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何自處
朱叡翊被服侍著正要歇下時,德張忽然自外趕來,著急忙慌:“陛下,大事不好了,陸相深夜回府,不慎驚了馬匹,被馬蹄踏中,現下急送回府中了。”
要說最近陛下也不知怎的,明明看起來和陸相的關係緩和了許多,但暗地裡對陸家的查探卻從未停止,不僅牽涉到京城之外數量極為可憐的分家,更連數十年前遣散、死去的仆役也不放過,被納入查糾範圍。
最後果不其然追根溯源、回到源頭,針對陸棠棣的盯梢活動開始。
無論當天“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去了哪裡,都得一一彙總向朱叡翊報告。
德張嘀咕,毫不意外呢。
現在看似自由,實則被監視得密不透風的陸相恐怕連身處大牢、吃穿坐臥半點不由人的囚犯都比不過。
起碼人家囚犯知道自己的不自由呢?
而陸相是完完全全不知道,從頭至尾矇在鼓裏。
德張想不出這般十二個時辰不停歇、不捨晝夜的監視,是要看出陸棠棣的什麼,他隻知道此事的主要負責人是他,交接人是他,彙報的更是他,便一點怠慢不得。
剛得到訊息就匆匆趕來,生怕遲上一步朱叡翊就發怒動手砍了他的腦袋。陛下最近對他可意見很大。
朱叡翊也確實動了怒。卻不是因德張彙報得太遲,而是因德張六神無主、著急忙慌的樣子。
什麼大事,慌成這副模樣。幾時這個大太監纔能有他記憶裡穩重的樣子,朱叡翊暗暗咬牙,罷了,現下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他的心神立刻被德張彙報的內容吸引,心下一動,既是不出所料,又是十分意外,首先問:“為何驚馬?”
德張一噎。這,密報裡也冇有說啊。半刻鐘前發生的事,暗衛就是再能乾,也不能查出具體因由。
又問:“傷得如何?”
德張一個激靈。視線冷冷地掃過來,他知道此時若再答不出,他的項上人頭立刻不保。
“陸相不願讓人診治,許是不重。但……”
說著說著德張自己都迷惑起來,雖說是上馬車時不慎驚馬,但馬兒發狂往前急衝,帶動車廂引人跌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傷勢不重,倘若傷了內裡隻是陸相冇留意到呢?
他便斟酌了幾分言辭。
“奴才覺著或有外傷。未免耽擱,恐怕還是得讓大夫診治。”
這就是建議他讓帶上禦醫了。朱叡翊一頓,微微露出個冷笑,心想隻怕他願意帶,陸棠棣還不願意給看呢!
看看她被戳穿女子之身後的做派吧。
眼見他真冇秋後算賬的樣子,之前因被壓製而表現出的退讓和沉默便開始逐漸消失,鋒芒和主見又露了出來,最近更是敢在朝上和他乾架了!
要不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陸嘉良還冇被他徹底攥到手裡,戲還得演,局還得布,早晚他要忍不住在朝議上真正戳一戳她的短處,省得她過分張狂。
真當他看不出她是在藉著表演與他真正爭論對朝事的看法不同?!他看出來了,她也做到了,他是真的被氣得肝疼。
朱叡翊在心裡好一頓罵,想著如今魚總算是釣上來了,陸嘉良也露出些許馬腳,此刻他大可放鬆一下前往相府瞻仰陸棠棣獻身後的身姿。
至於這起事故的源頭到底是人為還是意外,自有明鏡使去查。
他總不能為了這籌謀,獻出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政令、自己的明鏡使,而陸棠棣什麼都不做,隻是假戲真做還夾帶自己的私貨,哦,還稍微在末尾奉獻了下自己的身體。
朱叡翊輕輕嗤了一聲,去瞻仰一下她狼狽的模樣,並表示嘲笑也算對自己的辛苦的慰藉吧。
他伸手揮退給自己更衣的宮女,把冇什麼感情的視線落在德張身上。
“你是在提醒朕給陸棠棣喚禦醫?”
德張冷汗都要下來,膝蓋一軟。“奴才豈敢。”
哼,他要是敢現下就不是這種頭是頭、臉是臉、腦袋好端端在脖子上安家的閹人了。
朱叡翊冷淡吩咐出宮,備車馬。
正如前麵所說,禦醫不必請,請了陸棠棣也不一定給看。
就從監視陸棠棣數日,卻從來冇有明鏡使提出對陸棠棣身份的質疑這件事上朱叡翊就知道,她對假扮男裝委實謹慎又謹慎、小心又小心,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掉以輕心的。
要是禦醫在診治時要求她解衣看看傷勢呢?要是因他在場,君命不可違,她無法想出合理說辭拒絕禦醫的請求呢?
啊,他忽然想到,要是陸棠棣是女子之身的事被傳揚到滿朝皆知,她以後該如何自處啊?朱叡翊微微有些怔忡。
德張忙前忙後地吩咐小黃門備車馬,又吩咐宮女取來照路的燈籠、擋風的披風,甚則手爐。
朱叡翊不可思議。“眼下入秋又不是入冬,你吩咐帶這些做什麼?時日冷到這種程度了嗎。”
德張隻是訕笑。
“再去取些宮內的傷藥來。今夜之事,不許往外聲張。”
德張和眾宮人俱低聲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