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祭日與紅漆------------------------------------------。,用袖子仔細擦拭著碑麵上凝結的露水。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頭,笑容溫和,眼角有細密的皺紋——那是陸燃記憶中父親最後的樣子,破產前三個月拍的。“爸,一年了。”,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顯得很輕。冇有香燭,冇有供品,他隻能從懷裡掏出兩個橘子,小心翼翼地擺在碑前。橘子是昨晚超市打折時買的,表皮有些乾皺,但已經是他能負擔的最好的東西。:陸明遠,1978-2023。享年四十五歲。。陸燃盯著這兩個字,喉結動了動。不是什麼壽終正寢,是猝死。在公司破產清算書簽完字的第二天淩晨,倒在出租屋那張用了十二年的舊書桌上。法醫說,心源性猝死,長期過度勞累和精神壓力所致。。精神壓力。陸燃扯了扯嘴角。多輕巧的六個字。“你兒子現在挺能扛壓的。”他對著墓碑說,聲音裡帶著點自嘲,“真的。”。陸燃冇回頭,直到那人停在相鄰的墓碑前。“小燃?”。來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是許伯,父親當年公司的老會計。公司倒閉後,聽說他去了一家小工廠當門衛。“許伯。”陸燃站起身。,從袋子裡取出三個蘋果、一包煙,規整地擺好。他蹲下身,點了兩支菸,一支插在碑前,一支自己抽了一口,隨即劇烈咳嗽起來。“老陸啊……”許伯咳嗽停了,聲音沙啞,“我又來看你了。”。父親生前不抽菸,但許伯每次來都帶煙,說這是男人之間的儀式。他記得小時候,許伯常來家裡吃飯,總是摸著他的頭說“小燃長大要像你爸一樣有出息”。那時候父親的公司雖小,但接的工程實實在在,家裡常有笑聲。

“小燃。”許伯站起身,轉向他,眼睛在晨霧中顯得渾濁,“你媽……怎麼樣了?”

“老樣子。”陸燃說,“要靠藥養著。”

許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他從工裝內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塞到陸燃手裡。

“許伯,這不行——”

“拿著!”老人的手很有力,不容拒絕,“兩千塊錢,不多。我閨女上月寄來的,我用不上。”

陸燃捏著那個信封,感覺到裡麵鈔票的厚度。兩千塊。夠買母親半個月的藥,或者交一個月最便宜的單間房租。

“你爸走之前……”許伯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交代過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兒,就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張邊緣磨損的名片,快速塞進陸燃手心。名片上隻有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冇有名字,冇有頭銜。

“打這個電話。”許伯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但記住,除非真的走投無路,否則彆打。打了,就回不了頭了。”

陸燃盯著那張名片。紙質粗糙,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電話號碼的墨跡有些暈染,但數字清晰。

“許伯,這是——”

“彆問。”老人打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著,小燃。你爸就你這一個兒子。”

說完,許伯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蹣跚,很快消失在墓園晨霧瀰漫的石板路儘頭。

陸燃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信封和名片。晨風穿過墓碑間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把名片小心地收進襯衫內袋,貼著胸口放好。然後他對著墓碑鞠了三個躬,很慢,很深。

“爸,我走了。”他說,“明年再來看你。”

從西山公墓到城西棚戶區,要轉兩趟公交,耗時一個半小時。

陸燃坐在第二趟公交的最後一排,靠窗。窗外掠過的城市景象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先是整潔的街道、玻璃幕牆的寫字樓、穿著光鮮的行人;過了老城牆遺址,畫風陡然一變——擁擠的自建房、裸露的電線、牆上層層疊疊的牛皮癬廣告,以及空氣裡若有若無的黴味和垃圾發酵的氣息。

他在“紡織廠舊址”站下車。這個站名早就名不副實,紡織廠二十年前就拆了,原地起了幾棟七層高的簡易樓,後來又違章加蓋到十層。樓體裸露著紅磚,陽台外掛著密密麻麻的衣服,像一麵麵褪色的萬國旗。

陸燃家在最裡麵那棟的頂樓,十樓。冇有電梯。

他爬樓梯時習慣性地數台階。一層二十級,九層就是一百八十級。爬到六樓時他開始喘氣,不是因為累,是聞到那股味道了——濃烈的、刺鼻的油漆味,混合著一種劣質香水的甜膩。

腳步慢了下來。

七樓。味道更濃了。

八樓。他聽到樓上有說話聲,男人的聲音,粗糲,帶著戲謔。

九樓轉角。他看到自家門口圍了三四個人影。

最後半層,陸燃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得很穩。心跳在耳膜裡鼓譟,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握緊了手裡的帆布包——裡麵裝著母親今天要吃的藥,他早上六點去社區衛生站排隊開出來的。

“喲,回來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剃著青皮,脖子右側有道蜈蚣似的疤,一直延伸到耳後。他穿著花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冇係,露出小片刺青。旁邊兩個年輕些,一個染著黃毛,一個手臂上紋著骷髏頭。

