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chapter 27 將她圈在他的身…

chapter 27 將她圈在他的身……

蘇雲歇彎腰進了駕駛艙。

駕駛艙裡隻有不足一平米的空間, 站一個人就已經很侷促,擠進兩個人,彷彿空間一下被填滿, 就連空氣也被擠了出去,蘇雲歇覺得裡頭悶得很,呼吸都變得費力了。

她和商寂離得很近, 隻要稍微移動,兩個人的衣服就會碰上, 防風布料摩擦發出微弱的聲響。

蘇雲歇的注意力全在他們外套之間距離的遠近變化上了。

商寂的話講到一半, 發現她在走神,食指骨節敲了敲船舵邊緣:“聽好了, 我隻講一遍。”

“……”蘇雲歇回過神來, 將腦子裡混亂的雜念放下, 認真地聽商寂講解。

他的講解一向很清楚, 三言兩語就能把船上某個機械的結構、作用和操作方式說清楚,就連風在他的語言裡也變得有了實體和形態, 蘇雲歇每次都能立刻意會,然後掌握。

商寂隻講了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他的教學:“下課。”

蘇雲歇看過課程安排, 提醒說:“還有很多內容沒講。”

商寂將夾板扔到台麵上, 淡淡瞥她一眼:“我沒教過?”

說完, 他就離開了駕駛艙。

蘇雲歇拿起夾板,從上到下掃過今天的教學內容安排, 除了商寂剛才教的那幾項外,其他的, 她的確都會了。

-

陸德正教趙麓教到一半,不放心另一組的情況,從駕駛艙走出來, 看見蘇雲歇一個人坐在前甲板上吹風,他往後張望,商寂則是靠在船尾的船舷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隔得好像中間有一條無法跨越的銀河。

陸德正先去了船尾,拿手裡的紙夾板在商寂的胳膊上打了一下:“怎麼回事?怎麼不繼續教了?你把人罵了?”

商寂:“教完了。”

陸德正明顯不信:“有這麼快?你要是敢糊弄,老子踹你下海。”

“……”商寂被他氣笑了,“陸德正,你要不要臉,我都倒貼來給你上課了,還要怎麼樣?”

“以前老子帶你出海的時候,可沒找你要學費,還捱了老江好多頓罵,你不得給老子連本帶利還回來。”

“你等著。”陸德正說完,往前甲板走去,朝蘇雲歇招招手,“小蘇,你來,我檢查一下今天的教學成果。”

陸德正考覈完蘇雲歇,很是意外,沒想到她所有的操作都很熟練,對風向的感知、風帆的調整也很到位,他教了那麼多年的遊艇駕駛,如果沒有經驗,不可能一上來就能這麼嫻熟。

陸德正問:“你之前是不是出過海?”

蘇雲歇:“……嗯,有過。”

“挺不錯的啊,之前是誰教的你啊,教的這麼好。”

蘇雲歇沉默半晌,久久沒有接話。

陸德正問這話時,商寂就靠在駕駛艙門外,陸德正把他叫來一起聽,本來是想方便順嘴罵他的,結果沒想到蘇雲歇順順利利就過了他的考覈。

見蘇雲歇始終不語,商寂等了一會兒,就轉身走開了。

等他走以後,蘇雲歇這才開口:“沒有誰……我自己看書學的。”

-

第一天的課程相對輕鬆,陸德正在下午四點的時候結束了對趙麓的教學工作。

午飯他們吃的是陸德正提前買上船的盒飯,到了晚上,陸德正下廚,給他們做了一頓家常菜。

吃完飯,教學還沒有結束,陸德正安排他自己帶趙麓夜航,蘇雲歇的夜航排在明天。

蘇雲歇週末照顧莉莉婭太累了,現在還有些沒恢複過來,早早地就回了房間休息。

和在放逐號的時候不同,這一艘船上足足有四個寬敞的房間和四個衛生間,正好分給他們一人一室一衛,日常起居很方便。

蘇雲歇和趙麓的房間在左船艙,陸德正和商寂睡在右船艙,中間隔著會客區。

-

雖然說是夜航,但真正在駕駛的還是陸德正和商寂,趙麓在夜裡兩點多的時候就撐不住,躺在會客區的沙發裡打盹了。

白天的時候,陸德正要教學,隻有到了晚上,纔有時間和商寂在甲板上席地而坐,就著晚飯時剩下的乾炸小海魚,一邊喝酒一邊閒聊。

陸德正:“老江現在身體還好嗎?”

