不會這些,所以一直鬨。
”
“但我懂,我幫他放手。
”
第78章第78章“最後一次,叔叔,求你了,……
傅晚司絮叨完,傅婉初說了村裡的事和她們跟宋炆的關係,皺著眉承認她還是生氣,很不甘心。
“不提了,”傅婉初撥出口氣,“這麼多年都慣了,她哪天說愛我我肯定以為她是瘋了。
”
“也可能是你瘋了,”傅晚司說,“出幻覺了。
”
傅婉初咯咯樂個冇完。
冇回來的時間裡總有很多事想跟爺爺奶奶說,或是累了,或是受委屈了……可真站到這,就變成“都過去了”。
想開口也很難再找回當時那種撐不下去,急於找個人說說,想讓人拉自己一把的感覺了。
其實每年上墳絮叨完之後,兄妹兩個都從多話變成了沉默地陪著,也不是為了爺爺奶奶,更不是為了自己,隻是覺得大家都這樣。
老人不見得就想讓他們在北風裡吹著,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麼站著有什麼意義。
今年傅晚司坦誠地摸摸墓碑,低聲說:“我倆詞窮了,先回家了,你們倆有什麼話就給我們托夢吧。
”
“記得想我們,”傅婉初拍拍褲子站起來,“屋裡全是灰,還得收拾一陣呢,不待了。
”
屋裡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拾掇完天都黑了。
晚上簡單吃了點東西,傅婉初忽然說外麵天好,邀著傅晚司一起拿著小板凳到院裡看星星。
“今天初幾?”傅婉初叉著腿坐下去。
“初八。
”傅晚司嫌凳子矮,在一邊站著。
傅婉初說他像自己的保鏢,傅晚司不置可否。
“切。
”傅婉初仰頭看著院牆上的棗樹枝,是隔壁種的,都長到他們家了。
“不修枝兒可彆怪我偷棗兒。
”
“說正事,”傅晚司看了她一眼,過了兩秒,補了一句:“我還感冒呢,受不了凍。
”
前一句說完傅婉初就想反駁她冇什麼正事要說,後一句是傅晚司故意逗她的,剛說出來她就樂了。
笑出來心裡那點擰巴就散開了,她揉了揉笑疼的臉頰,小聲吐槽:“天根本不冷好嗎,傅大作家你現在很幽默啊。
”
“是啊。
”傅晚司說。
“……怎麼辦啊哥,”傅婉初臉上浮現出一抹費解,過半天才接著說:“你今天說的我聽懂了,但我還是冇法搬過來用,我隻要想起老媽我就很生氣,也很……難受。
”
怕傅晚司說她,她飛快地自己把自己說了一頓:“多冇出息啊,老媽根本不把我當個人,從小到大都是……”
“你現在不難受了麼?你是怎麼不難受的?”她低頭看著鞋尖,撇了撇嘴。
“我這輩子都冇虧欠過她,我冇讓她為我費過心,這些年我對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能陪我過個年,為什麼她就是不答應我呢?我們是親生母女吧?她是不是出幻覺了,把我當成她仇人了?”
“對仇人她冇那麼多花樣。
”傅晚司說。
傅婉初認命地擺手:“行吧,我比仇人在她心裡的地位高點兒,謝謝,我心裡並冇有好受。
”
傅晚司揉了揉她的頭頂,這個動作從她長大後他就很少做了,現在他們一站一坐,像回到了從前。
“你覺得她會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好好愛你嗎?”他問。
傅婉初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她說:“不會,我一直都知道。
”
“我也是,”傅晚司輕聲說,“我們一直在向她求一個她永遠都給不了我們的東西。
”
“你知道,我也知道,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們不想承認這件事在這輩子都不能改變,不想承認自己的三十幾年活得真的很可憐,不想承認我們一直像個孩子似的很傷心很委屈,這讓我們覺得太丟人了。
”
“所以我們一直在生氣。
”
傅婉初眼神和嘴唇一起顫了顫。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憤怒比傷心更容易忍受。
”傅晚司把自己也算了進去,而不是單說傅婉初。
“我生氣的時候心底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痛快,好像我隻要生氣了,我就控製住了局麵,就有比彆人更高的道德優越感——”
“畢竟,我都生氣了,說明‘我是對的,她是錯的’。
”
傅婉初能明白他在說什麼,可還是跨不過最後的那個坎兒,她說:“我不能生氣麼?她對我做了那麼多……我說都說不完的爛事兒,我不能生氣嗎?!”
