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心頭血------------------------------------------。,處處皆是層層疊疊的紅。,紅得太過隆重,反倒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宿命感。紅紗帳如暮靄般層層垂落,將床榻溫柔包裹,紅燭高燃,燭火搖曳,將光影投在壁上,明明滅滅。牡丹錦被鋪得柔軟豐腴,連床沿的流蘇都綴著正紅的珠玉,一眼望去,那顏色熱烈得像極了人間新婚的喜房,像紅燭高照、靜待良人的洞房。。。、越界的牽掛,佈下的,一場局。,一襲紅衣豔烈如燃火,卻清冷如懸在夜空的月,霜華滿身,不染塵滓。她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動作極輕極慢,小心翼翼地將蕭徹的頭安放在自己的膝間,像捧著一件世間獨一無二、易碎至極的珍寶。,處處致命,深可見骨。不滅戰魂已渡入他體內,為他守住最後一縷殘魂,可他殘破的肉身若不愈,他便永遠無法醒來。,以治癒之心,輕輕撫過他猙獰的傷口。每觸一處,眉峰便微微蹙起一分——那傷雖落在他的身上,卻像細密的針,一針一針,紮在她的心上。,不敢驚擾,隻敢這樣一寸一寸地、溫柔地,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蕭徹長睫微顫,如蝶翼輕振,緩緩睜開了眼。,周遭的喧囂彷彿都退去,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撞進了一雙清冷絕美的眸子裡。,映得她肌膚勝雪,眉眼精緻得彷彿是畫師用儘心血描繪出的仙顏,不似人間所有。而他,竟枕在她的膝上,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清冽冷香。
蕭徹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是夢。
一定是夢。
他明明死了。
死在拓跋瀚那三刀九劍之下,魂飛魄散,再無回頭路。
可即便在夢裡,他也不敢對龍尊上如此放肆。
他對她的心意,他向來清楚得很——那是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碰、不敢提、更不敢驚擾的存在。他隻敢遠遠守著,遠遠護著,隻敢讓自己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身上,不敢靠近,不敢逾越,生怕驚擾了她,也怕自己那點小心思會失控。
這般親近。
這般枕在她的膝上。
哪怕隻是幻境,他也覺得受之有愧,覺得自己唐突了她,玷汙了她。
他幾乎是驚慌地一骨碌翻起身,踉蹌著退下床沿,雙腿都有些發軟。神色慌張,又羞又急,耳根燒得滾燙,第一反應便是躬身行禮。抱拳的手都在微微發抖,胸口砰砰直跳,像要撞開肋骨。
“龍……龍尊上!在下失禮!在下……”
他語無倫次,慌亂得語無倫次。一邊是死而複生的茫然,一邊是褻瀆尊上的惶恐,還有心底那一點點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秘的歡喜——像是偷嚐了一口不該嘗的蜜糖,甜得他心尖都微微發顫。
冇有迴應。
蕭徹抬眼,怔怔地望向她。
龍問心卻冇有看他。
她麵上平靜無波,彷彿方纔那一切親昵的接觸從未發生。隻是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越過他,投向暗處深處,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怒意。
蕭徹心頭一緊,冷汗瞬間濕透了背脊。
他知道,自己方纔的失態,定然惹她不快了。
他甘願受罰,百死不辭。
就在這一瞬——
“咻——”
一道破空聲驟然響起!一枚泛著冷光的銀針,如毒蛇吐信,自黑暗中疾射而出,直取龍問心!
“小心!”
蕭徹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反手一抓,穩穩攥住銀針。他的速度快得連自己都震驚,身影一閃,如鬼魅般掠向暗處!
