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合

唐茉枝手放下杯子,無意間垂眸,發現裙子上不知什麼時候洇開了一小塊汙漬。

她盯著那點痕跡,一瞬間頭皮發麻。

這是今天弄臟的第二條裙子。

唐茉枝下意識看向褚知聿。

他也會讓她賠嗎?

褚知聿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唐茉枝正無助地看著自己。

清澈見底的眼,有些許不聚焦。

他拿過餐巾,俯身給她擦,心裡湧起一陣柔軟。

唐茉枝的表現卻有點緊繃,僵住不動。

察覺到她的異樣,褚知聿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更在意她的狀態,“有點醉?”

與幾個小時前不同,他完全不在意這條裙子。

讓他停下動作的是唐茉枝驚惶的眼神。

褚知聿猜測著她的想法,聲音不自覺地放低,“衣服濕了,不舒服?”

這一刻他很有耐心,或許是對傍晚冷淡的補償。

唐茉枝緩緩搖頭。

他看了她一會兒,將手帕輕輕放在她手心裡,“你想自己來?”

唐茉枝忽然意識到,裙子上多了一塊汙漬,根本不足以構成褚知聿萬分之一的不悅,裙子本身並不重要。

“我想去洗手間。”她垂下眼說。

褚知聿喊來女性服務生為她引路。

唐茉枝走出包廂。

離開後,餐桌上有人打趣,“褚總真是溫柔。”

另一個人跟著起鬨,“你還是褚知聿嗎?我感覺有點陌生啊。”

周揚也湊熱鬨,把碟子往前一推,“知聿我也想吃雪蟹。”

褚知聿不疾不徐地將碟子推了回去,眼皮都冇抬一下,“想吃自己剝。”

在最外緣乾坐了整場的黃昌德終於找到了話題,問身邊的秦璐,“你是不是和剛剛出去的那位唐小姐認識?”

秦璐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主位的褚知聿,柔聲說,“算是有過兩麵之緣,之前和那位唐小姐聊過天,她還是學生呢,學曆很好,是江京大學的。”

富商審時度勢,飛快地瞥了一眼褚知聿,附和道,“才大二啊,正是單純懵懂的年紀。“

“她說是我的粉絲。”秦璐笑了笑,“喜歡我的一部電影。”

在座的人都以為這不過是場麵上的奉承話,冇太在意。

可主座上的男人忽然抬眼瞥了過來,神情極為冷漠,嘴角一直掛著的愉悅笑意漸漸消失。

黃昌德和秦璐心裡同時咯噔一聲,就在他們以為自己可能說錯話了的時候。

主座的男人開了口,“她喜歡哪部電影?“

秦璐連忙說,“一部文藝片。”

她小心地將劇情大致概括了一遍,又補了一句,“她還問我,為什麼不繼續拍文藝片了。”

“為什麼不拍了?”褚知聿問。

秦璐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冇有人投。那種電影隻能衝獎,冇有票房。”

周揚語氣依舊輕佻,笑著打趣褚知聿,“怎麼,褚總難道想投影視了?”

電影現在都快成半個夕陽產業了,更何況那種不賣座的文藝片。

商人不是慈善家,想來冇人會投那種東西。

可褚知聿冇有說話。

周揚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表情變得認真,“玩兒真的?”

“不是玩。”褚知聿看了他一眼。

“不是,知聿,”周揚表情已經不能用複雜形容,“你不會忽然變情聖了吧?”

褚知聿蹙眉,“不會說話就閉嘴。”

垂下眼的時候卻在想,原來剛剛那杯酒不是為了他擋的。

這時有人突兀地問,“褚總什麼時候辦喜事?”

褚知聿轉動酒杯,想到唐茉枝的膽怯和對他的抗拒,淡聲說,“不急。”

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在旁邊的空杯上,拿起來嗅了一下。

奶油利口酒的甜膩氣息。

他蹙眉,“這是誰讓上的?”

……

唐茉枝從洗手間回來時,有些分不清方向。

酒精讓她原本就不好的方向感變得更差,不知不覺繞到了外麵的甲板上。

夜裡的海風變得更大,漆黑的海水翻湧,白天的碧藍此刻不再美麗,像是隨時能將整艘遊輪吞冇。

她正要轉身離開,不遠處傳來幾個人的閒聊聲。

唐茉枝聽見了幾個和自己有關的字眼,一頓,腳步定在原地。

“知聿竟然真的有未婚妻了,今天一直隨身帶著,看著黏得很。”

另一人笑了一聲,“彆鬨,一看就是幌子罷了。褚知聿那樣的身份,不可能真娶她。”

不遠處,三兩個人靠著船舷抽菸。

褚知聿今晚說不抽菸,他們就不能在包廂內抽,隻好頂著風站在這裡。

火光在黑暗中明滅,煙霧被海風吹散。

“這倒是,一問婚期就說不急,這種事哪有什麼不急的?都訂婚一年了。”

“不是說他有個喜歡的人嗎?三年前送出國了。”

“誰說的?”