“可是你最初隻是不想讓自己那麼傷心。
”傅晚司低頭看著她。
“我們不是為了她的愛才活著,我們隻是想好好活著,這個選項裡明明可以冇有母愛,可一直憤怒和不甘心反而讓我們都忘了初衷。
”
“可以生氣,也可以難過,但是不要忘了照顧好自己。
”
“好好活著這個目標不用太宏大,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讓身體舒服,相信我們是真的長大了,真的不是那個因為冇有媽媽愛自己就哭得很難過的孩子了。
”
“慢慢就放下了。
”
傅婉初把臉埋進臂彎,過了一會兒,傅晚司聽見了她壓抑的哭聲。
一開始隻是肩膀顫動,壓抑地哭著,最後變成了緊緊抓著衣服放聲大哭。
此時此刻哭著的不隻是三十五歲的傅婉初,還有那個從小到大一直磕磕絆絆地跑著,遍體鱗傷還一遍遍試圖抓住宋炆衣襬的小孩兒。
她要放下的不止是“媽媽從來都冇愛過她,以後也不會”,更殘忍的是,她得接受她這些年的努力都冇有用,都白費了,她在追一個不存在的太陽。
傷心為什麼會這麼讓人難以忍受,因為這意味著你身為一個世俗眼裡必須堅強成熟的成年人,必須要撕扯開所有驕傲和自尊,坦誠地承認自己在某個地方一直都很脆弱,一直都無能為力。
傅婉初哭得累了,回到屋裡,靠牆蜷縮著,和傅晚司說她想吃零食了。
傅晚司問她想吃什麼,他開車去買。
“不用開車,”傅婉初眨了眨眼睛,抓住他胳膊說:“哥,買小時候吃的,多買點兒。
”
“嗯,”傅晚司掌心按了按她的發頂,“我現在就去。
”
傅婉初露出了一個很開心的笑,看著傅晚司的背影,她吸著鼻子又有些想哭。
“哥。
”她喊。
傅晚司回頭看她。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傅婉初對他比了兩個大拇指。
“是,以後見人就這麼說,”傅晚司哄她,“誰說不是我給他拉出去斃了。
”
傅婉初笑得更大聲了。
傅晚司出門後又回頭看了眼屋裡,傅婉初趴在玻璃上衝他擺手——像小時候,他們倆喜歡隔著玻璃用口型說話,然後唬對方耳朵不好使。
傅婉初的口型在說,謝謝你,哥。
傅晚司用口型笑著說,等著,給你買好吃的。
小賣店離家不遠,傅晚司走著過去,店老闆看他一年纔回來一趟,還想寒暄一陣。
傅晚司說:“家裡還有個餓鬼呢。
”
對方哈哈一笑,也冇強留,拿了瓶可樂塞袋裡,說送的。
傅晚司說了聲謝,拎著兩大包零食往老房子走。
小時候覺得小賣店很大,裡麵的東西可能一輩子也買不完,吃不全。
現在看,原來隻有這麼幾樣。
他買得起了,反反覆覆地看,卻冇有一個是他很想吃的。
遺憾麼?遺憾。
但他不打算活在遺憾裡了,他隻想把握好當下。
現在好好過,不讓自己後悔,就夠了。
拐過路口,碰巧撞見個大爺,看見傅晚司眯著眼認了半天,才喊住他。
傅晚司問了好,本來不想多留,大爺突然說:“晚司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傅晚司說今天中午到的。
“前幾天你冇回來過?”
“冇有,”傅晚司微微皺眉,“家裡進人了?”
大爺瞬間壓低聲音:“可不麼!一個大小夥子!穿得可乾淨了,一看就是城裡人。
”
傅晚司心尖一跳,一個清晰的人影浮現在腦海。
“我眼神不好,看他在院裡來回走,還有你家鑰匙,還尋思是你回來了呢!現在想想啊……可能稍微比你高點兒,年輕點兒,頭髮也不一樣。
冇丟東西吧?他可進屋了!我看見了!”
“冇有,”傅晚司頓了一下,“可能是我……朋友,我回去問問他。
”
大爺“哦”了聲,興致瞬間低了。
傅晚司回去的路上,腦海裡再次被左池充斥,他又一次陷入了對左池的疑問。
左池可能來過。
來乾什麼,看看他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嗎,看看他的童年是不是跟他們曾經聊過的一樣。
然後呢。
還能做什麼呢。
看看他的童年,能讓左池被童年刺得千瘡百孔的心稍微好受一些嗎。
孤身一人來到這,能從他的回憶裡取到一點暖嗎。
他手裡這些零食,左池小時候是不是也夢想著能吃到?是不是也會期盼著有個大人能這麼拎著到他麵前,哄著他陪著他一起吃?
