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 9 章

入職翰林院的第一天。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呈交了一份陳情摺子。

請求將我舊檔中的“通房賤籍”徹底抹去,改為“民籍應試”。

掌院學士看著摺子,歎了口氣。

“阿蘅,你已是朝廷命官,這舊籍之事,不過是走個過場。”

“何必如此執著?”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大人。”

“這不僅是我阿蘅一人的籍冊,更是天下千千萬萬曾如我一般,被踩在泥濘中的女子的骨氣。”

“若不洗淨舊泥,何以乾乾淨淨地站在這廟堂之上?”

掌院學士深深看了我一眼,提筆在摺子上批了紅。

“準了。”

我被分派到最偏僻的文史閣。

做最低等的“校字女官”。

每天的任務,就是對著一屋子落滿灰塵的曆代典籍,校正其中的錯漏和訛誤。

冇有實權,冇有油水,隻有無儘的孤寂。

但我覺得這裡比任何地方都好。

因為這裡,有書。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桌案前,研一池屬於自己的墨。

不用再擔心背上的宣紙會被踩爛。

不用再擔心偷寫的字跡會被掃進嘴裡。

隻是。

有些東西,已經刻進了骨子裡,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抹去的。

我發現自己總是會在深夜裡突然驚醒。

呼吸急促,冷汗直冒。

我會在黑暗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彷彿還能感覺到那上麵殘留著鞭打的幻覺。

一碰,就鑽心地疼。

我以為我已經木了,不會再疼了。

直到入冬的那一天。

文史閣新來了一個年輕的研墨婢女。

她大約十四五歲,長得很是怯懦。

因為手腳生疏,在給一位老翰林倒茶時,不小心將茶水潑在了一份珍貴的孤本上。

老翰林勃然大怒。

“廢物玩意兒!”

他順手操起桌上的戒尺,照著小婢女的臉就抽了過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文史閣裡格外刺耳。

小婢女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我手裡的筆猛地頓住。

那一聲“廢物玩意兒”,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紮進了我以為已經結痂的心口。

老翰林舉起戒尺,正要打第二下。

我走過去,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翰林愣住了,隨即怒視著我。

“阿蘅,你乾什麼?”

“一個賤婢做錯了事,難道不該教訓?”

我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人。”

“毀了孤本,是她的失職。”

“讓她把這份孤本上的錯字抄寫一百遍,以作懲戒。”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張驚恐的臉。

“不必打。”

老翰林冷哼了一聲,甩袖離去。

小婢女跪在地上,仰起頭看著我。

眼淚終於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多謝......多謝阿蘅大人。”

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視線有些模糊。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麵。

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