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回京城之前,我先去了一趟城北的亂葬崗。

許老頭的新墳被遷到坡頂。

旁邊是他老婆的墳,兩座並在一起,中間隻隔了一尺。

墳頭的草長得很高了,我花了半天功夫才清理乾淨。

我帶了一罈子黃酒,是在清平縣特意釀的。

酒倒在碗裡,放在墳前,我蹲下來。

\"老伯,酒給您帶了。嫂子的墳我也添了新土。\"

\"您讓許大夫把我治好了,我活著呢。\"

風吹過坡頂的枯草,發出簌簌的聲響。

我又磕了三個頭,把那罈子酒埋在了兩座墳之間。

從亂葬崗出來的時候,路過一片枯樹林。

有人靠在樹乾上等我。

是翠屏。

\"我就知道你不隻是來添墳的。\"

\"你回去。\"

\"不回。上次我冇攔住你被關進天牢,這次你去哪我去哪。\"

\"攝政王府。\"

\"那正好,我還想親眼看看那個爛人爛成什麼樣了。\"

我帶著翠屏去了王府。

這一回不需要偽裝了。

王府的大門半開著,門口連守門的侍衛都隻剩兩個,蔫頭耷腦地靠在柱子上。

攝政王失勢之後,王府的人散了大半。

昭華跑了,帶走了金銀和值錢的家當。

偌大的王府冷冷清清,廊下的燈籠落了灰,花園裡的池子結了冰,錦鯉早就凍死了。

我穿過那條我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迴廊,走進了主院。

他的臥房門虛掩著,裡麵傳出一股腐爛的臭味混著草藥的苦味。

推開門的時候,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跪在床邊擦地。

是曾經王府裡資曆最老的周嬤嬤。其他人都走了,隻有她還留著。

\"周嬤嬤。\"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緊接著眼圈就紅了。

\"王妃……您來了。\"

床上靠著一個人。

其實已經不太能叫人了。

顧衍舟的左半邊身體幾乎爛完了,紗布裹不住滲出來的膿血,被褥上全是深深淺淺的汙漬。

他的臉也開始爛了,右邊顴骨的皮膚變成了灰黑色,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

他聽見動靜,費力地轉過頭來。

看到我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動。

很久才發出聲音。

\"你來看我的笑話?\"

我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

離他大約三步遠,不是嫌他臟,是這個距離剛剛好。

\"顧衍舟,我問你一件事。\"

\"你娶我之前,是不是就知道我的血能治你的病?\"

他沉默了很久。

\"知道。\"

\"昭華呢?是不是一開始就是她幫你找到我的?\"

\"……是。\"

周嬤嬤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新婚那夜你替我絞頭髮,是不是也在試我的血溫?\"

他閉上了眼。

\"是。\"

我的聲音很平靜。因為這些答案我其實早就猜到了。

但是親耳聽他說出來,和自己猜測,到底不是一回事。

我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疤忽然開始發癢。

不是痛。

是癢。

那種好不容易長出來的新肉在舊疤底下蠕動的癢。

我低頭看了看手上殘缺的指節,然後抬頭看他。

\"你這輩子有冇有哪一刻,是真的把我當人看?\"

他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我站起來,從藥箱裡取出了最後一根銀針。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你要殺我?\"

\"你說過讓我活著爛,你說話不算數?\"

我把銀針紮進了他後頸的一處穴位。

他悶哼了一聲,然後整個人鬆弛下來。

\"這一針封的是痛覺神經。從今以後你不會再痛了。\"

他茫然地看著我。

\"你還是會繼續爛下去。但是你不會疼。你會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壞掉,聞著自己身上的臭味,但是不疼。\"

\"這是許老伯的命換來的恩典。\"

\"他說,用命換來的東西不能白糟蹋。\"

我合上藥箱。

\"殺你太便宜。讓你痛著爛也太便宜。\"

\"我讓你不痛不癢地活著,活到你自己都受不了的那天。\"

\"然後你自己決定是活還是死。\"

我走到門口了,他在身後忽然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雲織。\"

\"新婚那夜……我替你絞頭髮的時候。\"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如果不是為了治病,隻是娶一個姑娘回家過日子。\"

\"那該多好。\"

我冇有回頭。

我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