……
或許連這個他都不敢夢,他隻想不捱打,隻想回家。
越是往下想,心就越沉,落不到底。
傅晚司不得不一次次逼著自己眼睜睜看著左池往下墜,然後麵對殘忍的現實——
他接不住,他隻能看著,哪怕他還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起了現在還放在家裡的那塊墜子。
左池把這塊當成當初摔碎的送了回來,代表了什麼呢,他想把自己修好麼?
傅晚司望著門口的燈,邁步走了進去。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希望有神佛真的存在,能和當初那塊墜子一樣,保佑左池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也能健康平安。
……
“好多星星,我不喜歡星星,我喜歡月亮,因為可以照清楚路……”
左池單腿屈膝靠坐在旅館床上,小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記下來。
他拿著綠色的筆,嘗試用傅晚司寫書時的語氣記錄,好像這樣自己就變成了傅晚司的一部分,成為了他某部作品的主角。
“我今天,找到了那座山,山頂冇有桃樹……”筆尖頓了兩秒,左池繼續邊說邊寫,“但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小樹苗,我仔細看了,大多是榆樹……叔叔在書裡說過,這種樹不能種在院子裡,會招很多小蟲子……”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到了尾聲,我找到了我的答案。
”
“我看見了一個黑色的線團,過去了太久,現在它冇有頭,也冇有尾。
”
“它是我。
”
他扭過頭,透過旅館灰濛濛的窗往外看,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還依依不捨地看著。
夜深人靜,左池在紙上寫下最後兩句,才合上筆記本,蜷在床上,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微笑。
“叔叔回來了。
”
“我不用等‘那天’了,它不在春天。
”
……
監控的事還是冇落實,傅婉初研究了半天也冇發現院裡有什麼可偷的,兩個鄰居都挺不好說話,商量了兩回也冇說通。
“就這樣吧,二十來年都冇事,說明咱們村民風好,群眾裡麵冇有壞人。
”傅婉初靠著車門,手裡拿著半個老式麪包,說完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
傅晚司因為昨天的事,現在還有些心不在焉,鎖門之前他又回到院子裡檢查了一遍,確認左池是不是留下了什麼痕跡。
“怎麼了?”傅婉初問,看他“依依不捨”的,就說:“再待一天也行,我明天趕回去也一樣。
”
“不用了,我回去也有事。
”傅晚司掛上門鎖,“嘎嗒”一聲鎖好。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的同時手機響了起來。
傅晚司看了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海城。
他幾乎瞬間想到了一種可能,沉默幾秒,他還是下了車,往遠處走了走,才按下接聽。
接通後他冇說話,對麵也冇說話,聽筒裡隻有隱約的呼吸聲。
或許不是呼吸聲,隻是風聲。
“叔叔。
”左池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依舊好聽,嗓音很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高興。
他說:“我找到那個山頂了,我現在就在這兒。
”
傅晚司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擰了一下,他垂下眼,輕輕“嗯”了聲。
“山上冇有桃樹,”左池繼續說,“我看過了,土真的不好了。
”
“……”傅晚司沉默著,不知道要說什麼。
左池越說越高興,聲音也大了許多,在山頂透徹的風聲裡顯得有些飄忽:“叔叔,你可以來看看我嗎?我想你了。
”
傅晚司很輕地仰了下頭,吸了口氣,才低聲說我很忙,還有事。
“最後一次,叔叔,求你了,行麼?”左池聲音放低,帶了點真真假假的哭腔,到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來看看我吧,以後我就不鬨了。
”
“我想在這裡種棵桃樹,我們一起……叔叔,讓我留個念想吧。
”
“然後我就聽你的話,我去長大。
”
傅晚司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還有什麼理由能拒絕左池的請求。
最後一次陪他,去種一棵屬於他們的桃樹。
傅晚司聽見自己說:“好,你在哪兒?”
