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推三阻四
陸棠棣被送回府後,府中管事嬤嬤張羅著就要去尋大夫,被她攔下。
“不必勞煩,些許外傷罷了,府中自有傷藥。”
然而說話動作間,不慎牽扯到肩背、手臂處的外傷,表情一僵。
嬤嬤本在府門外等候晚歸的家主,原見她連日遲歸,心中已有埋怨之意,意欲在今夜勸誡她注意身體,不想當晚卻見了個渾身血淋淋、衣裳破損、狼狽不堪的家主回來,心下當即大驚,繼而大怒:“牛大,你是怎麼趕車的?!竟致主君受傷了麼?!”
牛大委屈不已:“小人也不知這馬為何就被驚了,主君出來前一切都好好的……”
惟受傷的陸棠棣知道,這並非是趕車人牛大的過錯,也不是無緣無故被驚馬。
她心說之後也不知朱叡翊會怎樣去查,明日退朝之後需得去禦書房問問。
一麵擔心自己形容不整,會露出什麼不該有的破綻,忙道:“不是他的錯,讓他退下吧。嬤嬤,熱水傷藥備好了嗎,我需得洗漱處理。”
她平時在府中雖然和氣,但也有自己的積威,便強硬地拒絕了嬤嬤再三再四想要替她請醫、看傷、上藥的請求,自己一人闔上了屋門。
擺好屏風,挑亮燈芯坐下,她感到有些暈眩。
從不算太高但也不低的車轅上摔下來,加之當時的馬車還在瘋狂向前駛動,她受到的傷其實並冇有她嘴上說的那樣輕,但也冇有預想過的那般重。
她垂下眼睫,想要儘可能利落迅速地解下衣袍,卻總是因生理性的疼痛動作滯澀。
……所以對於矯飾了性彆的人而言,一旦受傷或生病,暴露的風險就會上升,麻煩也更大。
此時但凡有個人在旁邊搭把手呢。陸棠棣微微歎口氣。
總算是習慣獨自處理身體上的各種狀況,她冇有怨天尤人太久,平靜地照著步驟慢慢來。
除去還算好解的外袍,撕下中衣與傷口血跡粘連在一起的布料,束胸暫未解,她偏頭藉著銅鏡打量自己肩背上的傷勢。
——不出意外與手臂一樣有著大塊的擦傷,甚至絲絲縷縷滲透著血珠。
她想,自從上次圍獵倒不曾受過這樣嚴重的傷了。完好的左手便從肩頭探過去,摁一下引起肌肉一陣痛苦的戰栗。
她彎了彎唇,不想這束胸有朝一日還替她減緩了一點擦傷。
摸索著去解,一圈又一圈的布料散落,被束縛著的胸腑重獲自由,好似一時連呼吸都變得順暢許多。
陸棠棣麵色寡淡,按部就班沾濕帕子擦去傷口處的塵土,不顧那隨之而來的些微刺痛。
垂頭咬去傷藥瓶口封堵著的木塞時,聽到自外頭傳來的太監尖利的嗓音。
“陛下是特意來探望陸相的,你等怎攔著人不見,是活膩了麼!”
她震悚得當即站起,好似全身上下所有的傷痛都痊癒了般,下意識抓起解下的布巾往自己身上纏裹,又去尋乾淨完整的衣袍。
朱叡翊不耐嗬斥:“退下。”
陸棠棣既有自己的秘密想要掩藏,書室臥房自然不會讓人隨意進出。相府仆從不過聽她命行事罷了,他便嗬斥住狐假虎威的德張。
“讓開。”
然而想要進去的心思仍未變動,畢竟他是個皇帝,又知道細裡,哪裡去不得。
他的眉目間含著戾氣。因為自踏足相府始,他就受到各種推三阻四。
一是到門前時仆從各種驚慌發問“陛下為何來了”,他想來就來哪這般多理由;二是問起受傷的陸棠棣在哪,府中明顯管事的嬤嬤自作聰明、自作主張地佯裝驚詫,“我家主君未曾受傷啊?”
上次他來這相府簡直如入無人之境,今夜再來卻莫名多出這許多神神鬼鬼,攪得朱叡翊前來看戲的心情全糟蹋了。
管他們是在揣測什麼、推脫什麼,以為他是來落井下石還是怎麼,他隻怒氣沖沖兼冷笑連連地想,陸棠棣管的好相府!
好下人!
竟然膽大包天到連皇帝都敢攔了!
德張不知道那句“退下”是不是斥責自己,又為什麼要斥責自己,他站在前頭給朱叡翊開道開得不知所措。
直到皇帝橫行直撞將要越過膽怯的相府仆從,他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緊緊就要跟上。
陸棠棣開了門見到此景,瞳孔一縮:“陛下!”
朱叡翊就聽見她又急又快的一聲“陛下!”,接著見她緊緊擋在門前。
晚夏臨近初秋的夜風帶著適人的涼意、適人的柔,他卻眼尖看見自陸棠棣額角冒出的冷汗,以及嗅到一點極細微、極不易察覺的血腥氣。
他的雙眉擰成一個疙瘩,也不需要轉身,徑直越過礙事的仆從走到陸棠棣身前,拽著她手臂往屋內走,同時冷聲:“德張你在外頭,放任何一個人進來,朕都唯你是問。”
被房門板拍在臉上、再度手足無措的德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