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存在的報告

下午。

蘇晴坐在她的工位上,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座化石。

她那股“報效祖國”的熱情,在擦了三次桌子、泡了兩次茶、接了五個無效電話、並背了半頁通訊錄之後,已經快要熄滅了。

這是一種地獄般的“清閒”。

她像個道具,被擺放在這個叫“505”的舞台上,眼睜睜地看著真正的“表演”。

李姐在對麵忙碌著——用辦公室電話聊著孩子補習班的八卦,抽屜半開著,裡麵是她正在織的、隻露出一角的紅色毛衣。

老劉在看報紙,一份《人民日報》他能從兩點半看到四點,彷彿在研究每一個標點符號。

裡間的張科長,在午飯的酒氣中,正發出一陣陣輕微的鼾聲。

蘇晴實在受不了了。她寧願去跑馬拉鬆,也不願在這裡“坐監”。她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鼓起勇氣,走到了張科長的門前。

“咚、咚。”她輕輕敲門。

鼾聲戛然而止。

“誰啊?”張明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被打擾的不悅。

“張科長,是我,蘇晴。”蘇晴推開一條門縫,“您看……您這兒有冇有我能做的工作?我想儘快熟悉一下業務。”

張明華正揉著眼睛,滿臉油光。他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似乎覺得“主動要活乾”是一件極其可笑、又極其天真的事情。

“哦,小蘇啊,”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敷衍地在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裡翻找,“有上進心,很好,很好。”

他抽出一份最厚的、封麵已經發黃、落滿灰塵的檔案夾,“啪”地一聲扔在桌上。

“這樣吧,這是去年全年的‘會議紀要彙編’。你拿去‘學習學習’,領會一下我們辦公室的‘精神’。”

蘇晴知道,這是“垃圾工作”。但她還是如獲至寶。

至少,這是“工作”。

“好的科長!我一定好好學習!”她抱起那份沉重的彙編,像領到了聖旨一樣退了出去。

門剛關上,裡間傳來張科長壓低的笑聲。

“張科,”李姐不知何時溜了進去,裙子撩到大腿根,跨坐在他辦公桌上,“那小丫頭真聽話,給你端茶遞水,彎腰時**都快掉出來了。”

張科長手伸進她毛衣下襬,捏住一團軟肉:“急什麼?先讓她乾臟活,晚上再叫她‘加班’。”

李姐嬌喘一聲,臀部在他腿上磨蹭:“上次那個實習生,不也讓你按在桌上乾到哭?”

檔案堆裡,一張發黃的照片滑出——一個年輕女孩,裙子捲到腰,淚眼朦朧。

蘇晴真的在“學習”。

她把彙編搬回桌上,(用自己的紙巾)擦去灰塵,然後拿出了嶄新的筆記本,開始做歸納。

“A領導講話,喜歡用排比句。”

“B領導講話,重點在第三段。”

“關於‘經濟建設’的提法,上半年和下半年不一樣……”

她看得極其認真,馬尾辮隨著她低頭寫字的動作,在耳邊輕輕晃動。

李姐在對麵停下了織毛衣的手,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的輕蔑又加深了幾分——“裝模作樣”。

“啪!”

一個東西被拍在了蘇晴的桌上。是一個U盤(在2000年,這還是個稀罕物,很金貴)。

蘇晴抬起頭。

“蘇晴,”李姐居高臨下地開口,連“小蘇”都不叫了,“高材生,電腦懂吧?”

蘇晴點點頭。

“把這個檔案裡的錯彆字改了,重新排版。下班前,要。”李姐用指甲敲了敲U盤,口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好的,李姐。”蘇晴立刻放下了會議紀要。她太渴望一份“真正”的電腦工作了。

她插上U盤,打開了那個唯一的WPS文檔。

然後,她傻眼了。

這是一個地雷陣。

技術困難:這是一份排版極其混亂的文檔。

各種字體——宋體、黑體、楷體——擠作一團;字號從“初號”到“五號”反覆橫跳;段落縮進更是隨心所欲,顯然是不同人從不同地方東拚西湊的結果。

內容困難:這是一份關於“本市招商引資”的半成品報告。

裡麵充滿了“黑話”和“縮寫”——“三通一平”、“築巢引鳳”、“17號文精神”……蘇晴一個字都認識,但連起來完全看不懂。

她瞬間明白了。這是李姐做了一半、做不下去的“爛尾”工作,故意扔給她的。

如果她做不好,李姐正好去張科長那裡告狀:“那個新來的大學生,眼高手低,連個排版都做不好。”

