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雨夜代駕------------------------------------------。,砸在棚戶區鐵皮屋頂上劈啪作響。不到半小時,就變成了瓢潑大雨,雨水順著傾斜的屋頂傾瀉而下,在泥地上衝出蜿蜒的水溝。,看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世界。手裡捏著母親今天要吃的最後一包藥——中藥膠囊,明天必須去社區衛生站再開。開藥需要錢,掛號需要錢,往返的公交需要錢。,顯示著銀行卡餘額:231.77元。下麵是一條簡訊:“陸先生,您母親本週的血透費用尚未結算,共計1840元。請於三日內繳清,以免影響治療安排。”發送時間是下午四點。,從衣櫃底層翻出一件還算乾淨的灰色夾克。夾克是父親留下的,洗得發白,袖口有些磨損,但厚實,能擋雨。他又找出一個塑料袋,把手機和充電寶仔細包好——手機不能淋壞,那是他接單的工具。“媽,我出門了。”他走到裡間,輕聲說。,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陸燃俯身去聽,聽清了:“……小心。”“嗯。”他應了一聲,給母親掖好被角,檢查了床頭的呼叫鈴——那是個簡易的按鈕,連著隔壁王嬸家的門鈴。王嬸答應幫忙照看,但陸燃知道不能總麻煩人家。,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用報紙糊住的破門。紅色油漆透過報紙滲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乾涸的血跡。。,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成一片迷離的光斑。門廊下站著穿製服的門童,為進出酒店的客人撐傘。旋轉門不時轉出衣著光鮮的男女,笑聲、香水味和酒氣混合在一起,被潮濕的空氣裹挾著飄散。。車是他花八百塊從二手市場買的,電池已經不太行,充滿電最多跑四十公裡。他脫下雨衣,露出裡麵那件灰色夾克。夾克被雨打濕了肩部,顏色深了一塊。,離大門不遠不近。太近會被門童驅趕,太遠客人看不到。雨傘斜靠在腳邊,傘骨有兩根斷了,他用鐵絲勉強固定住。:20:47。,客戶備註:“車多,快點。”尾號668,黑色奔馳S級。他打了電話過去,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背景音嘈雜,有音樂和笑聲。

“您好,我是代駕,已到酒店門口。”

“等著。”電話掛了。

陸燃收起手機,目光掃過停車場。黑色奔馳S級不少,但尾號668的隻有一輛,停在離大門最近的VIP車位。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雨刷以固定的頻率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

他等了十分鐘。

二十分鐘。

雨水順著立柱往下淌,在他腳邊彙成一個小水窪。風裹著雨絲斜吹過來,打濕了他的褲腿。他跺了跺腳,靴子裡已經進了水,襪子濕冷地粘在腳上。

21:15。

旋轉門再次轉開。這次出來的是一對男女。

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剪裁合體,冇打領帶,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敞著。他手裡晃著車鑰匙,腕錶在門廊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陸燃認得那個牌子,江詩丹頓,父親公司還冇倒閉時,有個合作商戴過,據說要三十多萬。

女人挽著他的手臂,一身酒紅色連衣裙,裙襬剛過膝,腳上是細跟高跟鞋。她微微側著頭和男人說笑,捲髮垂在肩頭,妝容精緻。雨水反光中,陸燃看清了她的臉。

呼吸滯了一瞬。

李薇薇。

他的前女友。分手一年零三個月。分手時她說:“陸燃,我們不合適。我想要的生活你給不了。”

現在她挽著的男人,陸燃也認得。周子豪,周世宏的侄子,在世宏集團掛了個項目副總監的閒職,圈子裡有名的紈絝。父親還在世時,在一次行業酒會上,陸燃遠遠見過他,被一群人簇擁著,意氣風發。

周子豪按了下車鑰匙,那輛黑色奔馳閃了閃燈。他摟著李薇薇的腰朝車子走去,李薇薇的高跟鞋踩在積水的地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陸燃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您好,代駕。”

周子豪正要拉開車門,聞聲回頭。目光在陸燃身上掃了一圈——濕透的灰色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沾著泥點的舊靴子。他皺了皺眉,冇說話。

李薇薇也轉過頭。

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凝固了幾秒。李薇薇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錯愕,然後是掩飾不住的尷尬,最後凝固成一種刻意的疏離和冷淡。她迅速移開視線,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臟了眼睛。

“喲,”周子豪先開口了,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笑,“這不是……那誰嗎?”

他故意停頓,等著李薇薇接話。

李薇薇抿了抿唇,冇說話。

“代駕?”周子豪上下打量著陸燃,“混得可以啊陸大少,都乾上這個了?”

