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袍子上殘留的溫度。
我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袍子對我來說太大了,袖子長出半截,下襬拖到腳踝。袍角有一塊暗紅色的汙漬,那是三年前他替我擋那一刀時留下的。
我裹緊袍子,往東走去。
城外十裡有一間破廟,是我和他小時候經常碰頭的地方。
廟裡供的是哪路神仙早就看不清了,泥塑金身剝落大半,露出裡麵的稻草和木頭。但屋頂還算完好,下雨的時候隻有東南角漏一點。
我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廟門口有人。
不是沈昭念,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綾羅綢緞,頭上戴著金步搖,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她身後站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暖爐,一個端著食盒,三個人把破廟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我停下腳步。
那姑娘轉過頭來,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沾滿露水的夜行衣上停了一瞬,微微蹙眉。
“你是什麼人?”
我冇理她,從旁邊繞過去,走進廟裡。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哎,你這人怎麼這樣,本郡主問你話呢!”
郡主。
我在佛像前找了個乾燥的地方坐下,閉上眼睛。
外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那個郡主在指揮丫鬟們打掃台階:“把那邊的落葉掃一掃,對,還有那塊石頭,搬走,臟死了。”
我閉著眼,聽她們忙活了小半個時辰。
然後沈昭唸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郡主怎麼在這兒?”
“沈將軍!”郡主的聲音立刻變得嬌滴滴起來,“人家等你等了好久呢,你看,我的手都凍紅了。”
我睜開眼,往外看去。
沈昭念站在晨光裡,身上穿著那件我熟悉的玄色勁裝,領口微敞,露出裡麵白色的中衣。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青黑,嘴角卻掛著笑。
郡主已經湊了上去,雙手捧起他的手,往自己手心裡放:“將軍辛苦了,我讓人熬了蔘湯,你趁熱喝一碗。”
“多謝郡主。”沈昭念把手抽回來,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往外走去。
“阿念。”他在身後喊。
我冇回頭。
“阿念!”
我停下腳步,但冇有轉身。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郡主的一聲驚呼。我還冇來得及反應,手腕已經被一隻手握住。
沈昭念站在我麵前,微微喘著氣。
“你去哪兒?”
“回去睡覺。”
“那你等我一起。”他說得很自然,好像我們之間冇有隔著三年的時光,冇有隔著那個嬌滴滴的郡主,也冇有隔著那件還冇來得及取的人頭。
郡主已經追了上來,看看他,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沈將軍,這位是……”
“我妹妹。”沈昭念說。
郡主的表情鬆弛下來,掛上得體的笑容:“原來是沈將軍的妹妹,方纔是我失禮了。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我看著沈昭念。
他也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點心虛,還有一點懇求。
“蘇念。”我說,“我不是他妹妹。”
郡主愣了愣。
“我們是鄰居。”我說完,把手從沈昭念手裡抽出來,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追上來。
我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郡主站在他身側,仰著臉和他說著什麼,他低著頭聽,時不時點一下頭。
風把我的頭髮吹亂,我抬手攏了攏,指尖碰到他的袍子領口。
我把袍子解下來,搭在路邊的枯枝上。
反正他也不缺這一件。
我是在十二歲那年認識沈昭唸的。
那一年師父帶著我搬到京城,在城東一條偏僻的巷子裡租了個小院。院牆很矮,隔壁住著一戶姓沈的人家,夫妻倆帶著一個半大小子。
搬家的第一天,我正在院子裡紮馬步,牆頭上冒出一顆腦袋。
“你是誰?”
我抬頭,看見一個曬得黑黝黝的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有一顆小痣。
“新來的。”
“我知道你新來的,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他從牆頭上翻過來,動作不算利落,落地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冇忍住,笑了一聲。
他站穩了,臉有點紅,但還是挺著胸脯:“笑什麼笑,我叫沈昭念,你呢?”
“蘇念。”
“蘇念?名字挺好聽的。”他湊過來,蹲在我旁邊,看我紮馬步,“你這是乾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