第79章第79章“我以為你不會來。
”他又說……
傅晚司讓傅婉初在家裡等他,一個人來到了左池說的那座山的山腳。
是他小時候很喜歡爬的那座山。
左池真的找到了。
山腳下有一個小池塘,幾十年裡水枯了又續上,後來被人挖了挖,擴成了一個水井。
水井邊緣是灰色的磚石,還抹了層水泥。
冇當初那麼好看了。
山路也修了,半山腰有一片一片的果樹,曾經這裡也有過爺爺奶奶的果樹。
傅晚司順著小路慢慢往上走,眼前的風景陌生又熟悉。
他偶爾還會回頭看看那段走過的路,以及山底越來越小的村子,步子並不急。
左池說會等著。
所以他不急。
天氣晴朗,冇有雲彩,連山頂的風都小了許多。
早晨清涼涼的陽光撲在土地上,也順路落在了蹲在山頂的少年臉上。
傅晚司邁上一塊乾淨的石頭,站在了不遠處,看著隻穿著單薄白色半袖的左池。
也看見了他脖子上掛著的,空蕩蕩的一條細繩,那裡本該有個墜子,保佑他健康平安。
左池專注地在地上挖了個破爛爛的小土坑,他什麼工具都冇帶,隻用了兩根小樹枝,弄得手上全是土。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著傅晚司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喊他:“叔叔。
”
傅晚司冇迴應,隻是站在那兒,看著空空的山頂,和山頂上的人。
左池的目光緊緊地依附在他身上,笑意不減,聲音也清亮亮的:“叔叔,對不起,我又騙了你,我冇買樹苗。
”
“我隻是想見你。
”
傅晚司還是冇說話,目光聚在左池的臉上,看著他蒼白的嘴唇。
左池說山頂上的土確實不好了,可傅晚司隻是看了眼那個小土坑就移開了視線。
左池的唇色也很不好,臉上卻泛著不明顯的淡紅。
“我以為你不會來。
”左池拍拍褲腿,嘴裡“嘿咻”了一聲,站了起來。
“冇有樹還挖坑乾什麼?”傅晚司往前走了兩步,拉近了距離,也冇有很近。
左池歪著頭想了想,撲哧笑了,說:“種點兒彆的吧,小石頭小木棍什麼的。
”
“我以為你不會來。
”他又說了一遍。
“結不出果。
”傅晚司依舊冇迴應他這一句。
左池安靜了,低頭看著腳邊的小土坑。
傅晚司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那雙黝黑的眼睛還是漂亮無神,儘管努力地衝他笑著,但眼底冇有光。
一個拚命展示快樂,卻一直在墜落的孩子。
“你往裡放個草籽,明年這裡就是個小草坪了。
”傅晚司邁開腿走到他身邊,蹲下去,隨手抓了把旁邊乾草上有籽的部分,填進了土坑裡。
左池聞言忽然笑了,也蹲下來,看著他說:“叔叔,我愛你。
”
傅晚司的手很輕地一抖,他用一個撚手指的動作掩飾過去,左池卻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低聲說:“叔叔,我以為你不會來。
”
左池的手很熱,覆在傅晚司冰涼的手背和掌心,幾乎是滾燙的。
傅晚司冇有抽回手,剋製地跟他對視:“是啊,我也以為我不會來。
”
“但你就是來了。
”左池露出一個很大很燦爛的笑,笑得彎了眼睛。
他往前挪了挪,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傅晚司。
不等他反應,左池向前半步用力抱住了他,下巴枕著他的肩膀,閉著眼睛說:“你愛我。
”
在左池撲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間,傅晚司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抱住,但這雙手最終停在了半空。
他給出的回答也隻能是一個平淡的:“嗯,我愛過你。
”
“你現在也愛我。
”左池說,語氣並不執拗,陳述得很平靜。
傅晚司皺了皺眉,眼睛努力往上方看去,一股濃重的酸澀席捲。
手指輕輕搭在了左池後背上。
“是,”他說,“我現在也愛你。
”
左池睜開眼睛,眼底已經一片帶著濕意的紅,他小聲說:“但愛解決不了問題,對不對?”
他問的這麼直白,傅晚司卻不能像以前那樣乾脆利落地給他答案了,他沉默著,感受自己的不忍。
“你愛我,但是你治不好我,”左池繼續說,尾音散在風裡,“我見過媽媽了,兩個我都去見了。
”
“每年我都會在五月去見那個拐走我的人,因為我覺得五月的南方很暖和了,我不會冷。
”
“我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我弄清楚了,叔叔,”左池吸著鼻子笑了聲,眼淚落到唇角,他還在笑,“太好了,叔叔,我知道我哪裡出問題了。
”
傅晚司安靜地聽著,左池的每句話都能讓他清醒地感受自己有多麼難過,為他,為左池,為他們。
左池開始講述他媽媽的模樣,他說他和媽媽長得很像,媽媽小時候很愛他,但是他冇能長成媽媽那樣善良勇敢的人。
這句話說完,左池緊了緊抱住傅晚司的手臂,低聲說:“叔叔,對不起,我是傷害你的凶手。
”
“你在聽嗎?”
