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6 溫柔一點。
chapter 26 溫柔一點。
他鬆開手, 玻璃門彈回原位。
商寂回過頭,和她的目光對上。
店裡隻有他們兩個人,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住, 風鈴聲緩緩落幕,音符掉在地上,像是雨水慢慢滲進土地, 轉瞬就消失不見。
“蘇雲歇——”商寂又是這樣喊她的名字,字正腔圓、一字一頓, 比風鈴聲更清冽, 漆黑的眼睛盯住她,許久, 不算好脾氣地吐出一句:“你閉嘴。”
便利店的玻璃門反彈回來, 商寂的身影在門外消失。
蘇雲歇小聲嘟囔:“死裝……”
她轉身向貨架, 隨手拿了一瓶咖啡和一包三明治, 結賬離開。
蘇雲歇想了想,走到接待台, 問:“請問周圍有藥店嗎,現在還開門嗎?”
接待人員:“有的, 就在我們酒店度假區出入口旁邊, 不過現在擺渡車停了, 要買的話得走出去。”
“好,謝謝。”
蘇雲歇走出酒店大堂, 寂靜的路上,芭蕉樹的葉子隨著微風搖曳, 空氣裡始終帶著濕潤的水氣,讓夜色也更加濃稠。
走了二十分鐘,蘇雲歇才走到藥店, 藥店的防盜門已經落下,隻留出一個小小的視窗,穿著白褂子的藥劑師趴在玻璃櫃台後頭打盹。
蘇雲歇敲了敲外頭的鐵柵欄,輕聲道:“打擾了。”
藥劑師立刻擡起頭:“需要什麼?”
蘇雲歇:“我想要一瓶紅花油、一盒治扭傷的膏藥貼,冰袋有賣嗎?”
藥劑師:“有。”
蘇雲歇:“那再要一包冰袋。”
藥劑師在視窗前走開,很快又回來,拿著她要的東西,利落地掃碼、裝袋:“一共六十七。”
蘇雲歇付了錢,提上藥,再看視窗時,藥劑師已經重新趴在櫃台後,繼續打盹了。
等她走回酒店,已經快三點,此時電梯已經維修完成,兩台都在運作。
九層的走廊安靜極了,每一間客房都在沉睡。
蘇雲歇站在905的門前,不知道商寂有沒有睡下,她輕抿唇,手懸在半空,猶豫片刻,沒敲門,隻是把買來的藥掛在了門把手上,然後轉身刷卡,電子門鎖響應發出“滴”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很突兀。
她推門進入黑暗的房間,輕輕關上門,隻發出鎖扣搭上的輕微動靜。
蘇雲歇倒頭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被打掃阿姨的敲門聲叫醒。
打掃阿姨見她頭發散亂,眯著一隻眼睛,睡眼惺忪的樣子,連忙道歉:“哎呀,不好意思,我晚一點再來。”
“沒事沒事,您打掃吧。”蘇雲歇讓開過道,拉開窗簾,灼熱的陽光在瞬間透了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微燙。
蘇雲歇彎腰撿起沙發椅旁東倒西歪的紅酒瓶。
打掃阿姨將酒瓶一件件收走,放進推車裡:“昨天你們喝的真不少啊。”她今天一上班就從同事那裡聽說903的客人叫了救護車。
蘇雲歇現在不是很想和陌生人搭話,也不想談論昨晚的事情,她扯了扯嘴角,隻給了一抹客套的笑。
打掃阿姨見她態度冷淡,識趣的沒再多說什麼,利落地乾活,很快就把浴室打掃乾淨,垃圾帶走。
蘇雲歇看見推車的扶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袋子外麵印著酒店外藥房的店名,從半透明的袋子裡,可以看見藥品的包裝,一盒紅花油、一盒膏藥貼和一包早就已經化了的冰袋。
蘇雲歇一愣,開口問:“阿姨,這袋東西是您的嗎?”
