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第 10 章

那些在柴房裡捱過的鞭子,那些被強行嚥下去的碎紙,那些被踩斷的脊骨。

那些我拚命壓抑,不敢去感受的痛楚。

終於在這一刻,在看到這個和當初的我一樣卑微的女孩時。

一點點地,全部湧了上來。

原來,我也會疼。

當晚,我回到直房。

將那三片從侯府槐樹下挖出來的碎瓦拓本,仔仔細細地裱糊好。

掛在了書案最顯眼的地方。

上麵,我親手寫了四個字。

“字在,人在。”

三年後。

宣平十三年,春。

我站在翰林院正堂的台階上,看著內閣大學士親自將那方代表著正四品“內廷女史”的官印,交到我的手中。

這三年。

我從校字女官,一路做到修撰,再到女史。

我主持編纂了《坤文典》。

這是我朝有史以來,第一部將曆代女子詩詞、政論、雜記、農桑之學彙編成冊的宏大典籍。

全書共計一百二十卷。

交稿那日。

皇帝在禦書房翻閱了整整一個通宵。

第二天早朝。

皇帝下旨,擴充女子科考的科目。

不僅考經史子集,更增設農桑、算術、水利等實務。

同時,在國子監旁,設立“女學司”。

由我,阿蘅,出任首任司業。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女學司開館那日,剛好是新一輪女子恩科的初試。

我換上了一身緋色的正四品官服,站在貢院那扇高大的朱漆門前。

晨曦微露。

長街的儘頭,漸漸出現了一群人。

有穿著粗布麻衣的農家女。

有揹著藥簍的醫家女。

也有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的窮酸書香門第的女兒。

她們冇有華麗的馬車,冇有前呼後擁的丫鬟。

隻有手裡緊緊攥著的筆墨,和眼中亮得驚人的光芒。

她們排著長長的隊伍,依次走過貢院的門檻。

路過我麵前時。

每一個女子,都會停下腳步。

對著我,深深地作一個揖。

“先生。”

她們這樣稱呼我。

我微笑著,一一還禮。

突然,我感覺腰間有些硌得慌。

我低下頭。

那是當年我埋藏碎瓦時,用來包裹的一箇舊荷包殘片。

後來抄家時,那個老仆偷偷塞給了我。

我一直把它係在腰間。

我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塊粗糙的布料。

上麵沾染的陳年泥土,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

我將它解下來,放在掌心,輕輕吹去上麵看不見的灰塵。

然後,鄭重地,重新係回腰間。

《坤文典》的序言,是我親手寫的。

那晚,我點著一盞最亮的孤燈。

落筆時,冇有絲毫猶豫。

【昔年我於柴房認字,以血為墨,以壁為紙。】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今願天下女子,不必如此。】

【願你們皆能於朗朗乾坤之下,正大光明地,讀屬於你們的書。】

一陣春風吹過。

貢院上方,“為國求賢”那塊巨大的金字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抬起頭。

看著那些源源不斷湧入考場的年輕身影。

我終於明白,我爹當年說的那句話是對的。

讀書,能改命。

改的,不僅是我阿蘅一個人的命。

鏡頭拉遠。

在萬千個懷揣著希望的背影中。

我,阿蘅,穿著那身緋紅的官服,靜靜地立在那裡。

像一座永遠不會彎折的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