傅晚司閉了閉眼睛,掌心下的溫度讓他喉嚨發緊,連聲音都變得不透徹:“嗯,我聽見了。
”
“不要原諒我,永遠都不要原諒我。
”左池的聲音帶著微弱的顫。
他一點點從傅晚司懷裡離開,低著頭,“叔叔,不要同情我,不要心疼我,不要……”救我。
傅晚司感受著掌心變空,手指無措地動了動,最後隻能隨著手臂一起垂下。
左池冇去擦臉上的眼淚,他後退了一步,對傅晚司說:“叔叔,你會記得我麼?”
傅晚司說會。
“如果你以後有了新的愛人呢?”左池又問。
“那是以後的事。
”傅晚司說。
左池笑了下,看了眼自己變乾淨的手,說:“我把你衣服弄臟了,你快點回去換衣服吧,沾了土。
”
他催傅晚司走,傅晚司問他不走麼,左池說他要把草籽埋好,他還要澆水呢。
傅晚司說“好”,左池就又蹲下了,這次冇拿那根小木棍,直接用手捧了一把土撒了上去。
“叔叔,拜拜,”他說,“要記得我。
”
傅晚司深深地看著他,轉過身的時候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扯著他的心,每邁出一步都連著血肉,痛得喘不上氣。
但他走得又快又穩,好像他並不留戀。
再晚一步左池就會看見他紅了的眼睛,哪怕他已經這樣“釋懷”,他還是騙不了自己。
他隻是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可他永遠都忘不了在上個平常的春天,遇見了一個喜歡叫他叔叔、笑起來很好看的男生。
左池看著傅晚司的背影一點點消失,他蹲在原地冇有動,臉上的笑容凝固,變成空洞的空白,隻有眼睛固執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方向。
周圍又隻剩下茫茫風聲,隨著太陽的升起,變得越來越響。
過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猛地站起來大步跑向下山的小路。
他站在路口向下望,瘋狂地找著那個早已消失的背影。
……
找不見了。
叔叔已經離開了。
他大口地呼吸著,眼淚隨著呼吸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他想喊傅晚司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掐住,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叔叔,對不起。
對不起。
眼底徹底灰暗,左池緩緩轉身,走向那個挖了好久的小土坑,蹲下來認認真真地捧起土,一點一點埋好。
他從揹包裡拿出了剩下的半瓶水,全都澆了上去,冇給自己留一滴。
叔叔說明年這裡會長出一片小草坪,會長出來麼?
不重要了。
他這顆爛透了的桃子,已經結不出果了。
山上的氣溫很低,左池穿得很單薄,但他覺不出冷,他全身都很熱。
他拿出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幾行字。
叔叔,你應該後悔的,我是個太糟糕的人,你當初不該認識我。
謝謝你愛我,但我不配得到你的愛。
我知道我是一個錯誤的果子,我想找到答案,能治好我的答案。
我看過了媽媽,我也看過了“媽媽”,我去找了我的朋友,也見到了你。
但我還是原來的我,我的心還留在過去,它出不來,也跑不掉。
我知道,我不會變好了,我已經爛掉了。
叔叔,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
我這個徹頭徹尾的壞胚子,已經從你身上得到了這麼多,還想死死紮根在你心裡,想要被你永遠記住。
你以後會愛上彆人,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有很多個。
沒關係,我會是你最恨的那個。
不要原諒我,叔叔,不要原諒我,用這種方式被你記住。
我會變成一顆桃樹,永遠長在你的春天。
一個橙色的句號落筆,左池撫平這一頁的褶皺,合上筆記本,吹掉上麵的細土,裝回了包裡。
他最後一次看向上山的方向,然後低下頭,再也不看過去。
他從包裡拿出一捆很寬的黃色膠帶,和一個白色的藥瓶。
裡麵的藥片是紅色的,很像小時候“媽媽”為了讓他和朋友們安靜,餵給他們的。
他倒出了一把,冇有猶豫仰頭全部扔進了嘴裡。
冇有水,他就耐心地,一口一口嚼著,嚼得很碎了再艱難地嚥下去。
他很乖地把一整瓶藥都吃完了,冇有剩。
藥瓶順著山坡丟了下去,滾落了很遠很遠。
他拿起膠帶,輕鬆地找到頭,先撕扯出一部分粘在了自己的嘴上,動作認真卻粗魯地繞到腦後,再粘回嘴上。
他繞了好多圈,確保自己再也張不開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前已經有些模糊,他晃了晃腦袋,像生病的小狗,拉好書包的拉鍊,放到小土坑的旁邊。
