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28 訂婚。
chapter 28 訂婚。
蘇雲歇靠在沙發裡, 又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空氣裡的藥油味被海風徹底吹散,她才離開甲板, 回到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晨,教學艇回到碼頭,五天的海上實操教學順利結課, 等週一參加考試,考試通過就可以拿到遊艇駕照。
從這天以後, 蘇雲歇再沒見過商寂, 905號房在週末時換了住客,是帶著三歲孩子的一對夫妻, 出入頻繁, 伴隨著孩子奶聲奶氣的講話聲。
蘇雲歇不知道下一次再見商寂會是什麼時候, 是不是又要再隔兩年, 又或者這一次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像是雲和從大海升起的水汽相遇,融為一體, 然後雲會繼續向下一片天空飄去,而雨則重新落回大海。
即使他們在新的海域重逢, 但最終的結局始終一樣。
大海對雲來說很危險。
如果想留在天空, 就必須及時地隨風飄遠, 否則將會被雨一同拖下,沉溺進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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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歇的假期結束, 她回到法國,和劇團續簽了三年的合約。
維克多下一部音樂劇已經籌備了一年, 《莎樂美》公演以後,他就開始著手準備他的新劇作,好像永遠沒有靈感枯竭的時候。
他的新劇作改編自斯蒂芬·茨威格的作品《熱帶癲狂症患者》, 編劇和作曲都是他獨自完成。維克多對他的作品很偏執,不喜歡其他編劇和作曲家參與其中,堅持保持他作品的純粹性,隻屬於他一個人的作品,這次就連導演也被他踢出局,由維克多親自擔任。
有了《莎美樂》的成功,維克多的新劇作備受關注,想要參演的音樂劇演員不計其數,就連在法國當紅的歌手也躍躍欲試。
演員麵試前前後後就花了比以前麵試多出兩倍的時間,按照維克多的習慣,主演的麵試依然放在最後。
蘇雲歇的麵試順序在中間。
維克多習慣把他有意向的演員放在中間,排除掉首因效應和末因效應,不讓這些演員討著一點好處。
“停一下——”
蘇雲歇的唱演進行到一半時,被維克多出聲中斷,他緊皺眉頭:“蘇,你怎麼了,為什麼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蘇雲歇愣了愣,解釋道:“……抱歉,我剛沒有進入狀態。”
維克多敲了敲桌麵:“重來一遍。”
蘇雲歇的麵試結束,維克多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明顯的態度。
等到所有演員的麵試都告一段落,麵試的房間裡隻剩下維克多和製片人。
維克多的麵前隻剩下兩份演員簡曆。
製片人拿起來掃了兩眼,一份是蘇雲歇的,一份是伊麗絲的。
伊麗絲是《莎樂美》的b卡演員,這兩年來雖然上舞台的次數不多,但每次演出的效果都不差,她的進步很明顯,確實已經有足夠的能力獨當一麵了。
製片人試探問:“你想好選誰了嗎?我覺得蘇挺合適。”
維克多瞥他一眼:“你是看中她的人氣了吧。”
製片人被看穿,笑了笑:“我也沒想到在法國她會那麼受歡迎,而且中國市場的反響也很熱烈。”這一點上,他不得不佩服維克多的眼光,總是那麼毒辣和精準,如果不是維克多當初一排眾議,把莎樂美的角色給了蘇雲歇,《莎樂美》也許很難有今天的成功。
一部音樂劇的首創陣容極為重要,是蘇雲歇把莎樂美演活了,往後的其他演員也隻能在她這一版莎樂美的基礎上進行創造,但很難跨越她,原班卡司陣容永遠會是觀眾心中的白月光。
維克多:“我是偏愛蘇,但她把麵試搞砸了,她隻是在演情緒,根本沒有找到‘夫人’這個角色,更彆說進到角色裡了。”
製片人聽出維克多的意思了:“那就定伊麗絲主演,至於蘇,下半年歐洲的《莎樂美》巡演還需要她,我也擔心她顧不過來。b卡呢,你想好選誰了嗎?”
維克多的心情有些不佳,也許是對於蘇雲歇的表現太不滿意,原本他在創作劇本時,腦子裡想的就是蘇雲歇,他誰也沒有告訴,這本將是他為蘇雲歇量身定製的劇本。
她身上的那股子高傲勁兒,和夫人如出一轍,但蘇雲歇今天讓他失望了,整個人像是失了魂。
維克多沉默半晌,扔掉手中的演員簡曆說:“問問蘇。”
製片人:“她會樂意嗎?”