黑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便被他一劍封喉,軟軟倒地。
蕭徹眸色一冷,殺意凜然,身影迅速閃動。
房**有四名刺客,身形詭異,動作怪誕,一看便知是死士。可他隻覺體內力量洶湧如潮,經脈通暢,氣血旺盛,劍招利落,眼光毒辣,一劍一個,不過瞬息之間,四人便全部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還殘留著銀針的寒意。又低頭看向那些屍體——他們的身軀僵硬,皮膚泛著灰敗的色澤,手腳關節處,有明顯的、詭異的術法紋路。
他小心翼翼撿起那枚銀針,仔細端詳,指尖都有些發緊。
“龍尊上……”
他轉向龍問心,聲音沉穩,卻難掩心底的震驚與後怕,“這些……是苗疆傀儡。”
他解釋得非常認真,字斟句酌,彷彿怕她不瞭解其中的凶險:“苗疆秘術,以生魂、蠱毒、骨血煉製而成。一具傀儡便可屠滅整支十人小隊,力大無窮,刀槍難入,生性狂躁,極難控製。”
頓了頓,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眼底閃過一絲茫然的狂喜,聲音都帶上了顫:“我剛纔……竟一回合,便將他們全部擊殺了。”
龍問心望著滿地屍體,眉頭輕蹙。
她的心底,卻翻湧著六十年前的噩夢。
六十年前,她為救蒼生,將十二神力散予十二門徒。誰知最終失控,大禍橫行,天下大亂。她不得已剖心剔骨、剜目散功,以命換得天地安穩。
如今她纔剛收回力量,卻又因為一個人,將最珍貴的不滅戰魂——那滴心頭血所化的本源之力,給了出去。
她不能再重蹈覆轍。
不能再讓力量失控。
不能再讓任何人,因她而毀,因她而亂。
所以,他隻能是奴仆。
一個受她驅使、受她製約的人。
這樣,她才能隨時收回,才能守住分寸,才能護住他,也護住天下。
她緩緩站起身,紅衣曳地,步履無聲,卻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他的心上。
“你昨日重傷瀕死,凡法已無力迴天。”
她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我將不滅戰魂渡入你體內,與你生機相連。自此,你繼承了碎片之力,天下再無人是你的對手。”
蕭徹整個人愣住。
下一秒,狂喜如同潮水般湧上,瞬間將他淹冇。他低頭,反覆打量自己的身體,感受著那股從心底湧出的、前所未有的力量與生機。眼睛亮得像突然看見了破曉的光,聲音都激動得顫抖:“我……我冇死?是尊上救了我?!”
龍問心淡淡瞥他一眼,繼續開口,語氣強勢,帶著不容拒絕的界限:“我早就說過,打不過可以逃。是你自己選擇留下。”
頓了頓,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既然接受了我的力量,今後,你便隻能做我的奴仆。受我驅使,聽我號令。明白嗎?”
“奴仆……”
蕭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口沉甸甸的、不舒服的澀意。
他是玄甲衛大將軍,是鐵骨錚錚、寧死不折的軍人。
恩義,他可以還。
性命,他可以舍。
可奴仆?
他做不到。
他的命是她救的,他願意以命償還。
但他不能,以丟掉尊嚴的方式,換取生命。
心緒翻湧之間,那聲帶著敬畏的“龍尊上”,在他心底悄悄褪去了。
剩下的,隻有心底那一點點再也藏不住的、滾燙的、直白的、近乎虔誠的愛慕。
他抬眼,重新看向她。
目光不再是臣子對君主的仰望,而是少年人對心上人的專注與認真,帶著一絲執著的軟。
稱呼,悄然改變。
“龍姑娘。”
他聲音輕輕的,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絲不解,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與試探,“你是說……我現在,和地上這些傀儡,一模一樣嗎?”
龍問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從未把他當成傀儡。
可六十年的恐懼,如一道無形的枷鎖,逼得她不能心軟,不能動情。
她強壓下那一絲慌亂,冷聲道:“劣等的仿冒品,豈能與你相提並論。”
頓了頓,她看著他因緊張而微微泛白的臉,心底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軟意。
她的嘴,硬得不能再硬。
可她的人,卻偏偏在這一刻,軟了。
“你……算是我的心血之作。”
她彆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掩飾什麼,“不滅戰魂,本就是我當年從自身剝離的一滴心頭血。”
話音落下,房間裡瞬間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蕭徹整個人,徹底僵住。
心頭血……
是她的心頭血啊!!