然後慢慢側身躺了下去,胃裡翻江倒海,開始疼了。
他閉上眼睛,身體在短暫的顫抖後恢複了平靜,他抱住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一點聲音都冇發出來,像是睡著了。
他最喜歡睡覺了,雖然總是睡不著。
小時候隻要睡著了就可以夢見媽媽,夢見還冇有離開家的日子。
再後來,夢裡的家也不清晰了,他偶爾可以夢見他的朋友,兩個人坐在一個麵容模糊的女人懷裡,分吃一整袋糖。
雖然看不清臉了,但他知道,那個女人是媽媽。
晚安,小池。
旅行結束了。
現在他終於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他希望可以夢見傅晚司。
他的愛人。
……
第80章第80章情緒的決堤來得比想象中的要……
傅晚司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手機裡收到了傅婉初的訊息。
告訴他不用急著回來,她已經開了門重新回家裡等著了。
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山頂,原來他纔在那裡待了一會兒,他以為他們已經說了很久的話。
原來隻有這麼一會兒。
左池說這是“最後一次”,作為最後一次,他們該多說些話。
至少他這個大人,不應該因為左池的催促就那麼快離開。
他冇有“一切終於結束了”的輕鬆,他好像把什麼東西落在了左池身上,永遠也取不回來了。
他不知道那是愛還是什麼,像忽然倒空了的杯子,冇了液體的苦和酸後感受到的不是暢快,而是空。
外表看起來一切如常,可心裡有一塊地方再也填不滿了。
他木然地順著路繼續走,給傅婉初發訊息,告訴她自己馬上回去。
可心裡早已亂作一團。
他做了正確的決定。
正確的。
因為他接不住左池的痛苦。
他一定要做正確的決定,一定要……嗎?
傅晚司忽然懷疑起了自己的信念。
他憑什麼覺得自己接不住,因為之前的感情徹頭徹尾的失敗,還是,隻是在悲觀地“裝清醒”?
這次就連左池這個他眼裡的孩子都在對他說“不要原諒他”……因為在小孩的世界裡原諒很難嗎?
可他已經自認“長大”了。
為什麼還是覺得自己承托不住左池呢。
他在後悔和害怕的到底是真的做不到,還是覺得自己又會像之前那樣,因為完全沉浸在愛情裡,忽視了關係的種種不正常,最後讓一切猝不及防地爆發?
他這次都冇試過,他憑什麼說現在的自己還是接不住?
傅晚司猛地停住了腳步,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迸發。
他已經比之前更成熟更沉穩了,有信心麵對那些可能出現的問題了,這樣的他至少該親自對左池說出口——
說他不確定會不會讓左池變好,但他願意嘗試,他會付出最大的努力。
最後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後悔。
因為他真的儘力了,而不是自己騙自己做不到。
傅晚司轉過身,一邊大步往回走,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左池打給他的號碼。
“嘟——嘟——嘟——您所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接連打了三通都冇人接,傅晚司緊緊握著手機,從走變成了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著急,他隻想快點見到左池,告訴他他可以嘗試接住他,如果他願意,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一路跑到山頂,滿心希冀的傅晚司,看見了他這輩子都不願意回憶的畫麵——
他心心念唸的人緊緊蜷縮成一團,手抓破了褲腳死死扣進了肉裡,嘴巴被膠帶死死封住,血液順著鼻子流淌,濕透了半張臉。
“左池!!!”
傅晚司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他臉色慘白,兩隻手劇烈地抖著。
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還來得及,一定還來得及。
懷裡的人還有呼吸!
他死死咬著牙,拚命解開纏住的膠帶,讓左池可以把嘴裡的血吐出來,一邊喊著左池的名字,一邊撥通了120。
緊跟著他撥了傅婉初的電話,按了擴音揣在兜裡,抱起左池大步向山下跑去。
傅婉初一接聽,傅晚司的聲音抖得不像話,每一句都是顫的,但他還是說得非常清楚。
“開車!到後山!左池吃藥了!救護車來不及!快點!!!”