沒有一個已經成名的演員會樂意去給其他演員當替補。
“她會的。”維克多瞭解蘇雲歇,她不是一個願意止步於某一個角色的人。
藝術的上癮性就在於當你完成你的作品時,既是你對它愛的最高點,也是把它拋之腦後的節點。
隻有下一部作品永遠是他們的最愛,隻有在不斷地創造的過程裡,他們纔能夠得到滿足。
當製片人找到蘇雲歇,提及麵試結果,如維克多所料,蘇雲歇很快答應了下來,臉上沒有任何不滿的神情,甚至找他要了一份演員麵試時的錄影視訊。
《莎樂美》的歐洲巡演在下半年,上半年維克多的主要重心就放在新劇作的籌備和排練上。
大部分的時間是伊麗絲在舞台上排練,隻有最後一次排練的時間留給了蘇雲歇。
蘇雲歇表演到一半,維克多從觀眾席站起來,將劇本捲成一捆,打在掌心:“停,不用排練了。”
蘇雲歇很有靈性,她也發現了問題,她的表演很糟糕,也把歌曲給唱毀了。
等到所有演員離開排練廳,隻有她留了下來。
“我始終沒有辦法進入角色。”蘇雲歇說。
維克多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給自己壓力太大,很多演員都會有這樣的問題。他們隻能演繹某一個角色、或者一種型別的角色,無法在任意的角色裡去切換,以至於永遠隻有那麼一兩個作品吃到老。”
維克多是故意這麼說的,法國人一向擅長把諷刺的話包裝得溫和無害,他的話沒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像是一根針紮在蘇雲歇心裡。
蘇雲歇緊緊皺眉:“我不能接受隻有一兩個作品吃到老。”
維克多看著她:“那你就儘快找到解決的辦法。”他當然也不想蘇雲歇像那些演員一樣,浪費了她的天資。
“我上哪兒去找?”蘇雲歇已經儘力在找解決的辦法了,她一遍又一遍地看麵試的視訊,伊麗絲排練的時候她每次都在場,仔細地分析她和伊麗絲的差彆,但她似乎好像就是找不到“夫人”這個角色。
她隻能讀懂夫人貴族式的傲氣、對於不愛的丈夫與醫生時的冷漠,卻無法理解她對年輕軍官的愛意。
如果莎樂美公主的愛是純粹的、極致的、動物性的愛欲和佔有慾,那夫人的愛,她實在無法感同身受。
與其說她不相信夫人的愛,她更不相信有這樣一個年輕的軍官真實存在,甚至就連茨威格筆下的軍官本人,都無法讓她信服。
她想象裡那個高貴而美麗的夫人,怎麼會因一個懵懂青澀的軍官而使她失去自己最為看重的貴族體麵與尊嚴。
“去讓你感到困惑的地方找。”維克多的話模棱兩可,說了又像是沒說。
維克多:“五月份在中國有一個法國音樂劇的拚盤演唱會,主辦方的邀請函發給了劇院,我打算替你接了,你就當休息一下,重新找找狀態。”
蘇雲歇:“……嗯。”
就算沒有這一個演唱會的工作,蘇雲歇在五月也要回臨北市一趟。
她和傅晏辭的合作從去年開始就一直有條不紊的進行,春節期間還各自去對方家裡吃過飯。
蘇雲歇對傅晏辭這一個合作物件很滿意,話少事少,隻有必要的時候會出現。
而他們背後兩家的前期合作也進行的很順利,很快就要進到更密切的合作階段,屆時還會單獨成立一家醫療科技公司,雙方共同持股。
為了讓合作更加有保障,蘇傅兩家決定讓婚事也同步進行,五月先訂婚,年底辦婚禮。
訂婚所有的安排蘇雲歇和傅晏辭都沒人想管,全部交給了婚慶公司代辦。
隻是傅晏辭在訂婚宴前一天給蘇雲歇打了一個電話。
傅晏辭:“明天訂婚宴我不能出席了。”
蘇雲歇:“理由呢?”
