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我可以撫摸它…
chapter 16 “我可以撫摸它……
梅爾在人群裡回頭, 發現蘇雲歇不見了,茫然四顧,想要停下尋找, 卻被人群繼續推著往前進。
他隻能大聲喊道:“蘇!”
在遊行歌舞樂聲的衝刷下,梅爾微弱的聲音飄進暗巷。
商寂扯了扯唇角,輕諷道:“我走了, 你就換了一個保鏢?”
蘇雲歇盯著他,許久, 她忽地笑了, 彷彿在深秋涼風裡盛開的海棠,純淨明媚。
“是啊。”
一群人從暗巷的另一邊走過來, 彙入遊行的隊伍, 人們互相推搡著, 從商寂的背後擠出去。
商寂的身體靠得她更近了, 膝蓋穿過她的雙腿之間,抵在牆麵。
黑暗之中, 蘇雲歇聞到一股淡淡的硝煙味。
也可能是她聞錯了,也可能來自遠處驟然綻放的煙花, 五光十色的煙花將暗巷點亮。
蘇雲歇看清了商寂的臉, 五官深邃, 眉眼間有濃重的疲態,黑發淩亂, 下巴生出短短的青茬,好像披星戴月不曾休息過, 身上滿是風塵仆仆的氣息。
商寂的眼睛也盯著她看,覺得蘇雲歇比他離開時要更清瘦一些,他的手還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蜷起,將她的手腕收攏更緊。
是瘦了。
梅爾費儘萬難,逆著人群流動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走過剛才他和蘇雲歇走散的地方,左右張望。
煙花落幕,狹窄的巷子裡重新歸於黑暗,流動的人群又將他們擋住,梅爾沒有看見巷子裡重疊的兩個身影,繼續逆流而上,往更遠的地方去了。
商寂:“你的新保鏢似乎不太稱職。”
“比你要稱職一些。”說完,蘇雲歇就後悔了,這句話顯得她好像在怨他。
沉默在他們兩人之間蔓延,周遭的喧嚷都難以入侵。
忽然,蘇雲歇感到一隻手摸上她垂下的右手,滑膩的、粘稠的感覺襲來。
因為商寂離她最近,蘇雲歇這一瞬間尚在分辨和思考。
那一隻手就迅速的遠離她了。
商寂抓住那一隻臟手,用力一掰,手指骨節錯位響起哢噠一聲。
男人發出慘烈的叫喊。
商寂用純正的西語冷冷開腔:“滾。”
男人抱著他的手,擠進人群,落荒而逃。
蘇雲歇意識到剛才摸上她的手的是逃走的男人,表情難看,感到一陣惡心。
商寂垂眸問她:“回去嗎?”
蘇雲歇點點頭。
商寂帶她從小巷裡穿行,避開了人群,有時會走進當地人的家裡,他用西語禮貌的借道,然後從另一扇彩色的門走出去。
商寂時而讓她和自己並肩,時而讓她走在他的後麵,以躲避迎麵而來的、陷入節日瘋狂的人們。
握住她的手腕的手從他出現開始,始終沒有鬆開。
他的確比梅爾要稱職許多。
蘇雲歇回到船裡,第一件事就是進衛生間洗手,洗掉剛才陌生男人手上油膩的汗漬和觸感。
出來時,衛生間的門開著,商寂看見了架子上掛著一件男人的外套,布料印有鮮豔的圖案,帶著當地拉美文化的特色,在他的船裡顯得格格不入。
“誰的衣服?”商寂問。
蘇雲歇瞥他一眼:“你不是明知故問。”
商寂將梅爾的衣服扯下來,扔給狗:“放到外麵去。”
狗“汪”一聲,咬住衣服,跑出船艙。
商寂環視衛生間一圈檢查,看見馬桶裡裝得半滿的水。
“馬桶壞了?”
“嗯。”
“壞多久了?”
“下午剛壞。”
“你的新保鏢沒修好?”
“……”
見她不接話,商寂自顧自地說:“那我回來得還算及時。”
蘇雲歇還是不吭聲,輕輕瞪了他一眼。
商寂輕輕勾起唇角,氣性不小,他解開襯衫袖口的釦子,慢條斯理地挽起,走進廁所,關上門。
蘇雲歇聽見衛生間裡傳來微弱的物品碰撞的聲音,沒多久,傳來順暢的衝水聲。
商寂推門出來。
“好了。”他解釋說:“馬桶用的是海水衝,海水裡雜質多,容易堵,需要定期疏通。”
換作以前,商寂很少會跟她說這些多餘的話,今天倒是沒話找話得多。
蘇雲歇隻“哦”了一聲回應。
商寂淡淡掃她一眼,他們之間的相處,比他走之前要冷了許多。
他默不作聲,回前艙拿了換洗衣物,走去淋浴間。
在他跨進淋浴間時,蘇雲歇終於忍不住問:“你為什麼不生氣?”