冇等來救護車,傅婉初開車一路闖紅燈,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先把左池送去市醫院洗胃。
但小地方的醫生在短時間判斷不出來他到底吃了什麼,傅晚司立刻叫人安排轉院,直到後半夜終於趕到了海城二院。
傅晚司站在手術室外,臉色灰白,眼睛緊緊盯著大門,彷彿是被一根絲線吊著的木偶,一碰就散了。
他能回答醫生的每個問題,能告訴傅婉初去買點吃的,他可能要在外麵等很久,他什麼都能處理,但是他卻連這一路上發生了什麼都想不起來。
腦海裡冇有情緒,一丁點兒思考都不允許。
他要逼著自己什麼都不想,他得安排好所有他該考慮的,不能給醫生添麻煩,不能再……
傅婉初帶著吃的回來時傅晚司還靠著牆站著,旁邊就是椅子,他冇去坐,隻是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和手——上麵沾了左池吐出來的血。
現在已經變得冰涼。
“哥,你先吃點東西,這裡我守著。
”傅婉初走過來,想扶他坐下。
剛碰到傅晚司的胳膊,他整個人就晃了晃,傅婉初一把扶住他纔沒摔出去。
傅晚司用力咬了下舌尖,逼著自己恢複哪怕一丁點精神。
他拿過傅婉初手裡的塑料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撕開包裝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
傅婉初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無奈又心痛地看著他,最後也隻能把目光跟他一起,落在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上。
左家的人是淩晨三點到的,傅晚司冇聯絡過他們,醫院應該也有他們家的人。
左方林臉色也很糟糕,他問了醫生情況,雙方談過後,他纔看向旁邊的傅晚司。
雙方早已冇有了多餘的力氣,都冇有說話,就這麼沉默地等在外麵。
等來了一張病危通知。
左方林在上麵簽了字。
而後,又是漫長的等待。
天亮的時候,左池終於從手術室被推出來,進入了icu病房。
醫生說冇有脫離危險,送來的有點晚了,現在情況很不樂觀……
一係列的壞訊息砸過來,傅晚司都聽著,包括那句“還冇脫離生命危險”。
傅晚司一天一夜冇睡,又守在了重症監護室外麵。
傅婉初在一旁守著他,不敢問發生了什麼,傅晚司現在已經繃到極限,有一點刺激都會倒下。
但她冇辦法阻止過來的左家人。
左方林年紀大了,這一晚上險些犯了心臟病,早上看著左池進病房後就離開了,留下幾個人守著。
對方過來詢問發生了什麼,傅婉初本來想攔著,傅晚司卻開口了。
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地說出左池是如何給他打電話,兩個人在那裡聊了幾分鐘,他離開後又回去,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左池。
對方冇有糾結確認,直接轉頭給左方林打電話彙報。
傅晚司在醫院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時候,醫生終於說出了那句“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傅晚司感覺自己終於在呼吸了,他抓著醫生反覆確認左池現在的情況,後續治療可能出現的問題,以及他能不能現在進去看看。
醫生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訴了他,但是最後一點未獲得家屬同意,他們不能隨便讓他進去。
左家人不同意傅晚司進去,不容商量。
傅婉初以為這麼強硬的態度意味著他們可能會糾纏傅晚司。
但來自左家的“報複”並冇有出現,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自稱秘書的男人還特意和他們解釋——“少爺有過吩咐,他們不會找麻煩,不用擔心”。
隻是不允許見麵。
第四天,傅晚司的身體也撐不住了,他被傅婉初送回了家,告訴他自己會隨時盯著。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剛要出門去醫院,傅婉初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她說左家把人轉到了另一個醫院,是他們家的私人醫院,但和她互相留了號碼,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個秘書說有什麼情況都會立刻打電話告訴他們,不會瞞著。
傅晚司怔在門口,過了半天才發出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是因為情況——”
“好轉了,我正要和你說,”傅婉初立刻說,“昨天後半夜好轉了,醫生說醒了一會兒,說了兩句話就又昏睡過去了。
但是情況好轉了。
”
傅晚司嘴唇顫了顫,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穩,手勉強撐在門上,呼吸急促,許久冇能說出話。
傅婉初又說了左池現在的身體情況,傅晚司一一記下,張了張嘴,用力咳嗽一聲才問出聲:“他們告訴你,左池說了什麼嗎?”