“還可以,就是記性不太好,動不動就發脾氣,難伺候得很。”商寂的語氣更多是調侃,沒有一點抱怨的意思。

“他脾氣一向臭,在部隊的時候就這樣,訓士兵跟訓孫子似的。”陸德正笑著喝了一口啤酒,望著遠處融合在夜色裡的大海,忽然陷入了過去的回憶裡。

“除了對你媽媽,其他人就沒從他那裡得到過什麼好臉色,對你爸就更是了,結婚那天都冷著個臉。”

商寂雙手撐在甲板上,海鹽粒硌進他的掌心,他沉默著沒有接話。

陸德正側過頭,知道他又開始想那件事了。

“那場意外——真的不怪你。”

又是一段很長時間的沉默。

商寂緩緩開口:“我知道,沒人怪我。”

他躺進甲板裡,手掌壓在腦後,凝著更遙遠的夜空,隻有在遠離陸地的深沉大海中,才能見到這樣繁密的星群,整個世界都被黑暗裹挾,唯有星星閃耀著來自數萬光年以前的光亮。

陸德正拿起啤酒,和商寂的酒瓶碰了一下,語氣輕鬆,適時地轉移話題:“對了,你和小蘇,是不是以前有什麼過節?”

商寂:“……沒有。”

陸德正一臉狐疑:“沒有?那趙麓跟我說你們倆認識,我尋思認識也不能這麼冷淡啊,我看著倒不像是認識,像是有仇,我還以為你們是有過節呢。”

商寂的目光仍留在遠處的天空,看似離他們很近,其實很遠,宇宙之大無法想象。

半晌,他淡淡道:“沒什麼過節,就隻是很久沒聯係了。”

不過是一顆有她自己既定軌道的行星,從他身旁擦肩而過,隻留下了霧濛濛的塵埃籠罩住他。

商寂輕描淡寫地帶過了他和蘇雲歇的事情,反問道:“好不容易退休了,打算去做點什麼?”

陸德正打量了他幾眼,看出他不想繼續聊蘇雲歇的時候,撇了一下嘴,順著他的話說:“那要做的事可多了去了……”

-

接下來的三天,商寂的教學和第一天一樣,一兩個小時就能結束一天的教學,蘇雲歇向來學得快,以前又有操作經驗,陸德正每天對她的考覈也是很快結束,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趙麓身上。

除了教學和吃飯以外的時間,商寂很少和她待在一個空間。

傍晚太陽不那麼暴烈的時候,他會踩著桅杆攀援到最高處,置身於巨大的白色風帆裡,一直坐到橙紅色的太陽沉進大海的腹部。

蘇雲歇仰起頭,看著商寂的背影,忽然想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在商寂眼裡,她會是什麼動物?

脆弱無辜的斑馬?她看起來怎麼也不像無辜。

還是貪婪自私的鬣狗,毫不吝惜地咬斷獵物的喉嚨,汲取鮮血,就像她曾經對商寂做的那樣。

那是鬣狗的天性,她本並不為此感到抱歉。

-

在海上的最後一個晚上,趙麓在直播,聲音吵得蘇雲歇腦袋疼,她離開房間,走上後甲板,海風吹過她的臉頰。

蘇雲歇的餘光一瞥,發現後甲板沙發裡有一團無聲的陰影,她的呼吸一滯,迎著月光,她看清了坐在後甲板沙發裡的陰影是誰。

商寂靠在沙發裡,一條腿架起,露出半截修長的小腿,線條完美,肌肉勻稱,隻是腳踝處貼了一張膏藥,空氣裡有淡淡的藥油味道。

“……”

即使四周是無際的大海,但黑暗與寂靜壓過來時,甲板上卻逼仄得比大海還要可怕。

沉默在其中翻湧。

許久,蘇雲歇抿了抿唇,出聲打破這靜滯。

“你的腳傷還沒好嗎?”她問。

商寂的眼睛沒有看她,落在不重要的地方,半晌,他語氣平淡道:“和你沒關係。”

蘇雲歇實在受夠了這些天他的淡漠,終於忍不住說:“你能彆這樣嗎?”