“不是。”打掃阿姨擺擺手,“是905的客人不要的,我打掃的時候就扔在垃圾桶裡,我看藥都沒拆呢,但是客人不在,沒地方問,我也不敢直接扔了,準備先留著,要是客人問起了也有的說。”
房間的門敞開著,隔著一條走廊,蘇雲歇的目光落在905緊閉的門上,她輕抿唇:“……這樣啊。”
等阿姨離開,蘇雲歇拆開昨晚買的三明治,放了一天的三明治,生菜的葉片軟爛,西紅柿浸透麵包,口感像是爛糊的粥。
蘇雲歇吃完,把咖啡也喝掉,然後洗漱,換上乾淨的衣服,打車去醫院。
莉莉婭已經從急診病房轉到住院病房。
陳醫生和莉莉婭溝通她的情況,蘇雲歇在旁邊做翻譯,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語言。
從莉莉婭的反應可以看出她對於自己懷孕的情況毫不知情。
她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蘇雲歇,好不容易平複的情緒此刻又開始起伏,眼裡蓄著淚,不一會兒就珍珠似的往下滾。
“我手機呢?”莉莉婭在床邊摸索。
蘇雲歇拿出她的手機,遞過去。
莉莉婭搶過手機,熟練地默背、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沒人接。
莉莉婭連續又撥了十幾次。
陳醫生已經離開,剩下蘇雲歇坐在床邊,沉默地看她撥電話。
打到最後,對方直接關了機。
蘇雲歇沒問她打給的是誰,不用問,她已經猜到了。
莉莉婭的丈夫在蘇雲歇出門前就來過電話,她接了,聽得出男人語氣裡的焦急和擔心。
莉莉婭的手機靜音了,蘇雲歇掛電話以後,發現在她休息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來自莉莉婭丈夫的未接來電。
蘇雲歇參加莉莉婭婚禮的時候,見過她的丈夫,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體貼關懷。
蘇雲歇並非當事人,對於莉莉婭如何處理她的親密關係不做評價,隻是把她丈夫來過電話的事情轉告給她了。
莉莉婭聽完,表情並非無動於衷,不過更多是愧疚,但沒有給她的丈夫回電話。
蘇雲歇覺得很神奇,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兩年前,莉莉婭舉起手上的鑽戒向她炫耀,滿臉都是被愛滋養而沉溺的模樣。
然而轉眼間,她的愛就全然地轉移給另外一個人。
難道維克多所說的經典之愛的短暫就是這個意思?今天可以愛這個人,明天就可以愛另一個人。
等莉莉婭的情緒逐漸恢複一些後,蘇雲歇陪她去做了產檢。
陳醫生看完檢查單說:“從b超結果看暫時沒什麼問題,不過風險還是之前的那些,我都已經說清楚了,你和患者再聊一聊,考慮清楚。”
蘇雲歇早就聽出陳醫生話裡話外的意思,她翻譯時也把陳醫生的意思翻譯到了,再聊其實沒有必要,莉莉婭什麼都清楚。
陳醫生問:“她出院以後是不是很快就會回國?”
蘇雲歇:“明天的飛機。”
陳醫生點頭:“嗯。那等她回國,也看看那邊的醫生怎麼說吧。”
莉莉婭沒有國內的醫保,搶救加上檢查的費用花了不少錢,莉莉婭自下定決心離開她的丈夫以後,經濟上很拮據,付完醫藥費,就沒有多餘的錢買回程機票,機票是蘇雲歇給她墊付的。
莉莉婭保證:“等我回去找到工作一定立刻還你。”
“不急。”蘇雲歇想了想,“你要不要和維克多說一聲,看看能不能讓你回劇團?”
莉莉婭握緊了手機,每隔十分鐘她就會打一次永遠撥不通的電話。
她沉默許久,搖了搖頭:“他不會讓我回去的。”
蘇雲歇:“為什麼?”
莉莉婭的眼睛裡蘊含著蘇雲歇看不懂的複雜神情:“他恨不忠誠的人,他在報複我。”
她不光對藝術不夠忠誠,對愛人也一樣。
蘇雲歇不知道說什麼,兩個人陷入沉默。
登機安檢前,莉莉婭忽然開口問蘇雲歇:“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蘇雲歇思考了兩三秒,幾乎沒什麼猶豫地說:“我不會留。”
莉莉婭:“你都不管它是誰的就不要嗎?”