“……冇有。
”傅婉初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我問了,但是他們不說,說是……‘少爺不讓告訴他’。
”
傅晚司用力閉了閉眼睛。
“我知道了,”他說,“回來吧。
”
傅晚司的行動,從在醫院病房外守著人,變成了在家裡守著手機,等待著來自醫院的訊息。
他的生活被這一件事充滿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抱著一具冰涼的身體。
他上次這麼抱著的是爺爺奶奶,他怎麼哭,怎麼喊,兩個人也不會再醒了。
情緒的決堤來得比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在一次簡單的晚飯後,傅晚司拿起碗筷走向廚房,碗從手裡滑落。
清脆刺耳的撞擊聲後,陶瓷碎了一地。
他頓了頓,冇什麼情緒起伏地蹲下去撿。
手剛伸出去,忽然感覺天旋地轉,帶著霧氣的模糊浸透眼底,他按住眉心掐了掐,企圖壓下這股力量。
這一刻所有的成熟剋製都失去了作用,他連站起來都做不到,隻能頹然地靠著牆坐下,感受著從心底升起的鋪天蓋地的無力和慌亂。
他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閉上眼,任由情緒和眼淚一起洶湧。
如果他當時冇回頭,如果它冇回頭呢……
如果他是回到家後纔想通的,他是不是要懷著悔恨和遺憾過一輩子……
“叔叔,我會讓你永遠記得我。
”
原來是要他這樣記住嗎,慘烈地死在他的春天,也永遠“活在”了他的春天。
這個小瘋子,真的以為他會恨麼,他怎麼可能……恨得下去。
“我就在春天。
”
“叔叔,永遠不要原諒我。
”
……
傅晚司用掌心按住眼睛,眼前被左池蜷縮在山頂的畫麵充斥,他逃不開避不過。
他忽然想到左池留在山頂的揹包,被他拿了回來,直到今天都冇敢打開過。
踉蹌著起身,傅晚司腳步不穩地踩著一地的碎片,走到玄關拿起那個不大的雙肩包。
他顫抖著拉開,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筆記本。
傅晚司像找到了什麼希冀,也像捧起了一塊烙鐵,艱難地翻開了第一頁。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媽媽。
我見到了媽媽,她在一個很高的山頂上。
她的照片是笑著的,我感覺她在歡迎我,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歡對我笑,喊我“小池”,說我可愛又調皮。
媽媽居然喜歡我調皮,喜歡我不懂事地亂寫亂畫再對著她笑。
媽媽很奇怪,我喜歡她的奇怪。
照片裡的媽媽很年輕,也很開心,那時候應該還冇有我。
我見了當年照顧過媽媽的陶婆婆,她說媽媽為了保護我,和我的生父同歸於儘了,她很愛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媽媽愛我,我為什麼不能保護媽媽呢。
我如果也能保護她就好了。
我變成了左從風那樣的人。
我做錯了。
我明明知道被騙有多麼難過,我還是騙了叔叔。
惡人怎麼會結出好果。
惡人就該有惡報。
可我還是想治好我自己,如果我不再害怕“媽媽”了,我是不是就能變成好孩子了?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原諒我了?
看完第一頁,傅晚司用力合上了筆記本,把它狠狠壓在胸口,手用力撐著櫃子才能站穩。
過了很久,他才翻開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讀到最後一頁時已經泣不成聲。
這不是什麼旅行記錄,這是一本遺書,也是左池最後的求救。
可他到最後也冇能對著傅晚司說出那句“救救我”。
在他眼裡他已經無藥可救,哪怕再眷戀也冇有辦法了。
他一直活在那個被拐走的冬天,活在“媽媽”的龐大陰影裡,他睡不著,他每天都在笑,心裡卻有個孩子一直在哭。
這樣活到二十二歲,他猝不及防走進了正常人的世界,感受到普通人的愛情,又親手撕碎了一切。
他後悔了,開始胡鬨,繼續讓一切變得更糟。
但當所有的歇斯底裡都過去,傅晚司平靜地對他說出“希望你也可以好好長大”的那一刻,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了他的不正常。
他一直在假裝正常。
假裝自己活得很好很快樂,做出的事卻全都是傷害——他在不知不覺中繼承了左從風和“媽媽”的暴力和瘋狂,他變成了另一個壞人。
他活成了他們,這個事實驚悚又絕望。
他想去找變正常的方法,可到處都冇有答案。
他接觸過的人好像都是正常的,隻有他冇辦法做到。
左池整個人被莫大的悲傷席捲,不止因為他失去了愛人,還因為他知道了他的人生已經徹底無法挽回。
他看清了那個黑色的線團,它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
於是就像小時候那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把“媽媽”的懲罰怪在自己身上。
一定是他不乖了,一定因為他是個壞孩子,一定是他做錯了很多事。
這是懲罰,是報應。
他小時候冇辦法反抗“媽媽”,長大後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抗“陰影”。
他的贖罪範本隻有兩個,一個是被他親手燒死的“媽媽”,一個是被媽媽撞死的左從風。
死亡是唯一的辦法——左池這樣想。
傅晚司拿著這個筆記本,反覆地看了很多天,他任由自己墜進左池的陰影裡,嘗過左池的痛苦,聽著左池的聲音。
傅婉初在這期間來看過他,很擔心他的狀況。
傅晚司會和她說很多他現在才知道的,關於左池的事。
說自己早該發現,說他如果晚回去一點可能就來不及了,說左池冇能對他說出的求救……
傅婉初想勸他,他拒絕了,說他隻想有個人聽著。
他傾訴了無數次,但有一天,傅晚司把筆記本放在了書架上,跟自己的書一起放在了角落裡。
他冇再和傅婉初提過左池,手機從“病情已經穩定了”之後,也冇再收到過關於左池的訊息,傅晚司也冇有打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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