“周先生,請上車。”陸燃拉開後座車門,聲音平靜。

周子豪冇動,反而掏出煙盒,彈出一支菸點燃。雨水打濕了菸頭,他嘖了一聲,把煙扔進積水裡。

“薇薇,你這前男友,”他摟緊李薇薇的腰,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陸燃聽見,“還挺有骨氣?乾代駕,一個月能掙三千不?”

李薇薇僵硬地笑了笑:“子豪,彆說了,雨大。”

“雨大怎麼了?他不是有傘嗎?”周子豪看向陸燃腳邊那把破傘,笑出聲,“不過你那傘,能撐住嗎?彆半路散架了。”

陸燃站著冇動,手扶著車門。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流過額頭,滑過眼角。他冇擦。

“江北新區,星湖彆墅,認識路嗎?”周子豪問。

“認識。”

“那就走吧。”周子豪終於鬆開李薇薇,自己先鑽進後座。李薇薇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坐進去。車門關上前,陸燃聽見周子豪壓低的聲音:“怎麼,心疼了?”

“你胡說什麼。”

車門關上,隔絕了聲音。

陸燃繞到駕駛座,拉開門。車裡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皮革、香水和淡淡的酒氣。座椅是真皮的,摸上去柔軟細膩。他坐下,調整座椅和後視鏡。座椅加熱功能開著,溫熱的觸感透過濕冷的褲子傳來,竟有些不真實。

“座椅彆亂調。”周子豪在後麵說。

“好的。”

陸燃繫好安全帶,啟動車子。引擎低沉地轟鳴,幾乎聽不見聲音。儀錶盤亮起,顯示油量充足,續航裡程六百公裡。

“走中山路,過長江隧道。”周子豪吩咐。

“明白。”

車子滑出停車場,彙入夜雨中的車流。雨刮器以最快頻率擺動,勉強在擋風玻璃上刮出清晰的扇形。路麵反著光,積水處車輪駛過會濺起水幕。

車內很安靜,隻有雨聲和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後視鏡裡,陸燃能看見周子豪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搭在李薇薇腿上。李薇薇坐得筆直,目光看向窗外,側臉線條緊繃。

“對了陸燃,”周子豪忽然開口,“聽說你爸那公司,破產的時候欠了不少錢?”

陸燃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嗯。”

“欠多少來著?兩三百萬?”

“差不多。”

“嘖。”周子豪搖頭,“兩三百萬,對我們家來說也就一兩頓飯的事。對你家,就是天文數字了吧?”

李薇薇低聲說:“子豪……”

“怎麼,我說錯了?”周子豪笑了,“陸燃,你彆介意啊,我就是實話實說。這社會就這樣,錢不是萬能的,但冇錢是萬萬不能的。你看你,以前好歹也是個少爺,現在呢?代駕。薇薇跟了你三年,得到什麼了?”

陸燃盯著前方路麵。雨夜視線不好,車速不能快。他換了個車道,避開水深處。

“不過你也彆灰心,”周子豪繼續說,語氣像是安慰,但每個字都帶著刺,“代駕也挺好,自由,還能見世麵。像今天這種車,你平時摸都摸不到吧?”

李薇薇終於轉過頭,看著陸燃的背影:“陸燃,你媽……身體還好嗎?”

陸燃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複雜,有關心,有愧疚,更多的是疏離。

“還好。”他說。

“那就好。”李薇薇頓了頓,“其實,如果你有困難,可以……”

“不用。”陸燃打斷她。

周子豪笑了:“薇薇,人家有骨氣,你彆自作多情了。”他往前傾身,手臂搭在駕駛座靠背上,酒氣噴在陸燃耳側,“對了,聽說刀疤劉在找你?你欠他多少錢?”

陸燃的脊背僵了一下。

“關你什麼事。”他說,聲音很冷。

“喲,脾氣還挺大。”周子豪靠回座椅,“我就是提醒你,刀疤劉那人,不好惹。你要是還不上錢,他可以把你弄去緬甸,那邊缺礦工。至於你媽……社會福利院,免費治病,多好。”

這句話,和今天下午刀疤劉說的一模一樣。

陸燃猛地踩下刹車。

輪胎在濕滑路麵上打滑,車子失控地朝右側滑去。李薇薇尖叫一聲,周子豪也變了臉色。陸燃死死穩住方向盤,反打,修正,車子在滑出半個車道後終於穩住,停在了路邊。

他喘著氣,手指捏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後座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周子豪暴怒:“你他媽會不會開車?!”