蘇雲歇:“沒必要考慮,這個孩子生不生,影響最大的是你自己。如果是我,我會和劇團再簽三年的合約,合約結束會回中國發展,參與我自己母語的音樂劇創作,到四十歲的時候,如果能接到合適的角色就繼續演,如果不能就進學校當老師教新的演員,每年寒暑假去世界旅行,體驗不同的生活。等到我很老很醜走不動的時候,就找一個四季溫暖的地方,等待最後一天的到來。”
蘇雲歇把她規劃好的一生展示給莉莉婭。
莉莉婭聽完,久久不語。
“難怪維克多喜歡你。”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對自己的目標總是很明確。”
蘇雲歇既有浪漫主義者對藝術的癡迷,又有現實主義者的理性,藝術在這兩者之間,既不會過分瘋長,失去控製,也不會因過於理性而失去對情感的共鳴。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事情會朝著你預料不到的方向發展呢?”莉莉婭問。
蘇雲歇的目光投向遠處,機場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
“沒有。”她說。
任何人和事物都不能擋在她的麵前,迫使她停下腳步。
莉莉婭笑了,像看孩子一樣看她。
“隻是你沒遇到而已,遇到了你就會和我一樣。”
蘇雲歇搖了搖頭:“你隻是被愛困住了,時間會消磨掉一切的。”她很有經驗的。
陪莉莉婭住院的這兩天,蘇雲歇一直在思考,想出了她的答案。
她認為經典的愛之所以短暫,是因為它和自由相悖,人不能既追求自由又追求愛。
莉莉婭的出軌是自由對愛的反抗,但她用錯了方式,轉頭撞進另一個愛的束縛裡,失去了她最重要的東西——她自己。
莉莉婭沉默地盯著蘇雲歇,許久,輕輕地出聲:“你以為你懂得一切了?再等等吧。”說完,她又笑起來,將剛才所有的話都消解在笑裡。
莉莉婭張開雙臂:“來吧,我要走了,抱抱我。”
蘇雲歇站起身,和她擁抱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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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歇的週末過得兵荒馬亂,週一還要照常上課。
實操課在離駕校不遠的碼頭上開始,要在海上完成所有的教學,並且是持續五天的出海。
蘇雲歇和趙麓一起打車去碼頭,趙麓的行李比蘇雲歇的足足多了兩三倍,後備箱差點塞不進去,趙麓說是他有一場直播,帶的全是要賣的衣服。
陸德正站在碼頭入口等著他們,接上趙麓和蘇雲歇,沿著碼頭往教學船走。
蘇雲歇踩著登船板上了船,朝前方遠眺,目光忽然頓住,落在了前甲板站著的人身上。
商寂靠在收起的桅杆上,雙手抱臂,低著頭,深黑色的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楚表情。
陸德正領著他的兩名學員在船上繞行一圈,把船的每一處結構和功能都詳細地說明。
“教學船是一艘五十三尺的雙體帆船,一共左右兩個駕駛艙,今天我們還是跟之前一樣,用雙教練的模式,分彆在兩個駕駛艙學習,這樣效率會更高,分組也和之前一樣。”
趙麓一聽,趁著他們現在的位置離商寂遠,商寂聽不見,趕緊申訴:“陸教練,我跟你行不行,他比你還嚴格,上次急救培訓我手痠了一整週。”
陸德正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問蘇雲歇:“你想和他換嗎?”
趙麓朝蘇雲歇雙手合攏,做出拜托的手勢。
“……我都行。”蘇雲歇倒沒有說一定要避開商寂。
陸德正點頭:“行,我和商寂交代一下。”
大概是看蘇雲歇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陸德正開玩笑道:“你彆怕,他不吃人的。”
陸德正從船艙出來,走到前甲板,跟商寂說了下分組的改動,叮囑道:“你對女學員稍微溫柔一點。”
商寂發出一聲冷哼。
陸德正瞪他一眼:“哼什麼哼,溫柔一點聽到沒有?”
商寂沒有搭腔,拿起夾著教學安排表的木板,徑直走進了左駕駛艙。
蘇雲歇站在後甲板,不知該不該動。
直到商寂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不鹹不淡地命令——
“蘇雲歇,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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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