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1章 麻姑寨------------------------------------------,雲霧漫過層層竹海,像一匹柔軟的青紗。,裹著草木的清苦與淡淡的硃砂香。偶爾掠過林間,便有細碎的巫謠似有若無地飄來——古老,又神秘。,可能被稱作“苗疆之巔”的,唯有一座麻姑寨。,層層錯落。黑瓦木簷上刻著模糊的巫儺紋路,寨牆是被歲月浸得溫潤的青石,爬滿深綠的藤蔓。寨口兩根圖騰柱高聳入雲,柱身纏滿紅布條——一代又一代信徒繫上去的。風一吹,布條翻飛,有種安靜又不容侵犯的神性。,全因一個人。。,第一位被奉為真神的祭司仙娘。,核心是走陰與杠仙。神魂離體,踏入陰間,在茫茫亡魂中尋得指定之人,引其上身,而後以亡者的語氣、神態,甚至細微的習慣,與陽間親人對話。陰陽兩隔的人,借她的身子,短暫重逢。,小兒受驚丟魂,她一聲喊魂便能喚回靈識;鄉民久病不愈,她以偏方、卜卦、問香替人醫命;遇邪祟纏身、災厄將至,她埋符、佈陣、施法,消禍避難。,心濟萬民。在苗疆人心中,麻姑早已不是凡人。麻姑寨,也成了所有走投無路之人最後的指望。,寨外排起望不見尾的長隊。。有人抬著蓋白布的擔架,沉默站著,白布之下已冇了氣息;有人攙扶著奄奄一息的老人,步履虛浮;有人抱著高熱昏迷的孩子,滿臉淚痕;更有幾人被粗繩牢牢捆在擔架上,瘋狂掙紮嘶吼,眼白翻起——那是被邪祟附了身。、歎息聲、低低的祈禱聲混在山霧裡,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一行人緩緩走來。,身姿挺拔如鬆,劍眉星目,周身帶著久經沙場的沉肅與冷硬。
大靖玄甲衛統領,蕭徹。
他身後,一抬碧色軟轎靜靜隨行。簾幕垂落,不透分毫光影,安靜得彷彿與整個世界隔開。護衛環立,氣息沉穩,與周遭雜亂的人群格格不入。
轎中之人,是龍問心。
她自始至終冇有出聲。可僅僅是在那裡,便像一輪孤懸夜空的月——清冷,遙遠,不染塵埃。連山間濕熱的風,靠近她軟轎的一瞬,都涼了幾分。冇有人看清她的模樣,可所有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聲音,彷彿驚擾她是一種褻瀆。
蕭徹見寨前氣氛肅穆,抬手示意隊伍暫止。他上前一步,對著寨門拱手,聲音清朗:
“大靖玄甲衛統領蕭徹,求見麻姑仙娘,勞煩通報。”
話音一落,寨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看他。眼神裡有愕然,有茫然,還有一絲近乎憐憫的複雜。
蕭徹微微蹙眉。
寨前無人應答。他身居高位,這般被漠然置之,心裡難免掠過一絲不適。但此地是苗疆聖地,不願失了禮數,隻得壓下那點微惱,再一次拱手:
“玄甲衛統領蕭徹,求見麻姑仙娘,煩請通報。”
依舊,無人應答。
兩次開口,都如石沉大海。蕭徹麵色不自覺沉了幾分。
便在氣氛快要凝滯的刹那,排隊的人群裡,一位白髮老者抱著孩子,顫巍巍走了出來。
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苗家布衣。懷裡的孩童臉色慘白,嘴唇發青,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看向蕭徹,眼神沉痛,又帶著對仙孃的極致虔誠,輕聲道:
“大人,麻姑仙娘……已經仙去了。”
一句話,輕輕巧巧,卻瞬間打散了蕭徹周身所有冷意。
他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原來不是怠慢,是自己遠來不知內情,鬨了一場無心唐突。心頭那點不快頃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歉然。他對著老者鄭重一禮,語氣放緩:
“是蕭某冒昧了。不知如今麻姑寨,由誰主事?”
“寨主是仙孃的夫君,我們都叫他石阿郎。”
“石阿郎?”蕭徹微怔,“苗疆之中,阿郎多是稱呼年輕後生,這般稱呼,會不會不敬?”
老者苦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他是仙娘當年招的上門女婿,寨中向來如此稱呼,依習俗不算冒犯,大人直呼無妨。”
蕭徹瞭然,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多謝老人家指點,這點錢,給孩子看看病。”
老者連連推辭。蕭徹態度溫和而堅持,幾番推讓之下,老者終是含淚收下,對著他不住道謝。
蕭徹正準備按照老者所說求見石阿郎,卻又被老者伸手攔下。
老者的神色變得格外鄭重,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大人,寨中日常瑣事雖是石阿郎打理,可真正能做主、能放外人進寨的,並不是他。”
“那是誰?”
“是花仙娘。”老者的聲音瞬間染上狂熱的虔誠,“麻姑仙孃的女兒。年方二八,貌若天仙,神通比當年麻姑仙娘還要強。走陰、杠仙,無所不精,無所不通。就連巴代紮仙術——驅邪、禳災、通神、儺願——她都信手拈來。她是上天賜給苗疆的福星。”
蕭徹沉默片刻,問:“如何才能見到她?”
老者指了指眼前望不到頭的隊伍,無奈一笑:“花仙娘有令,見她不論貧富貴賤,一律排隊。前麵有的人死了大半天,都還冇輪上呢。大人若不嫌棄,可排老朽前麵。”
蕭徹拱手謝過好意,轉身快步走向軟轎。
“龍姑娘——”
話音未落。
碧色轎簾被一隻素白纖細的手,輕輕掀開了一角。
光線透入。龍問心半張容顏落在微光裡,眉如遠山含煙,眸似寒潭無波。美得極靜,美得極淡,美得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
她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很慢,很輕。
最終,輕輕一頓。
落在老者蒼老的臉上,又落在他懷中那個昏迷不醒的孩子身上。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淺極淡的掙紮,快得像一陣風,一觸即散。
簾幕緩緩落下,重新將她隔絕在人世之外。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像冰泉滴石:“不用急,自會有人來替我們叫門。”
頓了頓。
再開口時,聲音沉了些許,冷了些許——
“蕭徹,儘量護住周遭之人。”
又頓了片刻。
“應有所取捨。”
蕭徹聞言一怔。
雖不明白龍問心具體所指,但他素知她從不妄言。這句話既出了口,便必有緣由。
他當即沉下臉色,反手抽出腰間寶劍。劍身出鞘聲清越如龍吟,寒光一閃,映亮了他眉宇間的肅殺。
“警戒四周!”
隨從聞令而動,迅速散開,將碧色軟轎護在中央。拔刀聲、腳步聲交錯響起,氣氛陡然緊繃。
周遭排隊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