如果她做好了,李姐就會拿著這份檔案,去張科長那裡領功。

蘇晴的“學霸”勁上來了。

她冇有去問李姐(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隻會招來羞辱),而是做了一個讓李姐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把自己剛剛在“學習”的《會議紀要彙編》拖了過來,開始一頁一頁地翻找。

她用最“笨”的辦法,在這些官樣文章裡,查詢那些“黑話”和“縮寫”的原始出處和準確含義。

“‘三通一平’,找到了,是99年3月城建工作會議上提的。”

“‘17號文’,原來是省裡關於開發區的指導檔案。”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不隻是在“改錯”和“排版”,她是在“重寫”。

下午4點50分。臨近下班。

蘇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子,把檔案儲存好。

她不但改完了所有錯彆字、統一了格式,還用她學到的WPS技巧,把文檔排版得清清爽爽,甚至(多此一舉地)加了一個簡約的“封麵頁”。

她(天真地)列印了兩份,一份拿去給了李姐。

“李姐,我改好了,您看看。”

李姐正準備關電腦,她驚呆了。

她冇想到蘇晴真的做完了,而且做得這麼好。

她接過那份列印稿,紙張還帶著列印機的餘溫,上麵的排版清晰得像教科書。

李姐的臉黑了。她一句話冇說,抓起報告和U盤,塞進包裡,蹬蹬蹬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蘇晴有些莫名其妙,但總算鬆了口氣。

“小蘇啊。”

張科長(聞到了下班的氣息)伸著懶腰,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他一眼就看到了蘇晴桌上(她自己留存備檔的)另一份列印稿。

“這是什麼?”張科長好奇地拿了起來。

“報告張科長,”蘇晴趕緊站起來,“是李姐讓我幫忙排版的……一份關於招商引資的報告。”她很聰明地用了“幫忙排版”這個詞。

張科長翻了翻。他根本不看內容,他的視線完全被那個清爽的排版和漂亮的“封麵頁”吸引了。

“嗯!不錯!不錯!”他連連點頭,“小蘇啊,你這電腦玩得轉啊!”

他放下報告,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

“小蘇啊,你來了三天,我也觀察了三天。你很聰明,有悟性。”

蘇晴的心提了起來。

“是這樣,”張科長壓低了聲音,“市裡最近要搞‘資訊化建設’,前天開會,辦公室主任提了一句,要我們科室拿個‘互聯網發展現狀’的調研報告。”

他看了一眼蘇晴,畫風一轉:“你是高材生,懂這個。老劉、李姐他們,都是老古董了。”

他走過來,親昵地拍了拍蘇晴的肩膀,手掌順勢滑到她後背,隔著薄薄的棉布按住脊椎凹陷處。

蘇晴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她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半步。

張科長似乎冇察覺,收回手,背在身後,指尖卻沾著她裙子上的汗漬,悄悄放到鼻下嗅了嗅。

“這個重任,就交給你了!好好寫!不要有壓力,就當是‘草稿’。”

“草稿”。

但蘇晴隻聽到了“重任”兩個字。

這三天受的委屈——泡茶、接電話、被罵、被排擠——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她終於可以不用做那些瑣事,而是做“真正的政策研究”了!

她的臉激動得都有些紅了,她忘了肩膀上剛剛那一下觸碰帶來的不適。

“謝謝科長信任!”她一個立正,聲音都有些顫抖,“我一定好好寫!”

“嗯,去吧。”張科長滿意地揹著手,哼著小曲下班了。

蘇晴(完全忘了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鬥誌昂昂地坐回電腦前。

她打開電腦,開始在“百度”上(那時候的百度還很簡陋)搜尋“互聯網”——在2000年,這需要撥號,網速慢得驚人。

“嘶——啦——”調製解調器發出了尖銳的連接聲。

樓下車棚,老劉推著自行車,和李姐並肩。

李姐從包裡掏出蘇晴的列印稿,撕下一角,塞進老劉褲兜。

“今晚張科長留她寫報告,”她舔了舔嘴唇,“你說,那丫頭能撐到幾點?”

煙霧中,五樓視窗的燈還亮著,像一盞待宰的燈。

鏡頭切換:市zhengfu大院樓下。

老劉推著自行車,和李姐一起往外走。

李姐還在憤憤不平:“那個蘇晴,馬屁精,就知道在科長麵前表現。不就是排了個版嗎,看她得意的。”

老劉慢悠悠地點上一根菸,搖了搖頭。

“丫頭還是太嫩了。”

他吐出一個菸圈,看著五樓那個還亮著燈的視窗。

“張科這招‘畫餅充饑’,又拿去騙新人了。”

“那份報告,”老劉跨上自行車,“寫了也是白寫。主任就是隨口一提,誰當真誰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