刀疤劉。陸燃認識他。不,準確說,是“被認識”。父親去世後第三個月,這個人就帶著借條上門了。借條是父親簽的,借款五十萬,月息五分,利滾利。父親公司的破產清算報告裡,根本冇有這筆債務。

“劉哥。”陸燃停下腳步,距離他們三步遠。

刀疤劉冇應聲,隻是歪著頭打量他,像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他身後的黃毛咧著嘴笑,骷髏頭則用腳一下一下踢著門板——那扇老舊的木門上,此刻潑滿了鮮紅色的油漆。粘稠的漆漿從“還錢”兩個大字上淌下來,在門框下積了一小灘。

“今天到期了,小陸。”刀疤劉終於開口,聲音慢條斯理,“連本帶利,八十七萬。錢呢?”

陸燃的視線越過他們,看向門縫。門裡很安靜,太安靜了。

“劉哥,再寬限半個月。”他說,聲音平穩,“我在湊錢。”

“寬限?”刀疤劉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我寬限你,誰寬限我啊?上麵催得緊,我也難做。”

他朝前走了一步,陸燃冇退。

“這樣,”刀疤劉伸出手,拍了拍陸燃的臉頰,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看你也不容易。今天先還個十萬,剩下的,我們再商量利息。夠意思吧?”

陸燃冇說話。帆布包的帶子在他手心勒出深痕。

“怎麼,十萬都冇有?”刀疤劉挑眉,“那你媽那個病,可等不起啊。我聽說尿毒症,一週不透析,人就……”

話音未落,陸燃動了。

不是反擊,是下跪。

他雙膝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一下太突然,連刀疤劉都愣了一下。

“劉哥。”陸燃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十萬我真冇有。我媽明天就要去醫院,能不能先讓我——”

“讓你媽去死啊!”黃毛突然插嘴,笑嘻嘻的,“早死早超生,你也少個拖累不是?”

陸燃的身體僵住了。

刀疤劉瞥了黃毛一眼,冇責備,反而笑了笑。他彎下腰,湊近陸燃,嘴裡那股煙臭和檳榔混合的氣味噴在陸燃臉上。

“小陸啊,”他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說,“不是劉哥不幫你。這世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爸死了,債就得你還。懂嗎?”

陸燃的指甲摳進手心。他能感覺到掌心的皮膚被掐破,濕粘的血滲出來。

“這樣吧,”刀疤劉直起身,撣了撣花襯衫上不存在的灰,“我再給你三天。三天後,要是還見不到錢……”

他頓了頓,腳抬起來,踩在陸燃撐在地上的手背上。皮鞋底很硬,慢慢加重力道。

“我就送你去個好地方乾活。聽說緬甸那邊缺人,挖礦,來錢快。至於你媽——”他咧嘴一笑,“社會福利院,免費治病,多好。”

腳碾了一下,鬆開。

陸燃的手背上留下一圈灰印,皮下已經淤血。

“走了。”刀疤劉轉身,黃毛和骷髏頭跟上。下樓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潑滿紅漆的門,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陸燃,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

“對了,門上的漆,算我送你的。紅色,喜慶。”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陸燃還跪在那裡。樓道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菜市場的嘈雜隱約傳來。油漆刺鼻的味道灌滿鼻腔,甜膩得讓人作嘔。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生疼。走到門前,看著那兩個字——“還錢”,鮮紅得刺眼。油漆還冇完全乾透,邊緣處往下淌著細長的淚痕。

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鎖眼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陸燃沉默了幾秒,後退兩步,抬腳,踹門。

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第三下時,門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他伸手進去,從內側擰開門把手。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隻漏進一線光。空氣中瀰漫著中藥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媽?”

冇有迴應。

陸燃的心往下沉。他快步走進裡間,看到母親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瘦削的身體在被子裡幾乎看不出起伏。

“媽!”

他衝到床邊。母親的眼睛閉著,臉色蠟黃,嘴唇發白,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床頭櫃上倒著一個空藥瓶,旁邊是半杯水。

陸燃顫抖著手去探母親的鼻息。溫熱的氣流拂過手指。

他癱坐在地,後背抵著床沿,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然後他看到了地上的東西——

父親的黑白遺像,相框玻璃碎成蛛網,照片從中間撕裂。木質的相框背麵朝上,上麵沾著半個鞋印。

陸燃爬過去,撿起遺像。照片裡父親的笑容被裂痕割開,顯得支離破碎。他用手去擦玻璃渣,指尖被劃破,血珠滲出來,滴在照片上。

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和自己有七分像的眼睛。

過了很久,他把遺像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擺正。然後開始收拾滿地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撿進垃圾桶。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什麼儀式。

收拾完,他打了一盆溫水,擰乾毛巾,給母親擦臉、擦手。母親的皮膚乾枯得像樹皮,手背上全是針眼和淤青。她今年才四十六歲,看起來卻像六十。

擦到左手時,陸燃發現母親掌心緊握著什麼東西。他輕輕掰開手指——是一張折成小塊的照片。已經泛黃了,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父親還年輕,母親笑得很美,他被抱在中間,大概三四歲的樣子。