傅晏辭:“我要送女朋友出國,訂婚宴不用擔心,我請了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證婚人,不會讓兩家失了麵子。”
化妝間外傳來敲門聲,是工作人員來提醒她,馬上就要輪到她登台演唱了。
“好。”蘇雲歇並不關心傅晏辭出席不出席,也不關心證婚人是誰,那隻是她的生活裡微不足道的某一條支線。
她掛了電話,提起如瀑布般垂落的裙擺,走出化妝間,走上舞台,走進聚光燈。
訂婚宴按照臨北市的風俗是在女方家辦的,地點定在蘇家的半山彆墅。
彆墅裡的宴會廳很寬敞,訂婚宴不比婚禮那般隆重,二十桌的賓客席位還是綽綽有餘能夠擺下。
訂婚宴安排在週六的中午進行,蘇雲歇前一天還在外地演出,買了第二天一早的飛機抵達臨北市,十點的時候回到半山彆墅。
彆墅大門的入口擺放著精心佈置的造景,花團錦簇,一架屏風垂下豎幅,上麵用毛筆字寫下“訂婚宴”三個大字,旁邊她和傅晏辭的名字相繼排列在一起。
蘇雲歇看著引導牌,沒有任何情感上的觸動,反而覺得她更像是提早到場的賓客,參加著一場其他人的訂婚宴,其中的真實感甚至不如她在舞台上演戲時要來得逼真。
花園裡,管家帶著人忙前忙後,表情嚴肅認真,執著於每一處細節。
蘇雲歇走進宴會廳。
蘇方複背著手,正站在訂婚背景板旁的檀木桌前,看見蘇雲歇回來,對她說:“這些都是送來的聘禮,你從裡麵挑一對戒指,等下交換戒指的時候用。”
蘇雲歇一愣:“傅晏辭都不出席,怎麼交換戒指?”她以為今天的訂婚宴兩家吃一頓飯就算結束了,那些儀式都可以免掉。
蘇方複:“他雖然人不在,但儀式不能少,今天來的都是貴客,你的禮數要周全。”
蘇雲歇:“就我一個人不奇怪嗎?”
蘇方複笑了笑:“隻要證婚人站在台上,沒有人敢覺得奇怪。”
蘇雲歇注意到蘇方複說的是“沒人敢”,看來傅晏辭所言非虛,他請到的證婚人,確實是足夠有分量,纔能夠讓蘇方複在明知道傅晏辭不出席的情況下,還能這樣露出笑容,好像傅晏辭的出席與否已經不重要了,隻要那一位證婚人在場,蘇家就不會丟了顏麵,甚至還會更受重視。
至於證婚人是哪個商界巨擘,還是什麼位高權重的政要,蘇雲歇都不太在意,她無意於在臨北市的上層圈子裡周旋。
就像這一場訂婚宴,真正訂婚的不是她蘇雲歇和傅晏辭,而是蘇和醫療集團和傅氏集團的訂婚。
蘇雲歇知道她的位置在哪裡,她隻需要是一個花瓶、一個擺設,保持得體的微笑就夠了,那比當一個有性格、會反抗的真人要更自在。
蘇方複說:“抓緊選一對,選完去換禮服,這個鑽石戒指怎麼樣?”
蘇雲歇的視線落在檀木桌上,桌上擺滿了金鐲和金條,還有一對龍鳳呈祥的黃金擺件,戒指有三對,一對鑽戒,一對金戒指,還有一對玉戒。
玉戒指很少見,紅玫瑰點綴其間亦不讓其顯俗,好像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荷。
蘇雲歇的目光在那一對玉戒上停留。
“這個吧。”蘇雲歇的手指在玉戒的盒子邊緣點了點。
蘇方複皺皺眉,思考一會兒說:“這個顏色是不是不太好。”中國男性對綠色似乎總是格外敏感。
蘇雲歇:“怎麼會,這不是代表著以後兩家的合作一路綠燈,通常無阻嗎。”
蘇方複被她說笑了:“行,那就選這一對,這個翡翠玉的成色確實很好,難得一見。”
選完戒指,蘇雲歇上樓換禮服。
禮服是跟著聘禮一起從男方那邊送來的,蘇雲歇是第一次上身,竟然出乎意料得很合身。
蘇雲歇換完禮服,走出房間準備下樓,經過樓梯口時,遇見了蘇圓圓。
蘇圓圓也穿著禮服,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脖子上還戴著江竺很喜歡的藍寶石項鏈。
蘇圓圓雙手抱臂,靠在牆邊,上下打量著她。
蘇雲歇的禮服是一條純白色的露肩長裙,剪裁簡潔大方,襯得她腰身纖細,胸前的雪白若隱若現,真絲緞麵輕盈飄搖,隨著身體的曲線形成自然的裙褶,彷彿一道道海浪,又像是流動的月光,溫柔和優雅在蘇雲歇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蘇圓圓:“今天你又是我們家的大英雄了,和親的公主。”
蘇雲歇沒有理會她的陰陽怪氣,隻是問:“蘇稚呢?怎麼沒有見到他。”