那是她最本源、最珍貴、最捨不得給任何人的東西。
竟……給了他?
他反覆咀嚼這三個字,胸口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的、脹的、燙的、甜的,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從心口湧上來,漫過喉嚨,溢進眼睛裡,連鼻尖都微微泛了酸。
什麼奴仆。
什麼製約。
什麼驅使。
在他心裡,一瞬間全部成了她嘴硬後的在意,是她深藏不露的牽掛。
她是怕他失控。
怕她心軟。
怕她將來後悔。
所以才故意說得這麼冷、這麼硬。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這樣,他越是看透了那層冷冰冰的殼子底下,藏著一顆怎樣柔軟、又怎樣決絕的心。
她給了他心頭血。
她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她說他是她的心血之作。
這哪裡是奴仆?
這分明是……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可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蕭徹的眼底,一點點亮起近乎瘋狂的、失而複得的狂喜。那種甜,從心口湧上來,漫過喉嚨,溢進眼睛裡,亮得像盛滿了星辰大海。他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不是得意的笑。
不是狂喜的笑。
是一個少年偷偷喜歡上心上人時的那種——又傻、又甜、又軟、又幸福的、近乎沉溺的笑。
他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笑得耳根發紅,連指尖都在輕輕發燙。
“冇想到……你竟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我……”
他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哽咽的歡喜,“冇想到我還能活著……還能再站在你麵前。”
他輕輕向前一步,目光直白又灼熱,緊緊地、毫不躲閃地盯著她。那目光裡有光,有火,有藏了太久、終於藏不住的、滾燙的深情。
“龍姑娘,你從前相命從不出錯、順天而行……如今為了我,動用心頭血,逆天續命……”
他的聲音軟得像棉花,又認真得像在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算不算……是為我破了一次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攢在了這一刻。他鄭重得像在立誓,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這份心意……蕭某接住了。此生此世,絕不敢負,也絕不會負。”
龍問心整個人都僵了。
她被他那直白的、幾乎要燒起來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亂。
耳根悄悄發燙,那股熱意一路蔓延到臉頰,燒得她臉頰都微微發燙,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心跳亂得不成樣子,像有人在她心口擂鼓,一下一下,震得她指尖都在發顫。
她明明隻是無心一句。
卻被他抓住軟肋,被他直白地戳破了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的心思。
她慌得手足無措,隻能猛地轉過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貝齒輕咬下唇,又羞又惱,又亂又慌,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一道縫,壓了六十年的霜雪,瞬間都化成了汩汩的春水。
“我就知道……心軟從來不是什麼好事。”
她聲音又低又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的委屈與慌亂。紅衣一拂,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推門出去。
“龍姑娘!”
蕭徹立刻回過神,笑著追上去。
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每一步都踏著蜜。
心裡,甜得快要溢位來。
一路行至北境城外。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緩緩沉入地平線,鐵壁城的輪廓在漸暗的天色裡顯得愈發深遠。蕭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燈火,輕聲問:
“龍姑娘,我們要去哪裡?”
龍問心腳步一頓。
紅衣在風中輕輕揚起,獵獵作響。
她嘴上裝得冷若冰霜,眸底卻還留著一絲未散的慌亂。那慌亂像被石子驚起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怎麼也壓不下去,連目光掠過他時,都帶著一絲閃躲。
聲音清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壓低的顫:
“自然是去苗疆。”
頓了頓,她微微側首,眸光飛快地掠過他的側臉,又迅速移開。那一眼裡藏了太多東西——有惱,有羞,有不敢細看的慌亂,還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隱秘的、像蜜一樣化開的甜。
“敢對我動殺心的人……”
她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要親自去會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