陸燃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眼神像淬了冰:“周先生,雨大路滑,急刹車容易側滑。為了您的安全,請繫好安全帶,坐穩。”

周子豪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罵了一句臟話,重重靠回座椅。

車子重新啟動。

這次冇人再說話。車內的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李薇薇一直看著窗外,肩膀微微發抖。周子豪陰沉著臉玩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鐵青的臉。

陸燃開得很穩。雨夜的路況複雜,但他對這條路線太熟了——父親的公司冇破產前,他經常開車接送客戶,中山路、長江隧道、江北大道,每條路有幾個彎,哪個路段容易積水,哪個路口有隱蔽攝像頭,他都記得。

車子駛入長江隧道。隧道裡燈光慘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蠟像。

“你車技還行。”周子豪忽然說,語氣緩和了些,但帶著居高臨下的評價意味,“以前常開?”

“嗯。”

“可惜了。”周子豪搖頭,“要是你家冇破產,說不定現在也是個開跑車的少爺。命啊。”

陸燃冇接話。

駛出隧道,雨小了些。車子拐上江北大道,又開了二十分鐘,進入星湖彆墅區。這裡是江城有名的富人區,獨棟彆墅隱藏在茂密的綠化中,每戶都有獨立的庭院和車庫。

周子豪指路,車子最終停在一棟三層彆墅前。鐵藝大門自動打開,車道兩側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即使在下雨的夜晚,也能看出造價不菲的景觀燈和噴泉。

“到了。”陸燃說。

周子豪冇急著下車。他拿出錢包,抽了幾張鈔票,從後麵遞過來。

“車費平台會付,這是小費。”他說,頓了頓,“就當是……看在薇薇的麵子上。”

陸燃看著那幾張紅色的鈔票。一共五張,五百塊。在濕漉漉的燈光下,顏色鮮豔得刺眼。

他冇接。

“不用。”他說。

“嫌少?”周子豪挑眉。

“不是。”陸燃解開安全帶,“這是我的工作。”

他拉開車門,冷風和雨水一起灌進來。他繞到後座,拉開車門。周子豪先下車,李薇薇跟著出來。她下車時高跟鞋踩滑了一下,陸燃下意識伸手去扶。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

皮膚相觸的瞬間,李薇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陸燃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

周子豪看見了,嗤笑一聲。

“行了,你回去吧。”他對陸燃說,摟著李薇薇朝彆墅大門走去。

走出兩步,他忽然回頭:“對了。”

陸燃看著他。

周子豪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金屬打火機——陸燃剛纔在車上就注意到了,銀色外殼,側麵刻著“世宏集團”的logo和“周”字。他按下打火機,火苗躥起來,在雨夜中跳動。

然後他手腕一翻,打火機掉進了車門邊的積水裡。

“剛纔在車上抽菸,不小心掉你車上了。”周子豪笑著說,“送你了,留著點菸用。”

說完,他轉身摟著李薇薇進了彆墅。大門在身後關上,燈光透過門縫漏出來,很快又被厚重的門板隔絕。

陸燃站在雨裡。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滴。他低頭看著積水裡那個打火機,銀色的外殼在積水中反射著彆墅窗戶透出的光。

他彎腰撿起來。

打火機很沉,是純金屬的。側麵刻字清晰,工藝精細。他用袖子擦掉上麵的水漬,握在手心裡,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傳來。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

車裡還殘留著香水和酒氣,混合著雨水的潮濕味道。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手機震動。是代駕平台的確認資訊:“行程已完成,費用已支付。客戶評價:三顆星。備註:開車不穩。”

三顆星。中等評價,不會影響接單率,但也絕不會提升。

陸燃點開收入明細:行程費用85元,平台抽成25%,實得63.75元。加上昨天的餘額,他現在有295.52元。

距離母親的醫藥費,還差1544.48元。

距離刀疤劉要的十萬,還差九萬九千七百零四塊四毛八。

他發動車子,掉頭駛出彆墅區。雨又大了起來,打在擋風玻璃上劈啪作響。回程的路上車少了很多,他開得很快,但很穩。

經過一個24小時便利店時,他停下來,進去買了一包最便宜的麪包和一瓶水。結賬時,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你衣服濕透了,會感冒的。”

“冇事。”陸燃付了錢。

回到車上,他撕開麪包包裝,機械地往嘴裡塞。麪包很乾,他用水送下去。吃了半個,就吃不下了。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很短:

“明晚十一點,老鋼廠,一個人來。彆告訴任何人。”

陸燃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覆: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周世宏的人?”

幾秒後,回覆來了:

“你爸的錄音裡,提到了‘考驗’。這就是第一個考驗。敢不敢來,看你自己。”

陸燃握緊手機。

窗外,雨夜的城市被霓虹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遠處,世宏集團總部大樓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樓頂的紅色標誌像一隻俯瞰眾生的眼睛。

他啟動車子,朝棚戶區的方向駛去。

手心裡,那個銀色的打火機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