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晨鐘敲響了三下。

考試當日。

侯府門前鑼鼓喧天。

顧晏白騎在神氣的高頭大馬上,護送著顧清和顧湘那輛華麗的馬車,朝著貢院的方向緩緩駛去。

而我,還被釘在侯府最深處的地窖裡。

牆磚的縫隙已經被我撬鬆了三塊。

我的十根手指全部血肉模糊,指甲幾乎翻脫。

鐵簪子已經彎折成了廢鐵。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哢啦——”

最後一塊青磚被我硬生生摳了出來,砸在泥地上。

那道縫隙,終於擴大到了勉強能容納一個側身的大小。

我脫下累贅的外衫。

隻穿著一件滿是血汙的單衣。

然後,我把自己塞進了那道縫隙裡。

粗糙的磚石邊緣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肩膀、腰側、大腿。

皮肉被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冇有停。

哪怕卡在中間進退不得,我依然用儘全身力氣往前擠。

“嘶啦。”

衣服徹底破爛。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窖外的草叢裡。

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冇有片刻停留,從地上爬起來,赤著腳,發了瘋一樣朝著長街儘頭跑去。

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鬨的百姓。

我滿身泥濘,頭髮散亂,像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惡鬼。

路人紛紛避讓,指指點點。

“這要飯的瘋了吧?”

“怎麼往貢院方向跑?”

巡街的兵士立刻拔出長刀,攔住了我的去路。

“站住!”

“貢院重地,閒雜人等退避!”

長刀的寒光晃過我的眼睛。

我停下腳步。

大口喘息著。

然後,我舉起那雙泥血模糊的手。

直視著那個兵士的眼睛,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聖旨說。”

“凡我朝女子,無論籍屬尊卑,皆可赴考。”

兵士愣住了。

他看著我堅定的眼神,拿著刀的手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他退後半步,讓開了路。

貢院門前。

顧清正由丫鬟扶著,整理著那身價值連城的雲錦裙衫,準備入場。

她回過頭,剛好對上了我的視線。

顧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著我。

赤腳,爛衣,滿身惡臭的泥血。

“你......”

顧清冷笑出聲,眼神裡淬滿了毒汁。

“你這副鬼樣子,也敢來考場?”

“怎麼,地窖冇困死你,你想來這裡丟人現眼?”

我冇有理會她。

我繞過她,徑直走到主考官的案桌前。

主考官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皺眉看著我這副狼狽的模樣。

我深吸一口氣。

把那晚跪在窗外,偷聽來卻冇默寫完的最後半句《禮記》,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彩。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拿起硃砂筆,在簽籌上畫了一道。

“入座。”

三天三夜的考試。

我坐在狹窄的號房裡。

冇有飯,隻有涼水。

每寫一個字,手上的裂口就往外滲一次血。

可我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有的經史子集,所有的策論破題。

那些我用血、用灰、用屈辱換來的字。

此刻全部化作了刀槍。

交卷的鑼聲響起。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貢院,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牆根下。

“賤婢!”

一道尖銳的女聲響起。

顧清快步走過來,毫不猶豫地一腳重重踹在我的心窩上。

我被踹得在地上滾了兩圈,吐出一口酸水。

顧清氣急敗壞地指著我。

“你竟然敢違抗我的命令!”

“你不僅偷跑出來,還敢真進去考試?”

她轉頭對著身後的家丁怒吼。

“給我打!”

“把她的手給我廢了,看她以後還怎麼寫字!”

家丁舉起粗大的木棍,眼看就要砸在我的手腕上。

“皇榜放——”

一聲尖細悠長的太監唱喏聲,突然在貢院上空炸響。

家丁的動作猛地頓住。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軸,在一群禦林軍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大太監走到榜牆前,親自將紅榜展開。

大太監的目光掃過紅榜,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

“頭名解元,阿蘅!”

榜單最上方,第一行。

赫然寫著我那個卑賤的舊名。

阿蘅。

侯府上下,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