陸燃把照片重新摺好,塞回母親手心。

“媽,”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我去弄錢。一定會弄到錢。”

母親的眼皮動了動,冇睜開,但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滑下來,滲進鬢角花白的頭髮裡。

陸燃站起身,去廚房煮粥。米缸快見底了,他抖了半天,才倒出勉強夠一碗的量。淘米,加水,開火。老舊的電飯煲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等待的間隙,他回到外間,蹲在那扇破門前,研究被堵死的鎖眼。用鐵絲掏了半天,摳出一團硬化的口香糖,混著沙子。

鎖能開了,但門關不嚴,裂開的縫隙像一道咧開的嘴。

陸燃坐在門檻上,從帆布包裡掏出藥。七種,三種西藥,四種中藥膠囊。他按劑量分好,用紙包包成小份,標上早中晚。然後他拿出手機,檢視銀行卡餘額:231.77元。

微信零錢:43.5元。

支付寶:0元。

他打開兼職群。白天他在一家物業公司做維修工,一個月兩千八,扣掉社保到手兩千五。晚上他接代駕,好的時候一晚能掙一百多,但這周母親病重,他請了三天假,收入斷了。

群裡在刷單,招夜班快遞分揀,淩晨兩點到早上八點,一百二。他猶豫了一下,冇接。母親夜裡可能需要人。

往下翻,看到一條:“急招代駕,今晚九點到淩晨三點,雨花台區到江北新區,路遠,兩百。”

他點了申請。幾乎是秒通過。

“晚上九點,金陵大酒店門口等。車牌尾號668,黑色奔馳。到了打電話。”對方發來訊息。

“收到。”陸燃回覆。

放下手機,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床邊,一小勺一小勺喂母親。母親半昏半醒,吞嚥得很費力,一碗粥餵了半小時。

喂完粥,喂藥。全部弄完,已經下午兩點。

陸燃自己冇吃。他收拾好碗筷,又檢查了一遍家裡的門窗——雖然冇什麼值錢東西,但得防著刀疤劉的人再來。最後,他坐到桌前,打開那個裂開的遺像相框。

木質背板很薄,邊緣有細微的撬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陸燃用指甲沿著縫隙摳,背板鬆動了。他小心地取下來——

裡麵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夾層裡有一張小小的、黑色的存儲卡。

陸燃盯著那張卡,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他拿出自己那台螢幕碎裂的舊手機——父親留下的,他一直冇捨得換。手機有SD卡槽。

插入,讀取。

存儲卡裡隻有一個檔案夾,名字是亂碼。點開,裡麵有兩個檔案:一個加密的壓縮包,檔名為“給阿燃”;一段音頻檔案,標註著日期,是父親去世前一週。

陸燃先點開音頻。

滋滋的電流聲後,父親的聲音響起來,嘶啞,疲憊,但很清晰:

“阿燃,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彆難過,爸對不起你和你媽……”

背景音裡有醫院的廣播聲,隱約的“某某科室請到三樓”。

“長話短說。我在老鋼廠3號倉庫,北牆從東往西數第三塊磚,後麵有個暗格。密碼是你生日倒過來寫,六位數。裡麵有東西……是你翻身的本錢。”

咳嗽聲,劇烈的,持續了十幾秒。

“記住,彆相信任何人……除非他們通過考驗。周世宏……他背後還有人……但我冇查出來……”

聲音越來越弱。

“活下去,阿燃。然後……報仇。”

錄音結束。

陸燃握著手機,指關節捏得發白。窗外的光斜射進來,照在桌上那灘從遺像碎玻璃上滴下來的水漬,亮得刺眼。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

不是來電,是一條簡訊。來自未知號碼。

“儲存卡看到了?想翻身,明晚11點,老鋼廠,敢不敢來?”

陸燃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後他回覆:

“你是誰?”

幾乎是在發送成功的瞬間,第二條簡訊進來:

“和你一樣,恨周世宏的人。”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烈,照在那扇潑滿紅漆的門上。“還錢”兩個字紅得像血,邊緣的漆淚已經乾涸,凝結成醜陋的痂。

陸燃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棚戶區雜亂無章的屋頂,更遠處,是城市中心那些玻璃幕牆大廈的反光,刺眼,冰冷,遙不可及。

他摸出許伯給的那張名片。粗糙的紙質摩擦著指尖,手寫的電話號碼在光下微微反光。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西邊的天空。老鋼廠在那個方向,早就廢棄了,聽說要改造成文創園,但一直冇動工。

明晚十一點。

他收起手機,把存儲卡小心地取出來,貼身放好。然後他開始收拾屋子,把被踢倒的凳子扶正,掃乾淨地上的灰塵,用報紙暫時糊住門上的裂縫。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動作很穩,臉上冇什麼表情。

隻有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死去,同時,有什麼東西在重新點燃。

那是一種很冷的光。

像埋在灰燼裡,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餘燼。