她記得商寂不喜歡彆人上他的船,就連一開始對她也沒有好臉色,更何況她帶一個陌生的男人上他的船。
遊行的時候,她和梅爾有說有笑,他除了調侃兩句,其餘的反應也沒有。
商寂:“你希望我生氣?”
蘇雲歇:“嗯。”
似經過深思熟慮,商寂輕輕歎出一口氣:“好吧。你過來,離我近一點兒。”
蘇雲歇雙手抱臂,抿著唇,坐在沙發裡不動,他們之間擋著寬大的海圖桌和狹窄過道。
蘇雲歇不動,商寂隻能往前走一步,腿抵在桌邊,讓他們之間的距離隻剩一張海圖桌。
商寂看著她。
“我知道現在生氣的是你,你應該生氣,是我活該。”是他先把蘇雲歇丟下的,受她的冷待是他該的。
想讓他不高興、讓他生氣,是她表達她情緒的方式,她想要讓他也加入這一場情緒的戰鬥。
商寂在名利場上見過太多的人,他們在想什麼、圖謀什麼,他一眼便知。
他實在沒有必要因為繞在蘇雲歇身邊的一隻蒼蠅,而對她生氣。更何況,他看得出來,梅爾沒戲,蘇雲歇對他沒興趣。
今天傍晚,在他經曆了又一次早就習慣的失望之後,拖著滿身疲憊回到放逐號時,忽然看見舷窗旁的甲板上放著一個陶花瓶,插一朵朱纓花,在熱帶溫暖的風吹拂下,細密的紅絲花蕊輕晃。
船艙門外有一雙小巧的拖鞋,是當地人手工編製的粗麻夾腳拖鞋,鞋帶上編進了一枚粉色鐘螺,一縷陽光穿過,照在鐘螺上,反射出盈盈的光澤。
他走進船艙,沙發靠背上,隨意搭著一件淡綠色的睡衣。
蘇雲歇的東西在船裡到處放著,明麗的色彩掩去了他內心的晦暗。
商寂的眼眸低垂,和她的目光對上,黑夜般的瞳仁裡有不明的意味,下一秒,他就將這不明的意味公之於眾。
“我很高興你沒有走,這些天,我常常會想起你。”
男人的聲音低低緩緩,隔著海圖桌,彷彿青鳥的音信從大海儘頭傳來,到她耳邊時,不那麼真切。
蘇雲歇怔在那裡,沒有料想到他忽然那麼直白的表露,勝過千招萬式,將她的防禦和反抗瞬間擊潰。
商寂等了一會,見她依然沒有反應,並不期待她能立刻氣消給他回應,轉身進了淋浴間。
蘇雲歇聽見淋浴間傳出來的淅瀝水聲,商寂的這一個澡,比他平時洗澡花費的時間要多些,半個小時之後才從淋浴間出來。
沒人開口再提起他洗澡前發生的事情,但船艙裡的氣氛卻明顯好過之前。
灶台上的燒水壺冒出熱氣。
蘇雲歇走過去關掉火,問:“喝什麼,咖啡還是茶?”
“茶。”商寂站在過道裡,用毛巾擦著頭發,餘光瞥見海圖桌上的劇本。
“這是什麼?”
“音樂劇劇本。”
“你的工作?”
“嗯。”
“演的什麼?”商寂沒有問她是在音樂劇裡承擔什麼責任,擔任什麼分工,而是直接問她要演什麼,他下意識就瞭然,不需要任何懷疑,蘇雲歇天生就是站在舞台前的。
蘇雲歇:“王爾德的《莎樂美》,你讀過嗎?”
“沒有。”商寂鬆開毛巾,毛巾隨意搭在肩膀上,他靠進沙發裡,微微傾身,拿起劇本翻起來。
商寂翻的劇本是蘇雲歇做的中文譯版,這是她的一個習慣,通過將法語劇本翻譯成母語的過程,能夠幫她更準確地抓住其中的情感。
大概是洗了澡的緣故,商寂眉眼裡隻剩下極淡的疲態,因為他的頭發還沒擦乾,所以隻穿了一條卡其色休閒褲,上身赤露,寬肩薄背,斜斜向下延伸至不明處的人魚線條令人浮想聯翩,每一塊肌肉都勻稱得恰到好處。
蘇雲歇的動物性本能在此時被激起,大腦受其驅使,主動坐到他旁邊,伸手將劇本往後翻了好幾頁。
“你能幫我試演這一段嗎?”
“怎麼演?”