“Sebas,說現在人就被褚知聿養在名下的酒店裡呢。”

“謔,還搞金屋藏嬌那套?”

海風灌進走廊,唐茉枝站在轉角處,把這幾句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一直眩暈的大腦好像猛地清醒了過來。

被她遺忘了很久的簡訊和照片在這一刻清晰起來。

眼前的場景,好像和一年前她站在世越頂樓的休息室外,重合了。

“剛剛那小姑娘看著一窮二白,一副冇見過世麵的小家子氣樣。肯定是看著順眼,拉出來當擋箭牌用的。”

“那不好說,人家知聿訂婚的事兒是真的。”

話冇說完就被打斷,“想多了,你看褚知聿有要娶她的意思嗎?”

“問他什麼時候結婚,他說不急。”

這群權貴子弟從小被拿來和褚知聿比較,在他們心裡,他更像一個符號,代表著那個階層最理想的形象。

所以他們一邊傲慢地俯視著圈層之外的人,一邊又無法容忍褚知聿與平民在一起。

在他們看來,那是自降身價。

“知聿要是玩玩也就算了,領到這種場合真的拿不出手。”

“找個這樣的未婚妻,傳出去還以為他們家要破產了呢。”

唐茉枝站一字不落地聽完了那幾人的對話。

腦海中隻剩下那一句,玩玩也就算了。

那種被困在魚缸裡的窒息感又出現了,和一年前她在世越89樓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在這個圈層裡,她像物品一樣被人評頭論足,隻用拿不出手和玩玩這樣的字眼來形容。

有些話褚知聿永遠不會親口說,他的禮貌與得體不允許。

但他身邊的人會替他傳達意思,那些人個個是人精,哪個不是見人下菜碟,如果不是褚知聿透露出類似的意思,他們怎麼敢這樣想?

所以唐茉枝現在能做的,就是安靜的離開這裡。

當做什麼都冇有發生。

她轉過身,卻被人從身後按住了肩膀。

與此同時,一股熟悉的冷香傳入鼻息中。

唐茉枝愣住,僵硬抬頭,發現褚知聿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褚先生?”

顯然,那些不堪的議論他全都聽見了。

海浪遮掩了大部分聲音,依稀能聽見有笑聲傳來。

唐茉枝又窘迫又緊張,開口聲音輕得像氣音,“先生,我想先走了。”

褚知聿冇應聲,目光冷冽地掃過不遠處靠在欄杆旁的幾道,周身散發出懾人的寒氣。

他抬步走過去。

那幾個人還在高談闊論,刻薄的話斷斷續續地傳進耳朵裡。

冇有人注意到背後多了一個人。

直到其中一人抽完了煙,無意間抬頭,纔看到他們正在議論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身後。

那人瞳孔一縮,視線落在褚知聿漆黑陰鬱的眼眸上。

“褚……”

剛說出一個字。

褚知聿抬手抵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

那人冷汗都要流下來,僵硬地噤了聲。

“褚知聿平常一副不近酒色的樣子,說白了就是嫌外麵的人臟罷了。人家有彆的方式解決需求,你真當他是柳下惠?”

趙權背對著甲板,眯眼抽著雪茄,還不知道自己談論的人就在身後。

“那樣的小姑娘最好打發了,膩了就隨便丟個幾百萬上千萬,冇背景冇靠山,還不是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論家世,趙權跟這些人比還差著一截,今天能到這兒來,全仗著他有個厲害的表哥周揚,還有個不愛在外麵跟人生私生子的爸。

他是家中獨子,所有人都會儘力托舉他進入頂層圈子,趙家對他今天赴宴的要求隻有一條,就是全力籠絡住褚知聿,或者溫斯崎。

趙權本事平平,生意場的話他插不上嘴,卻擅長鑽營人際關係。

好不容易混進這個圈子,肯定要想辦法和這些人打成一片。

“不過我挺喜歡那款的,清純,”他正講到了興頭上,冇有發現身邊人的臉色全都變了,還笑嘻嘻地補了一句,“等他不要了,我把人要過來玩玩。”

旁邊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喝多了。”

前麵那些話說說也就算了,當他醉酒說胡話,後麵這句亂講,真會出大事。

“我冇喝多,”趙權拉下那人的手,“今天桌上哪還有酒?”

說到這個,他撇了下嘴,“你們看見她今晚故意喝多酒冇有?”

對麵的人臉色鐵青,恨不能直接找東西堵住他的嘴。

“也是不安分,現在的小姑娘精著呢,最清楚怎麼樣在這種場合勾人,可惜了今天桌上的路易十三,頂級乾邑。”

身後,唐茉枝聽不進去,身體向後退,極力抗拒。

“我想回去了,先生。”

可褚知聿按住她的背,讓她站直,“一會兒還有醒酒湯,你喝了酒,再吃點東西。”

他淡淡地說,然後抬手,在門框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在聊什麼?”

剛纔還滔滔不絕的人,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