蘇圓圓的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很快恢複正常:“最近山裡的楊絮太多,對他的呼吸係統不好,爸送他去療養島了。”
蘇圓圓把手裡一直拿著的盒子遞出去:“他送你的訂婚禮物。”
蘇雲歇接過盒子,開啟,看見裡麵是一枚雲朵形狀的珍珠胸針,反射出淺粉色的暈彩,像是被陽光染過色。
蘇雲歇回到房間,對著穿衣鏡把胸針彆到了側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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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一共擺了十九桌,蘇家這邊九桌,傅家那邊九桌,還有一桌格外特殊,位置在舉行訂婚儀式的背景板之後,像是單獨的一個隔間,從裡麵可以將外麵一覽無餘,但在外麵的其他賓客卻看不見裡麵坐著的人都有誰。
背景板的佈置是中式風格,素色的屏風垂下密密的雪柳,潔白無瑕的小花如其名,就連地上也落了一片雪。
蘇雲歇到宴會廳時,賓客都坐齊了,沒有一個人遲到,連吵鬨的聲音也沒有。
蘇雲歇走到台前時,正巧看見傅晏辭的父親從裡頭那一桌出來,臉上殷勤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而蘇方複還坐在蘇家的主桌,他尚沒有進去作陪的資格。
蘇雲歇記得昨天訂婚宴代理人發給她的資訊,她隨便掃了一眼,記得上麵寫的是十八桌賓客,屏風後的這一桌,顯然是臨時多出的一桌。
蘇雲歇問旁邊正在一桌桌擺紅酒的管家:“裡頭怎麼多了一桌?”
蘇圓圓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她旁邊,接話說:“因為那個人也來了。”
蘇雲歇:“誰?”
蘇圓圓:“姐夫請的人,你還不知道?你的證婚人。”
她撇了撇嘴:“就因為他來了,原本不會接受邀請的那些人物都得跟著來作陪了。”
一個訂婚宴,把蘇家的門檻都要踏爛了,就連蘇家的旁支得了訊息,也把自家女兒都帶來。簡直就像是攀附大樹的猢猻,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來。
蘇雲歇高中畢業就出國學音樂,一年回臨北的次數屈指可數,彆說坐在裡桌的人了,就是坐在外頭的那些人她也不見得知道幾個,對於權勢和名利場她並不多感興趣,很快沒有再問下去。
定好的吉時到了,訂婚宴的主持走上台,主持人是過去臨北電視台最有資曆的老主持人,現在退休了,若不是極為重要的活動,很難請到他來。
“良辰行喜事,吉日結良緣,今天我們齊聚一堂,共同見證傅蘇兩姓聯姻、締結鴛盟的重要時刻……”
蘇雲歇坐在台下,懨懨地打了一個哈欠,昨天演出結束以後,劇院又請演員聚餐,淩晨兩點才結束,她回酒店隻睡了四個小時就又去機場趕飛機,這會兒犯困極了,眼睛都要睜不開,下巴一點一點的。
直到旁邊的蘇圓圓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小聲地咬牙切齒道:“彆睡了!叫你上去了!”
蘇雲歇一聽,睜開眼,站起來,走上台。
主持人給她讓出中央位置,繼續說:“今天雖然傅晏辭先生遠在重洋無法到場,但在證婚人的見證下,兩位新人未來一定會幸福美滿,讓我們有請證婚人——”
主持人轉身,一隻手伸向後台,做出一個極為恭敬的請姿。
蘇雲歇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向後看去,隻見鏤花檀木屏風之後,一個修長身影緩緩走出。
男人一身高定西裝,矜貴不凡,將他的身形襯托得極其完美,即使還未露麵,就已經讓人感到來者從裡至外散發出的強大氣場。
繁茂的雪柳壓滿枝頭,他微微彎腰,低垂的雪柳掠過他的發頂,一朵雪白的小花落在他的發間。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變慢,男人走到屏風前,直起身,擡起頭,發間的雪花緩緩飄落。
蘇雲歇終於看清了證婚人的臉——
那是一張冷漠的、帶著遙遠距離感的臉,對她而言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