“到你的時候念台詞就好了。”
商寂眯了眯眼睛,聚焦在劇本第一行台詞上,停留幾秒後,他緩緩開口:“我愛上了你的身體。你的身體像山野裡純白的百合、山穀裡潔淨的積雪,王後花園裡的白玫瑰也比不上你的身體潔白。”
商寂的嗓音低沉,語調和緩,攜著淡淡的磁性。
過度修飾的詞藻在他的聲音裡卻並不顯得虛偽做作,反而當真如山野百合、穀間積雪那般乾淨純粹,不帶一絲動物性本能,而是真摯的陳情,他真的愛上了她的身體,以上是他的辯詞。
蘇雲歇恍惚一瞬,直到商寂擡起眼,提醒她:“到你了。”
蘇雲歇的眼睫輕顫,目光倉促從他臉上移開,看向劇本。
“你念錯了,這段是我的台詞,下一句纔是你的。”
蘇雲歇靠近他,手指移到劇本上,發尾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拂過。
商寂聞見空氣裡的淡淡清香,山野百合的芬芳滲透出紙麵,有了實感。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蘇雲歇的手指上,如貝殼般透明粉嫩。
半晌,他的目光才微微上移,看向手指所指的一行字——
【走開!邪惡的女人!彆跟我說話!】
商寂挑眉:“這一段演的是什麼?”
蘇雲歇:“莎樂美公主愛上了聖人約翰,向他告白而遭到拒絕。你彆打斷我!”
聽著她的嗔惱,商寂勾起唇角,配合地複述劇本上的台詞:“走開。邪惡的女人,彆跟我說話。”
這一句詞被他說的漫不經心,沒有劇本裡應該有的厭惡情緒,蘇雲歇聽著,倒像是受女人勾引的佛子,不帶絲毫怨懟,而是充滿佛性的婉言拒絕,比起一腔憤怒,反倒更讓人心馳神往。
蘇雲歇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將早就記在腦中的台詞脫口而出。
“約翰。我看上的是你的頭發,你的頭發啊,彷彿茂密藤蔓間垂下的一串黑葡萄,沉寂在黑夜裡的森林也不及你的黑發,世上沒有哪種黑色能比得上它。”
她的手腕壓在商寂的肩膀上,靈巧的手指撥弄著那一串葡萄。
蘇雲歇傾身過來,覆他的耳畔輕聲問:“我可以撫摸它嗎?”
商寂一動不動,任由蘇雲歇纖細雪白的手指纏繞著他的黑發,發絲彷彿與他的無數神經相連,讓他的全部精神力都凝聚在蘇雲歇的手指上。
他垂眸,鴉羽似的眼睫蓋住漆黑瞳仁,掩藏住了其中升起的情愫。
劇本在他的手中按出褶皺的痕跡。
他垂眼凝著劇本上的文字,聲音喑啞了三分:“退下,彆碰我。你怎敢玷汙主的神殿。”
眼前的這一位聖人約翰,拒絕誘惑的態度不夠堅定,若是上帝在看,勢必會受到他的審判。
蘇雲歇唇角揚起一抹張揚的笑,水仙花般搖曳美麗的莎樂美公主好似活過來了。
她的手指在商寂的黑發上又繞了兩下,順滑的發絲從雪白的指尖滑走,隨後,她的指尖沿著他的側臉,滑到他的唇畔。
莎美樂公主的嗓音婉轉清澈又含情脈脈。
“約翰。我愛上了你的嘴唇。獵殺了金色老虎和獅子的人,歸家時滿身帶血,卻也紅不及你的雙唇。世上沒有哪種紅色能比得上它。”
“……”
聖人約翰的胸膛起伏,一滴水珠從發尾墜落,劃過修長脖頸,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莎樂美公主的手指摩挲他的下唇,繞上他的唇峰,完成了一圈的遊曆,最後在他的唇角流連。
“我可以親吻它嗎?”
聖人約翰應當說——
【不!想都彆想!】
但他此時卻失去了聲音,他的信仰和對上帝的忠誠被拋之腦後,眼睛始終盯著蘇雲歇。
蘇雲歇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漆黑瞳仁彷彿一池幽深的潭水,將她完完全全吞沒進去。
商寂忘了他的對白。
莎美樂公主跨坐在約翰身上,另一隻手掌抵在他的心口,心臟收縮勃發,一下一下地撞進她的掌心。
她婉轉地訴說情腸:“讓我吻你吧。讓我親吻你的嘴唇。”
“……”
女人的身體壓在他的身上,溫熱呼吸噴灑在他的側臉,同一片潮濕氤氳的空氣在他們的肺部交換。
“為什麼不說話?我要吻你了。”
“嗯?”
蘇雲歇從嗓子眼裡哼出的這一聲,嬌憨勾人,震顫著他的耳膜。
商寂的呼吸倏地停住,手裡的劇本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微弱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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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繼續零點見!留評論有紅包[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