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間章·陸嘉良】
陸嘉良第一次見到陸棠棣是什麼場景,他已經忘記了。
隻記得家主陸家輝委實是一個古怪的人物,既看不起自家兒郎子孫們的無能,又嫌依憑女兒走裙帶外戚之路乃歪門邪道,為士大夫所不齒。
典型的既要且要,且最終無能狂怒。
陸嘉良自己就是在這無能狂怒之下被迫做出的選擇,直到陸棠棣的出現。
陸棠棣的出現可讓陸家輝喜上眉梢。
要不了多久、連一點猶豫的時辰都冇有,陸家輝就讓陸棠棣改換上府內公子的服飾,繼續做男子的打扮以代未來體弱的他出仕。
……哈。
陸嘉良在一邊冷眼看著,既非未察覺陸家輝此人的冷性冷情,也非未察覺倘若真讓陸棠棣女扮男裝順利下去,自己在府中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他隻是麻木又譏諷地在心裡想:此時陸家輝便覺得可以了、能夠了、不成問題了?
難道男兒裝扮下的她不是個女兒嗎?難道不是就算她成功了,陸家也不能改變子嗣不豐無所出,未來照舊不成林的窘境嗎?
讓陸棠棣女扮男裝是多麼一廂情願的想法,竟致精明的陸家輝無視這被強硬要求著換上公子服飾的女孩兒臉上顯然有些戰戰兢兢、不情不願的神色,隻是一味嗬斥她站直、抬頭、做出男兒的樣子、不要畏畏縮縮!
陸嘉良發現這女孩兒在聽得此言之後,眉目間閃過極為明顯的怫然不悅之意,隻是因了形勢,她很聰明地選擇迅速將其收斂,擺出往日服侍他時慣常擺出的溫順樣子。
他的心情便在這隔岸觀火(不管這火很快就要燒到他身上)的幸災樂禍中好過了些。
於是他也就能順暢地端起他慣來端著的溫柔善良的樣子,彎彎嘴角笑看二人,尤其給她遞去了一個滿含笑意的眼色。
蘭娘注意到了這眼色,並飛快移開目光。是了,此時的陸棠棣還不叫陸棠棣,隻是因侍弄府中蘭草而被稱作蘭娘,但很快她就會擁有這個名字。
明明一開始是不願的,想逃出府去,繼續過她逍遙自在但也顛沛流離的乞兒生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了心意呢。
陸嘉良從未問過,自然也無從得知。
總之是距離越來越遠了,威脅感也越來越重。
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下人一個接一個被拔去舌頭攆出府,她的男子扮相也越來越渾然天成、看不出破綻。
陸家輝為使得她做派舉止像個男人多付出了多少心力呀,連他身在偏院都有所耳聞。
陸嘉良咳得發笑。
以前還是會被他的容色所迷惑的小姑娘呢,現在見了他也和見了旁的貓貓狗狗冇什麼不同。
但大概還是有一點不變的,就是她確實不厭倦在各種西席的課堂上聽講。
不論是琴棋書畫,還是經史子集,都認認真真、端端正正、仔仔細細地聽。
那模樣,那神色,與她還是蘭娘時在他書房端茶倒水,卻分出心神去注意旁的冇什麼分彆。
唯一不擅長且笨拙的許是武藝。受限於身體的天然力量差距,論氣力女子陸棠棣再怎樣都不能使陸家輝滿意。
陸家輝便大皺眉頭、厲聲嗬斥,陸棠棣則安靜垂頭、不言不語地聽。看起來很有些羞愧的樣子,陸嘉良卻猜她是不是單純在神遊。
掩蓋在男子裝扮下的陸棠棣終於出了師,可以出府,有了身份,並從某日開始,會專門換了衣裳前去見皇宮裡的殿下。
聽聞那是位對帝位不感興趣,但是因母妃受寵不可避免被捲入其中,個性極是飛揚恣肆、專橫跋扈的人。
這樣的人對喜靜且寡言的蘭娘來說該是怎樣的劫難呀。
他在己身愈來愈重的病情中這般頭腦昏沉地想,心底一瞬間湧現出的躁鬱和狠毒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詫。
要是圍獵時他們二人如他所願雙雙身死就好了,他想。不,他所求不多,隻要陸棠棣死就好了,他祈願。
憑什麼,憑什麼,明明是個女孩兒,卻能通過假扮男孩兒來進入仕途;為什麼,為什麼,明明當初很是親近,現在卻形同陌路。
他想要的,她都有。
是從他的書房被髮現的,所以那些都是從他身上搶走的吧?
無論是陸家輝的看重、培養還是其他,肯定都是一點一點從他身上搶走的,所以搶不回來就毀掉。
沉寂昏暗的室內,好半天才響起一聲低咳。
被遣來服侍屋中人並傳話的侍子低眉垂目,推開門時懷著深深的驚懼和強裝出的鎮定,稟告道:“公子,大人傳話說,事已成了。”
毫無動靜。
她以為是病重對方不曾聽見,但正要重複時,那低柔沙啞的聲音又慢慢傳來,帶著那股一開始迷惑了她的溫溫柔柔、親親密密的偽善勁兒。
“是麼?屍體見著了麼?死因驗看了麼?”
侍女張了張嘴,一股涼意從她的腳底板驟然升起。
“啊。”那人輕輕低低地笑著說,“我忘了你是不會知道得這麼詳儘的。”
侍子忙不迭點頭。
“那就退下吧,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