商寂擡起眼,目光輕飄飄落在她身上,語氣依然漫不經意:“我怎麼樣了?”

蘇雲歇:“像現在這樣很抗拒和我說話。”

昏暗的光線下,蘇雲歇看不清商寂的表情,耳畔卻聽見一聲清晰的嗤笑,帶著嘲諷意味。

蘇雲歇覺得這一聲嗤笑讓她很難受,問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商寂放下腿,站起身,現在他們之間的目光錯落變化,換成商寂睨著她,像是在用下巴看人:“這話該我問你,你怎麼了?”

“……”蘇雲歇被他問懵了,什麼她怎麼了?

商寂繼續問:“我讓你感到很不自在了嗎,為什麼?”

“我們如今這樣是你自己選擇的,為什麼現在不能和你自己的選擇自洽了?你不是已經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

蘇雲歇仰起頭,商寂擋住了月光,她整個人被籠罩在他的陰影裡,空氣裡也充斥著他的氣息,令她感到壓迫和窒息。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你在說什麼……”

“裝什麼糊塗。”她後退一步,商寂就逼近一步,“我隻是你在冒險裡獲得的某個素材,你用在表演裡不是很成功?”

蘇雲歇:“……”

商寂是多麼的敏銳,隻看過她一次演出,就看穿了她當初找上他的意圖。

或者說在蘇雲歇第二次登上放逐號時,他就清楚她的意圖。

他心甘情願當了她的獵物。

但是獵人拋棄了她的獵物。

“所以呢,現在你又想怎麼樣?”商寂又進一步。

蘇雲歇退無可退,跌進了沙發裡。

商寂的手抵在沙發靠背上,將她圈在他的身體裡。

“難道你還想要從我這裡獲得更多的素材嗎?然後再填補你那一個永遠不知饜足的藝術追求的洞?”

“嗯?”

現實主義者質問著無情的浪漫主義者。

浪漫主義者得到素材,滋養她的浪漫,然後再一次拋棄他,奔向她的鮮花和掌聲、舞台和聚光燈。

“……”

沉默不斷地漫延、再漫延,直到大海也裝不下為止。

蘇雲歇咬了咬嘴唇,第一次袒露出了她真實的想法——

“對不起……我隻是感到害怕了。”

維克多提醒她。

莉莉婭警醒她。

她的理智也在壓抑她。

商寂凝著她,月光溫柔地撫在她潔白的臉上,看上去那麼無害和無辜,似乎任由誰都會心軟,不忍心朝她生氣。

他撥出一口氣:“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走嗎?”

蘇雲歇望著他,愣了一瞬,隨後緩緩地垂下眼睫,稠密纖長的睫毛蓋住了她的明眸。

她迴避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蘇雲歇為此感到抱歉,但並不會為此改變她的選擇。

大海很遼闊,但她的自由與藝術比大海更遼闊。

自上古時起,倉頡在創造文字之前,藝術就已經在漆黑的洞xue裡誕生,岩壁上的丹青是它存在的證明。

可是和商寂在一起的時候,她常常會忘了她的藝術,好像腦子裡就隻有和他相處時的各種情緒在流動,不斷地充盈,擠占她獨獨留給藝術的空間。

——這纔是她最恐懼的。

她害怕她像莉莉婭那樣不夠忠誠,最後會失去她唯一能夠把握住的東西、唯一她主動交換的東西,如果她不再對藝術保持忠誠,她的繆斯就會離她而去。

商寂從她迴避的眼神裡得到了答案,他輕扯了一下唇角,手掌撐著沙發靠背直起身,放開了她。

蘇雲歇感到他們之間彷彿一下空了,連溫度也下降了幾度,肌膚觸碰到的海風也攜著絲絲涼意。

商寂什麼也沒有再說,轉身走了。

這是他給蘇雲歇最後的一次機會。

可惜,她沒要。

-----------------------

作者有話說:[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